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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观测者悖论 ...

  •   传送的白光散去时,江述白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一条非常普通的、傍晚时分的商业街。路灯刚刚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染着潮湿的空气,空气里有刚下过雨的清新味道。店铺橱窗里透出光,行人三三两两走过,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
      一切正常得令人不安。
      江述白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家居服不见了,换成了一套合身的深色便装。手腕上的黑色金属环还在,但理智值显示变成了【认知稳定性:100/100】。任务栏更新:
      【副本:观测者之城】
      【主线任务:存活7天,并找出城市中‘错误的观测者’】
      【当前时间:第一天,18:47】
      【警告:你的每一次‘观测’行为,都将影响现实稳定性。请谨慎使用你的眼睛。】
      “观测影响现实……”江述白低声重复。
      他身旁传来衣物摩擦声。沈寂夜也传送完成,同样换了装束——黑色立领外套,深色长裤,整个人像融入夜色的一道剪影。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剑,但在路人看来,那似乎只是一把长柄雨伞。
      “任务。”沈寂夜言简意赅。
      江述白把任务共享给他看。沈寂夜看完,抬头扫视街道:“‘错误的观测者’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述白说,“这座城市里,有一个(或多个)观察方式错误的存在。错误的观察会导致现实扭曲,我们的任务可能就是修正或清除它。”
      “怎么找?”
      “先收集数据。”江述白看向街对面的便利店,“我们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正常’是什么样,才能识别‘异常’。”
      两人穿过街道。江述白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声清脆响起。
      店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随口说:“欢迎光临。”
      江述白走到冷藏柜前,取出一瓶矿泉水。在拿起瓶子的瞬间,他注意到一件事——瓶子上的标签。
      准确说,是标签上的字。
      【天然饮用水】
      但“天然”的“然”字,右下角的四点底,少了一点。
      江述白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就在他注视的第三秒,那个缺失的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生长”了出来,补全了字形。
      仿佛这个字的完整性,需要被“观测”到,才能成立。
      江述白放下瓶子,换了一包饼干。包装上的“饼”字,“饣”旁一开始是歪斜的,在他目光聚焦后自动修正。
      他连续看了五件商品,全是类似情况——微小的缺陷,在他的注视下自动修复。
      “有趣的机制。”江述白低声说。
      沈寂夜站在杂志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封面是夜景的摄影杂志。江述白走过去,发现沈寂夜正盯着封面上一栋大楼的窗户。
      那扇窗户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漆黑。
      但在沈寂夜持续注视的五秒后,窗户里亮起了一盏灯。
      然后第二盏,第三盏……整栋大楼的窗户依次亮起,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逐一打开开关。
      “我只看了一扇窗。”沈寂夜说,“但整栋楼都亮了。”
      “观测的连锁反应。”江述白说,“在这个世界里,‘看’不是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参与构建现实。你看哪里,哪里就会被‘完善’或‘激活’。”
      “危险。”沈寂夜放下杂志,“如果看错了东西——”
      话音未落,便利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撞击的闷响和玻璃碎裂声。
      两人冲出店门。
      街对面,一辆轿车撞上了路灯杆。车头凹陷,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几个路人围过去,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
      江述白的目光落在事故现场。他先看司机——还有呼吸,头部有擦伤但不严重,主要是惊吓导致的暂时昏迷。
      然后他看车。
      车牌的号码是:东A·B3J8K
      但那个“8”字,上半部分比下半部分小,像两个叠在一起的圆圈大小不一。在江述白的注视下,数字开始自动调整,上下两部分逐渐变得匀称。
      接着他看路灯杆。
      杆身上贴着一张陈旧的海报,宣传某个即将举行的音乐节。海报上歌手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当他定睛看去时,那张脸逐渐清晰——是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歌手,笑容灿烂。
      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在被观测后变得“更正常”。
      但江述白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后退两步,将整个事故现场纳入视野。车、路灯、司机、围观者、远处的建筑、天空的颜色、路灯的光晕……
      然后他发现了。
      影子。
      路灯应该从斜上方照射,在地面投下清晰的阴影。但此刻,现场所有东西的影子——车、路灯杆、甚至围观者的影子——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东方。
      现在是傍晚,太阳在西边。影子应该向西。
      江述白立刻抬头看天。
      天空中,太阳正悬在西边地平线上方,即将落山。光线的方向没错。
      但地面的影子方向错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触摸地面。沥青路面,温度正常,纹理正常。他捡起一小块碎石,放在路灯的光线下。
      碎石投下的影子,指向东方。
      “沈寂夜。”江述白说,“看影子。”
      沈寂夜低头,目光扫过地面。他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太阳在西,影子在东。”江述白站起来,“要么是物理定律错了,要么是我们对‘方向’的认知被篡改了。”
      “试试这个。”沈寂夜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小东西——一个老式的指南针,金属外壳,玻璃表蒙。
      他平托指南针。红色的指针摇晃几下,稳定下来。
      指向东方。
      沈寂夜转动身体,指针随着转动,但始终顽固地指向东方。
      “磁场固定了。”江述白说,“或者指南针的‘正确’被定义为‘指东’。”
      他忽然想起任务名:观测者之城。
      如果观测者连方向这种基础参照系都能定义错误……
      “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基准。”江述白环顾四周,“一个不依赖本地物理规则,只依赖纯粹逻辑的参照。”
      他的目光落在便利店门口的公共时钟上。电子时钟显示:18:53。
      但钟面旁边贴着一张营业时间表:本店营业时间 7:00-22:00。
      “沈寂夜,现在几点?”
      沈寂夜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黑色金属环。环侧有一个极小的数字显示:18:53:07。
      和公共时钟一致。
      但江述白注意到,在沈寂夜看时间的这几秒里,公共时钟的秒数跳动,和金属环的秒数跳动,完全同步。
      误差小于0.1秒。
      “两个独立计时装置,在未经校准的情况下保持完全同步的概率几乎为零。”江述白说,“除非——”
      “除非时间本身被‘统一观测’了。”沈寂夜接上他的话。
      江述白点头。他指向街角的一家银行:“那里应该有更精确的时钟,还有监控摄像头。我们去看看。”
      两人离开事故现场——救护车已经来了,司机被抬上担架,一切井然有序,除了那些指向东方的影子。
      银行已经关门,但外墙上有巨大的电子时钟,显示着精确到秒的时间:18:55:41。
      江述白盯着时钟。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大约每秒1.2次。他数了三十秒,时钟跳动了三十下。
      时间流速正常。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时钟数字的字体。电子数字通常由七段发光体组成,但这里的数字“8”,应该点亮全部七段,可右下角那段,亮度明显偏暗。
      在他注视的十秒后,那段亮度逐渐增强,变得和其他段一致。
      “又是观测修复。”江述白说,“但为什么只修复局部?为什么不让整个系统从一开始就完美?”
      “因为做不到。”沈寂夜说,“或者,因为‘完美’不是预设状态。”
      江述白思考这句话。如果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是“观测完善现实”,那么理论上,只要有一个全知全能的观测者持续注视一切,整个世界就会趋于完美。
      但现实显然不是这样。
      那些微小的缺陷——缺笔画的字、歪斜的数字、亮度不均的灯——它们存在,并且只在被注意到后才修复。
      这意味着什么?
      “观测者有局限。”江述白得出结论,“无法同时注视一切。所以世界存在未被观测的‘盲区’,那些盲区维持着缺陷状态。”
      “那么‘错误的观测者’,”沈寂夜说,“可能是观测方式错误,或者观测了不该观测的东西。”
      “或者,”江述白补充,“它观测得太用力了。”
      他想起那栋大楼——沈寂夜只看了一扇窗,整栋楼都亮了。那是观测的过度扩散,连锁反应。
      如果这种扩散不受控制……
      “我们需要找到观测的‘源头’。”江述白说,“那个最初定义了什么是‘正确’的观测者。”
      “怎么找?”
      江述白抬头看天。夜幕已经降临,星星开始出现。
      他找到北斗七星。斗柄指向北方——在这个季节的傍晚,应该指向东方才对。
      但星星的位置是对的。至少,北斗七星的形状和他记忆里一致。
      “看星星。”江述白说,“星星的位置基于宇宙尺度,本地规则很难篡改。如果星星的位置正确,但地面的方向错误,那就说明——”
      “错误只发生在地表附近。”沈寂夜明白了。
      “对。”江述白说,“错误是局部的,有范围的。找到范围的边界,就能找到错误的核心。”
      他们沿着街道向北走。江述白边走边观察各种细节:店铺招牌上的字逐渐补全,破损的墙面自动修复,甚至有一个醉汉在墙角呕吐,呕吐物在他们走过后的几秒内消失不见——仿佛被“修正”掉了。
      “这个世界在自我清洁。”江述白说,“排除‘不和谐’的元素。”
      “包括人吗?”沈寂夜问。
      话音刚落,前方街口传来骚动。
      一个男人在奔跑。他穿着西装,领带歪斜,公文包掉在地上也不捡,只是拼命跑,边跑边回头看,满脸惊恐。
      他身后,街道空无一人。
      但男人的表现明显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他撞翻了一个垃圾桶,绊倒在人行道上,爬起来继续跑。
      江述白和沈寂夜停下脚步。
      男人看见他们,眼睛瞪大,嘴巴张开似乎想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朝他们伸出手,像是求救。
      然后,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的地方,男人突然停下了。
      不是自己停下的。是他的动作凝固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他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只脚抬起,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恐惧与希望的临界点。
      接着,他开始“褪色”。
      不是消失,而是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从边缘开始晕染、模糊、稀释。轮廓线软化,细节流失。
      十秒后,那个位置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又过了五秒,色块也消散了。
      人行道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个被撞翻的垃圾桶还倒在那里,但桶身正在自动扶正,散落的垃圾一件件飞回桶内。
      江述白盯着男人消失的地方。
      “他被‘修正’了。”他说。
      “为什么?”沈寂夜问,“他做错了什么?”
      “不知道。”江述白走过去,蹲在男人最后站立的位置。地面没有任何痕迹,连鞋印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旁边店铺的橱窗。
      橱窗玻璃反射着街景。在反射的画面里,那个位置不是空的。
      有一个非常淡的、透明的人形轮廓,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江述白站起来,走到橱窗前,近距离观察。
      轮廓很稳定。虽然透明,但边缘清晰,细节完整——甚至能看见西装上的褶皱,头发被风吹乱的方向。
      “反射影像保留了。”江述白说,“直接观测消失,间接观测保留。这说明修正行为有选择性,只作用于‘主视线场’。”
      “主视线场?”
      “我们自己直接看到的画面。”江述白解释,“但镜子、水面、玻璃反射的影像,属于‘次视线场’,修正不彻底。”
      他退后几步,从不同角度观察橱窗。从某些角度看,那个人形轮廓几乎看不见;从另一些角度看,又非常清晰。
      “观测角度影响存在强度。”江述白总结,“这进一步证明,这个世界的存在性依赖观测。”
      沈寂夜忽然说:“看地上。”
      江述白低头。在男人消失的位置,地面有一小片湿润——不是水,更像是某种透明的粘液,在路灯下微微反光。
      他小心地用手指蘸了一点,举到眼前。
      粘液无色无味,但指尖传来微弱的刺痛感,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同时,他视野边缘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办公室隔间,电脑屏幕闪着幽光
      ——打印机不断吐出纸张,纸上写满重复的句子
      ——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你看错了,你看错了,你看错了……”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画面持续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江述白甩掉手指上的粘液。刺痛感还在,但逐渐减弱。
      “记忆残留。”他说,“那个男人留下的最后信息。”
      “他说什么?”沈寂夜问。
      “他说……”江述白回忆那些碎片,“‘你看错了’。还有,镜子里的自己没有眼睛。”
      沈寂夜沉默片刻,然后说:“去他来的方向看看。”
      两人沿着男人奔跑的反方向前进。走过两个街区后,他们来到一栋写字楼前。
      楼有二十多层,大部分窗户亮着灯。门口挂着牌子:“东城数据服务中心”。
      男人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很可能是这里的职员。
      江述白走近大楼。自动玻璃门感应打开,大厅灯火通明,前台空无一人,但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登录界面。
      他走到电梯前。电梯面板显示,其中一部正从17楼下降。
      数字跳动:17...16...15...
      在跳到12楼时,电梯突然停住了。
      然后数字开始乱跳:12...8...21...3...15...停住不动了。
      电梯门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江述白和沈寂夜对视一眼。
      “走楼梯。”沈寂夜说。
      安全通道的门没锁。两人推门进入,楼梯间灯光昏暗,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江述白一边上楼一边观察。楼梯扶手上的油漆有剥落,但在灯光照到时,剥落处会缓缓“愈合”,长出新的漆面。
      墙上的安全指示牌,“安全出口”的“全”字少了一横,在他们经过后自动补上。
      到第五层时,江述白停下。
      这一层的安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还有隐约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密集、快速、不间断的敲击声,像某种机械在高速运转。
      江述白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工位整齐排列,每个工位上都有人。
      所有人都穿着相同的浅蓝色衬衫,坐在相同的黑色办公椅上,面对相同的电脑屏幕。他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眼睛盯着屏幕,表情完全一致——专注到近乎空洞。
      没有一个人转头看门口。
      江述白走进办公区。他看向离他最近的一个职员的屏幕。
      屏幕上不是文档,不是表格,也不是代码。
      而是一行行不断滚动的、完全相同的句子:
      【观测点A-7状态正常】
      【观测点A-7状态正常】
      【观测点A-7状态正常】
      每一行都是这句,以每秒十行的速度向上滚动。
      江述白看向第二个职员的屏幕:
      【观测点B-3存在异常波动】
      【观测点B-3存在异常波动】
      【观测点B-3存在异常波动】
      第三个:
      【观测点C-9需要校准】
      【观测点C-9需要校准】
      【观测点C-9需要校准】
      他快速扫视整个办公区。每个职员都在重复输入同一句话,关于某个“观测点”的状态报告。
      但所有屏幕上的文字,都存在微小的缺陷——错别字、标点缺失、格式错乱。而在江述白注视每一块屏幕的几秒内,那些缺陷都会自动修正。
      “他们在观测观测者。”沈寂夜低声说。
      江述白点头。他走到一个空着的工位前,看向那台电脑。屏幕是黑的,但键盘旁贴着一张便签:
      【今日任务:监视区域S-12,记录所有非常规观测行为。如发现观测错误,立即报告。报告代码: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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