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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默协议 ...

  •   门在江述白身后轰然关闭。
      最后一声幸存者的尖叫被隔绝在外,连同那些翻涌的瘟疫黑雾。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蠕动着的混沌。色彩在这里失去意义,几何图形违背欧几里得定律自我折叠,空气(如果这还能称之为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介于铁锈与腐烂信息素之间的气味。
      沈寂夜已经转回身,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混沌深处。他的剑插在身前,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是个长久维持的戒备姿态。黑色的作战服紧贴身体,勾勒出经过千锤百炼的线条,衣角有被什么腐蚀过的痕迹。
      江述白的目光落在他后背——那里有一道从左肩斜划至右腰的撕裂伤,边缘泛着不正常的幽绿色荧光,正极其缓慢地侵蚀着周围的布料和皮肤。伤口没有流血,更像某种“存在”被强行撕开的缺口。
      “你的伤口在泄露逻辑熵。”江述白陈述事实,“需要封闭处理。”
      沈寂夜没有回头:“它吞了两个。”
      声音依旧干涩,但江述白听懂了——这伤是为了从混沌里抢回两个幸存者留下的。很划算的交易,以一道可控损伤换取两个单位的人类存续概率。
      江述白走到他身侧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这是陌生人之间不至于引发警惕,又足够观察细节的距离。他低头看向沈寂夜脚下。
      那里并非地面,而是一层极薄、半透明的“界面”。无数细密的、发光的纹路在界面下流淌,组成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回路。沈寂夜的剑正插在一个关键节点上,强行稳定着这片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安全区。安全区外,混沌像海浪拍打礁石般不断冲击着界面,每一次撞击都让那些发光纹路剧烈闪烁。
      “这是你建立的?”江述白问。
      “十五分钟前。”沈寂夜说,“原本的‘地面’会吞噬认知。踩上去的人会在三十秒内忘记自己是谁,然后分解成基础信息流。”
      江述白蹲下身,指尖悬在界面上方三厘米处。他能感受到微弱的能量辐射,以及一种……极其精密的暴力感。这不是靠理解规则建立的秩序,而是用更强的“存在强度”强行镇压出的临时领域。
      “你能维持多久?”他问。
      “剑断之前。”
      江述白抬头看向那把剑。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反光,剑身上刻着无法辨认的铭文。此刻那些铭文正以固定的频率明灭,与脚下界面的纹路同步闪烁。每闪烁一次,剑身上就多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痕。
      按照当前衰减速率计算,最多还能维持四十七分钟。
      江述白站起身,打开自己的系统面板。强制绑定后,界面上多了几个新条目:
      【协作模式激活】
      【共享视野开启】
      【当前任务:净化‘逻辑瘟疫’核心污染源(0/1)】
      【任务时限:71小时59分12秒】
      视野左上角多了一个小地图,显示他们正处在某个巨大结构的边缘地带。地图上标记着一个闪烁的红点,在正北方大约三公里处——那应该就是任务目标。
      “任务提示你收到了吗?”江述白问。
      沈寂夜终于侧过脸看他。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会显得很亮,但在这里,在混沌的荧光映照下,却像两口深井,什么都映不出来。
      “收到了。”他说,“所以我在等你。”
      “等我?”
      “系统说,我的绑定者擅长逻辑。”沈寂夜转回头,继续盯着混沌深处,“那就该由你找路,我负责杀。”
      非常清晰的职责划分。江述白喜欢这种效率。
      他调出小地图的详细信息。三公里的直线距离,但地图显示中间有大量无法通行的区域标记,还有七个移动的黄色光点——大概率是游荡的敌对单位。
      “安全路径需要计算。”江述白说,“但我需要数据。关于这个空间的基本物理参数、敌对单位的行动模式、以及‘污染源’的可能形态。”
      沈寂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物理参数:没有常量。重力在零点三到三点七倍标准值之间随机波动,方向不固定。光线传播速度时快时慢,有时候声音跑得比光快。空间结构非连续,你眼前看到的距离可能真实,也可能是陷阱。”
      江述白快速记忆。这比预想的更糟,意味着所有依赖经典物理的经验全部失效。
      “敌对单位,”沈寂夜继续说,“我见过三种。第一种是‘认知窃贼’,没有固定形态,会变成你记忆里最信任的人,然后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回答时产生情绪波动,它就会偷走那段记忆。”
      “第二种是‘悖论兽’。外表像多足节肢动物,但每条腿上都长着眼睛。它会同时从所有方向朝你移动,但如果你盯着其中一条腿上的眼睛看,那条腿对应的移动就会停止。可是人只有两只眼睛,它有十六条腿。”
      “第三种我只见过一次。”沈寂夜的声音压低了些,“它没有实体,是一段‘错误的逻辑’。如果你听见耳边有人用你的声音说‘1+1=3’,并且你有一瞬间觉得‘好像没错’,那你就会开始从指尖分解成数字。”
      江述白将这些信息分类储存。认知层面、感知层面、逻辑层面——这个空间的三重攻击模式。设计者很全面。
      “关于污染源呢?”他问。
      “不知道。”沈寂夜说,“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北方。很……饿。”
      最后一个词让江述白停顿了一瞬。沈寂夜用了拟人化的描述,这和他之前纯粹客观的叙述风格不符。要么是污染源本身具有某种强烈的“意图性”,要么是沈寂夜的感知能力在描述某些存在时会自动产生共情偏差。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明白了。”江述白关闭系统面板,“给我二十八分钟计算安全路径。期间你需要保持领域稳定,并警戒所有方向的来袭。可以做到吗?”
      沈寂夜没有回答,只是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收紧了一些。剑身上的铭文闪烁频率微增,脚下界面的光芒随之更盛。
      足够了。
      江述白原地坐下,闭上眼睛。
      他先清空所有杂念,然后在思维中构建模型。以脚下这片安全区为原点,以小地图信息为框架,以沈寂夜提供的参数为约束条件。
      首先处理空间非连续性问题。如果距离是陷阱,那么唯一可靠的导航基准是——
      因果链。
      在这个逻辑崩坏的地方,唯有“因果关系”是任何扭曲都无法彻底消除的底层架构。要去污染源所在的位置,就必须与它建立因果联系。
      江述白回想起任务描述里的关键词:“净化”。这意味着他们与污染源之间,已经存在一组预设的因果关系:他们是“净化者”,它是“被净化物”。
      那么,只要强化这组因果,路径就会自动显现。
      他睁开眼,看向系统面板上的任务说明。文字本身没有异常,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净化”这个词上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条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细线。线的一端连接着他的胸口,另一端笔直地指向北方,穿透混沌,消失在地平线。
      找到了。
      江述白沿着银线的方向仔细观察。线并非笔直延伸,而是在某些位置发生弯曲、绕行。那些弯曲点对应着小地图上的危险标记——银线在自动规避威胁。
      它显示的是理论上的最优路径。
      但还不够。江述白需要知道沿着这条路径移动时,会遭遇什么具体挑战,以及如何用最小代价解决。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次启动了更深层的心智推演:情景模拟。
      以银线为基准路径,将沈寂夜提供的三种敌对单位随机分布在线路周围,设定它们的行动模式,然后模拟他和沈寂夜两人小组的行进过程。
      第一次模拟:他们按照常规队形移动,在第二公里处遭遇两只悖论兽和三只认知窃贼的混合袭击。沈寂夜受伤概率87%,他的理智值可能跌破安全线。失败。
      第二次模拟:他尝试预判所有认知窃贼的提问并准备绝对理性的答案。但模拟显示,窃贼的提问会针对每个人内心最脆弱的部分进行个性化调整,无法完全预判。失败。
      第三次、第四次……江述白在思维空间里以百倍速反复尝试不同策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二十六分钟,他找到了一个成功率超过92%的方案。
      江述白睁开眼睛。
      沈寂夜几乎在他睁眼的同一瞬间侧过头:“好了?”
      “好了。”江述白站起身,拍掉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路径已经确定。行进过程中,我需要你完全听从我的指令,无论听起来多么不合理。可以接受吗?”
      沈寂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头:“只要你带路,我执行。”
      “很好。”江述白指向北方银线延伸的方向,“第一段路,八百米。这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不要停下,更不要回答任何问题。如果感到有东西触碰你,那是认知窃贼,用剑扫过你周围半径一米的空间,但不要看它变成的样子。”
      沈寂夜拔起插在地上的剑。在剑离开界面的瞬间,整个安全区开始剧烈震动,边缘的发光纹路迅速熄灭。混沌如潮水般涌来。
      “走。”江述白说。
      两人同时迈步。
      第一步踏出时,脚下还是坚硬的界面。第二步,界面碎裂,他们踩进了混沌。
      江述白严格按照银线的轨迹移动——左前三步,右转,直行五步,停顿一秒,然后斜向切入一个突然出现的、由扭曲光线构成的甬道。
      沈寂夜紧随其后,半步不差。
      混沌在周围翻涌。江述白听见无数声音:母亲的呼唤、童年的笑声、系统警告的尖啸、还有他自己在念数学定理的冷静语调。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试图干扰他的方向判断。
      他屏蔽听觉,只跟随视野里那条银线。
      走到三百米处时,银线突然向左急转。江述白毫不犹豫地跟上,沈寂夜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完成转向。
      就在他们转过去的下一秒,原本的前方路径上,一片空间无声地塌陷,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如果刚才直行,现在已经坠入虚无。
      沈寂夜的剑在此时第一次挥出——横扫身侧。剑刃划过空气,传来什么东西被撕裂的细微声响。江述白没有看,但他余光瞥见几缕灰雾状的碎片消散。
      认知窃贼,解决了。
      五百米。银线开始螺旋上升,他们仿佛在爬一道看不见的楼梯。重力在此刻突然翻转,变成了头顶方向。江述白立刻调整姿态,双脚踩在“天花板”上继续前进。沈寂夜的反应只慢半拍,但稳稳跟上。
      七百米。前方出现光——不是银线的柔光,而是一种刺眼的、不断变幻色彩的眩光。眩光中,隐约可见多足节肢动物的轮廓在蠕动。
      悖论兽。而且不止一只。
      银线径直穿过了眩光区域。没有绕路选项。
      江述白停下脚步,举起右手——这是约定好的“战术暂停”手势。沈寂夜立刻止步,剑横在身前,进入完全戒备状态。
      “正前方,四只悖论兽。”江述白语速平稳,“按照你之前的描述,它们会从所有方向同时进攻。人类视觉无法同时锁定十六条腿上的十六只眼睛。”
      “所以?”沈寂夜问。
      “所以我们不靠视觉。”江述白从腰间取出一样东西——是之前在安全区里,他从自己家居服口袋里摸出的唯一物品: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
      他将笔举到眼前,然后松开手。
      笔没有坠落。在这个重力紊乱的空间里,它悬浮在半空,微微颤动。
      “看笔尖的震动频率。”江述白说,“悖论兽移动时,会扰动空间的‘逻辑密度’。密度变化会产生微弱的信息波,这支笔的油墨对信息波敏感,会以不同频率共振。”
      沈寂夜盯着那支笔。果然,笔尖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小幅度震动,而且震动的模式在变化——四组不同的频率,对应四只悖论兽。
      “每组频率里,”江述白继续说,“振幅最大的那个震动方向,就是那只悖论兽当前‘最真实’的移动方向。因为无论它制造多少幻象,真实的本体只能有一个运动矢量。”
      他停顿一秒,让沈寂夜消化信息。
      “接下来,我说方向,你出剑。不需要看,只朝着我说的方向全力斩击。每只兽只需要一次正确命中就能消灭。明白?”
      沈寂夜点头,双手握剑,肌肉绷紧到最佳发力状态。
      江述白重新聚焦于那支笔。四组频率在脑海里拆解、分析、定位——
      “左前三十度,水平切。”
      剑光闪过。一声尖锐的嘶鸣。
      “正上方,垂直劈。”
      第二剑,第二声哀嚎。
      “右后四十五度,下段斩。”
      第三只解体。
      “最后一只——”江述白突然皱眉。笔尖的震动模式变了,第四组频率分裂成了两个完全相同的信号。
      悖论兽在最后一刻复制了自己?不,不可能。这是逻辑空间,不是生物实验室。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它在他们两人之间制造了逻辑反射。其中一个信号是本体,另一个是“如果你攻击我,你就会击中自己”的因果倒置陷阱。
      江述白的大脑飞速运转。两个信号在数学上完全等价,无法区分。但战斗不能拖延,眩光区域正在收缩,银线开始闪烁警告。
      “沈寂夜。”他忽然说,“你信任系统吗?”
      沈寂夜侧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
      “系统把我们绑定为‘秩序者’。”江述白快速解释,“这意味着在系统判定里,我们两人组合的‘秩序输出效率’必须高于单独行动。那么现在这个局面,就是测试——当我们遇到单人无法解决的逻辑悖论时,系统预设的‘协作协议’是否会生效。”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做一个实验。”江述白指向那两个信号方向,“你选左边,我选右边。同时攻击。根据系统维护‘协作效率最大化’的原则,它必须保证至少一方的攻击生效,否则绑定就失去意义。”
      沈寂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很敢赌。”
      “这是基于现有数据的最优解。”江述白已经摆出攻击姿态——他没有武器,但握紧了拳头,“倒数三秒。三、二——”
      “一!”
      两人同时出手。
      沈寂夜的剑斩向左边的幻影。
      江述白的拳头挥向右边的虚像。
      在剑刃与拳头抵达目标的刹那,江述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臂的轨迹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偏转——不是他自己控制的,而是空间结构被某种更高层的力量轻微调整了。
      他的拳头击中了实体。
      与此同时,沈寂夜的剑也传来了命中反馈。
      两个方向,同时命中。
      第四只悖论兽在双倍打击下瞬间蒸发,连哀嚎都没发出。
      眩光消散。银线重新变得清晰明亮,笔直通往八百米外的第一个安全节点——那是一座悬浮在混沌中的、由发光几何体构成的平台。
      江述白收回拳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刚才那诡异的轨迹修正……果然是系统干预。看来“秩序者绑定”的权限比想象中更高。
      “实验成功。”他对沈寂夜说。
      沈寂夜甩去剑上不存在的污秽,看了一眼平台:“还有多远到目标?”
      “两公里出头。”江述白开始朝平台移动,“但接下来的路会更难。污染源已经察觉到我们在靠近,它在主动改变环境阻碍我们。”
      “你怎么知道?”
      江述白指向银线。原本柔和的银白色光芒,此刻开始间歇性闪烁,并且线上出现了一些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黑色分□□是污染在反向侵蚀因果链。
      “它在学习我们。”江述白踏上平台边缘,转身向沈寂夜伸出手,“速度必须加快。接下来的一段路,我需要你带我。”
      沈寂夜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停顿了一瞬。
      “怎么带?”
      “最高效的方式。”江述白说,“你负责突破所有物理障碍,我负责处理逻辑陷阱。为了同步率最大化,我们需要建立直接接触——手腕接触就可以。”
      沈寂夜的目光落在江述白的手腕上。那里的黑色金属环正在规律闪烁,和他的腕环是相同的频率。
      三秒后,沈寂夜伸出左手,抓住了江述白的右手手腕。
      触感比预想的更冷,像握住了一块浸过冰水的金属。但握力很稳,没有任何颤抖。
      “准备好了?”沈寂夜问。
      “随时。”江述白调整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视野里的银线上,“前进方向:正北偏东十二度。第一步,全力跳跃——”
      沈寂夜屈膝,发力。
      两人如炮弹般射向混沌深处。
      风(或者说类似风的阻力)在耳边呼啸。江述白在高速移动中依然保持着绝对冷静,不断报出修正指令:
      “左转十五度!”
      “现在垂直上升!”
      “停!下方有空间裂缝!”
      沈寂夜完美执行每一个指令。他的运动能力强到非人,能在近乎零缓冲的情况下完成各种反物理学的机动。江述白则像一个人形导航系统,在混沌中精准识别出那条越来越微弱的银线。
      一公里。
      一点五公里。
      在距离目标还剩最后五百米时,银线突然剧烈震颤,然后——
      断开了。
      因果链被彻底斩断。
      两人猛地停在半空。沈寂夜单手抓着江述白,另一只手将剑插进身侧的混沌,强行固定住位置。
      前方,原本应该是污染源所在地的位置,此刻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没有。
      是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个纯粹的、绝对的、连混沌都不敢靠近的“空洞”。它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大小概念。你看着它时,会觉得自己的视线正在被它“吞噬”——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而是视线本身在抵达那个位置后就消失了,没有反射,没有信息回传。
      江述白感到自己的逻辑思维开始出现凝滞。大脑在试图理解那个“空洞”时,产生了类似除以零的错误。
      “这就是……”沈寂夜的声音很轻。
      “污染源。”江述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系统面板。
      任务描述更新了:
      【警告:检测到‘逻辑真空’】
      【描述:一切因果律、规则、信息在此处彻底无效的区域】
      【净化方案:需在内部重新定义至少一条基础逻辑公理】
      【剩余时限:69小时22分11秒】
      重新定义逻辑公理。
      江述白盯着那行字,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接近“荒谬”的情绪。
      这就像要求一个人在真空中点燃火焰,在绝对零度下制造热量,在“没有规则”的地方建立规则。
      但任务就是这么写的。
      沈寂夜松开抓着他的手,两人重新站稳在混沌中。剑还插在身侧,维持着小小的立足点。
      “怎么做?”沈寂夜问。他的声音里没有迟疑,只有等待执行命令的平静。
      江述白看着那个“空洞”。
      然后他说:“我需要进去。”
      沈寂夜转头看他:“你会消失。”
      “有可能。”江述白承认,“但任务要求‘在内部定义公理’。从外部不可能做到。”
      “那我呢?”
      “你在外面守着。”江述白开始检查自己的状态——理智值100,体力充沛,思维清晰,“如果我进去后没有在十分钟内出来,或者我的生命信号消失,你就离开。系统应该会给你分配新的绑定者。”
      沈寂夜没有回答。
      江述白也不期待回答。他已经开始做进入前的最后准备:清空思维中所有不必要的记忆缓存,将核心逻辑框架加固到极致,然后——
      他向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在即将踏入“空洞”边界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
      江述白回头。
      沈寂夜看着他,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很淡,但确实存在。
      “十分钟。”沈寂夜说,“多一秒我都会进去找你。”
      江述白点头:“很合理。”
      然后他转身,踏入了“逻辑真空”。
      世界消失了。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而是比那更彻底的——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方向,甚至没有“存在”这个概念本身。江述白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溶解,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
      他必须立刻建立锚点。
      第一条公理。最基础的,一切逻辑的起点。
      他在即将彻底消散的思维里,抓住了唯一还能称之为“确定”的东西——
      “我在思考。”
      没有声音,没有语言,只是这个事实本身,被强行烙印进这片“无”之中。
      真空震颤了一下。
      有某种东西被建立了。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了。
      江述白感觉自己的意识重新凝聚了一点。还不够。他需要更多。
      第二条公理。
      “思考需要对象。”
      第三条。
      “对象不同于思考本身。”
      第四条。
      “不同对象之间存在差异。”
      第五条——
      江述白的思维突然卡住。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现在用来思考的“逻辑”,本身就是需要被定义的规则的一部分。他在用尚未被承认的工具,试图建立工具的合法性。
      这是典型的自指悖论。
      真空开始反噬。刚刚建立的几条微弱公理开始动摇,他的意识再次边缘化。
      不行。必须跳出这个循环。
      江述白放弃继续定义传统逻辑。他需要一个更原初的、不需要预设任何规则的起点。
      他想起了沈寂夜抓住他手腕时的触感。
      冰冷的金属感。稳定的握力。还有那句“十分钟”。
      那是一个承诺。一个不需要逻辑证明,只需要双方承认就成立的契约。
      江述白凝聚最后的意识,向这片“无”中投入了一个全新的、完全不同的概念——
      “约定必须遵守。”
      不是客观真理,不是数学公理。
      而是一个主观的、道德的、纯粹基于信任的规则。
      真空静止了。
      然后,以一种江述白无法理解的方式,它接受了这条规则。
      光线重新出现。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而是“信息可被感知”这种状态的具象化。
      江述白“看”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平面上。脚下有影子——那是他存在的证明。
      前方,在平面的中心,悬浮着一颗黑色的、不断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布满了那些血管般的黑色纹路,正是它在侵蚀因果链。
      污染源的本体。
      江述白走向它。每走一步,脚下就延伸出一行发光的公式,像是这个新生逻辑空间在记录他的存在轨迹。
      他停在心脏前。
      心脏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不断流动的、混乱的符号和图像。它在“说话”,用一种直接作用于思维的语言:
      【为什么……要建立规则……】
      【无规则……才是自由……】
      【秩序……是束缚……】
      江述白伸手,按在心脏表面。
      “你错了。”他用思维回应,“没有规则的‘自由’,只是随机的布朗运动。那和死亡没有区别。”
      【死亡……不好吗……】
      “不好。”江述白说,“因为我和人有约定。十分钟内要回去。”
      心脏搏动了一下。
      【约定……】
      【那也是……规则……】
      “对。”江述白点头,“但那是我们自己选的规则。这才是自由——不是拒绝一切规则,而是选择遵守哪些规则,和谁一起遵守。”
      心脏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始收缩。黑色的纹路一条条剥落、消散。混乱的符号重新排列,组合成有序的结构。
      江述白感到整个空间在重新编织。逻辑真空被新的基础公理填充,变成了一个虽然简单、但至少自洽的微型宇宙。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逻辑真空’已净化】
      【新公理系统建立完成】
      【核心污染源已转化为‘秩序种子’】
      【任务完成】
      【传送启动】
      白光吞没了一切。
      江述白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最初的那个纯白空间。幸存者们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但至少都还活着。
      沈寂夜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剑还握在手里,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散发荧光,开始正常愈合。
      两人对视。
      “几分钟?”江述白问。
      沈寂夜看了一眼腕环:“九分四十七秒。”
      “很准时。”
      沈寂夜收起剑,走到江述白面前,伸出左手。
      手腕上的黑色金属环,此刻正闪烁着柔和的、同步的蓝光。
      “约定完成了。”他说。
      江述白看着那只手,然后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与沈寂夜的手腕轻轻相碰。
      双环接触的瞬间,蓝光大盛,然后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稳定的、看不见的连接。
      系统提示最后一次响起:
      【秩序者协作协议·第一阶段完成】
      【默契度评级:A+】
      【即将传送至下一个副本……】
      【倒计时:10, 9, 8……】
      在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一秒,沈寂夜忽然问:
      “你在里面定义了什么样的公理?”
      江述白看向他,平静地回答:
      “我定义了‘约定必须遵守’。”
      沈寂夜怔了一下。
      然后,在传送的白光中,江述白看见对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
      那可能不算是一个笑容。
      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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