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诡异副本当秩序者[无限］》Nefis

4、第 4 章

　　江述白盯着便签上的“报告代码：404”。
　　网络错误代码。在这个语境下，它暗示着“观测目标不存在”或“观测行为无效”。
　　他伸手触碰键盘。指尖刚碰到键帽，屏幕突然亮了。
　　没有登录界面，直接进入一个纯黑色的命令行窗口。绿色光标在左上角闪烁，等待输入。
　　江述白尝试按下一个字母键。键盘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出现。
　　他连续按了几个键，结果一样——键盘有物理反馈，但屏幕无显示。
　　“键盘是装饰。”沈寂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或者，输入方式不对。”
　　江述白看向旁边那些正在疯狂打字的职员。他们的手指确实在敲击键盘，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每次敲击时，手指和键帽之间都留有不到一毫米的缝隙——根本没有真正按下去。
　　他们在做无接触的假动作。
　　但屏幕上的文字确实在滚动。
　　“意念输入。”江述白得出结论，“或者，他们的‘观测行为’本身就在生成这些报告。”
　　他离开工位，走向办公区深处。整个空间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单调、密集、永不停歇。空气中有微弱的臭氧味，像电器长时间运行产生的气味。
　　走到区域中央时，江述白注意到地板上有东西。
　　一道很淡的、银灰色的痕迹，从某个工位延伸出来，穿过走道，消失在另一头的走廊深处。痕迹很细，像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在白色地板上几乎看不出来。
　　他蹲下，用手指轻触痕迹表面。
　　触感不是灰尘，而是一种轻微的颗粒感，像极细的金属粉末。指尖沾上一点，在灯光下看，粉末是银灰色的，有微弱的光泽。
　　“和外面地上的粘液不同。”江述白说。
　　“方向一致。”沈寂夜指向痕迹延伸的方向，“那个逃跑的男人，可能来自那边。”
　　两人沿着痕迹前进。穿过办公区后，是一条短走廊，连接着几个独立办公室。痕迹在其中一扇门前消失了。
　　门牌上写着：【观测校准室·权限3级】
　　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电子锁面板。面板上不是数字键盘，而是一个视网膜扫描器。
　　江述白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又看了看那扇门。
　　“需要权限。”他说。
　　沈寂夜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不是转动，而是轻轻向下一按——
　　“咔。”
　　门锁内部传来金属断裂的细微声响。
　　沈寂夜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完全黑暗的房间。门开的瞬间，江述白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铁锈混合腐烂信息素的气味——和上一个副本的混沌气息很像，但更淡，更……陈旧。
　　他伸手在墙边摸索，找到开关。按下。
　　灯没亮。
　　但房间里并非完全黑暗。房间中央，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个大约一米高的圆柱形容器，由半透明的玻璃或某种晶体材料制成。容器内部充满浑浊的淡绿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
　　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的上半身。
　　从腰部截断，断面处连接着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管线，管线另一端接入容器底部。悬浮者闭着眼睛，面部皮肤呈病态的灰白色，头发全部脱落，头皮上贴满了电极片。
　　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他还活着。
　　容器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校准员编号：047】
　　【当前状态：深度链接】
　　【已持续时长：1147天3小时18分】
　　【校准误差率：0.0007%】
　　“三年多。”江述白低声说。
　　他走近容器。液体中的悬浮者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男性，脸部轮廓和之前逃跑的那个男人有几分相似。
　　也许是兄弟，也许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点的状态。
　　江述白看向容器周围。房间里有三面墙都是显示屏，但此刻全部黑屏。控制台上布满灰尘，只有几个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显示系统仍在低功耗运行。
　　他走到控制台前，试着按下几个按钮。
　　没反应。
　　“需要激活。”沈寂夜说。他已经检查完房间的其他角落，回到容器前。
　　“怎么激活？”
　　沈寂夜没回答，而是伸出手，掌心贴在容器的玻璃壁上。
　　就在接触的瞬间——
　　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不是正常启动的流程，而是直接跳到满屏滚动的数据流。绿色、白色、红色的字符和数字瀑布般倾泻，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同时，容器内的液体开始冒泡。悬浮者的眼皮颤动，似乎要醒来。
　　江述白立刻看向离他最近的一块屏幕。数据流的速度正在减慢，逐渐稳定成可读的内容：
　　【系统自检中……】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
　　【启动防御协议……】
　　“后退。”沈寂夜说。
　　但已经晚了。
　　房间的四角同时射出淡蓝色的光束，在空中交织成一个立方体网格，将两人困在中央。网格在缓慢收缩。
　　江述白快速扫视光束的源头——是嵌入墙壁的发射器。他计算网格收缩的速度：大约每秒五厘米，完全闭合需要三十秒。
　　“能破开吗？”他问沈寂夜。
　　沈寂夜已经拔剑。剑刃划过光束网格——
　　直接穿了过去，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光束像全息投影，剑无法触及实体。
　　“是能量场。”江述白说，“物理攻击无效。”
　　他看向控制台。屏幕上还在滚动指令：
　　【防御协议激活】
　　【申请清除权限……】
　　【权限审核中……】
　　“我们得在权限批准前出去。”江述白说，“或者，让系统撤销指令。”
　　他冲到控制台前。台面上没有键盘，只有一块触摸板和一些旋钮。他试着旋转最大的那个旋钮。
　　屏幕内容切换了。从系统指令跳到一个实时监控界面：
　　画面分割成几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都是一个监控镜头。街道、商店、公园、住宅……整座城市的实时景象。
　　江述白快速浏览。所有画面都“正常”得诡异——行人举止得体，交通井然有序，天气晴朗，连落叶掉在地上的角度都显得刻意。
　　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个画面上时，那个画面的细节会突然增强。
　　比如一个公园长椅上的老人，原本只是模糊的身影，在江述白注视的三秒后，老人脸上的皱纹、手里的报纸标题、甚至飞过他肩头的一只蝴蝶翅膀的花纹，都变得清晰无比。
　　“监控系统也在被观测影响。”江述白说。
　　他继续切换画面。大部分都是公共场所，直到他切到一个镜头——
　　那是一个室内空间。看起来像实验室，有各种仪器和设备。镜头正对着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
　　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图表。
　　江述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公式……他认识。
　　不是认识具体的表达式，而是认识那种结构——那是描述“观测行为如何影响概率波函数坍缩”的量子力学公式。旁边还有关于“集体意识对现实稳定性的影响”的假设。
　　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大字：
　　【当所有人看向同一个方向时，那里就会出现路。但当所有人都闭上眼睛，路还存在吗？】
　　署名：【第一观测者】
　　字迹潦草，墨水已经有些褪色。
　　“找到线索了。”江述白说。
　　但网格已经收缩到离他们只有两米。时间还剩十二秒。
　　江述白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飞速滑动。他需要找到实验室的位置。
　　监控系统有地点标记。他快速搜索，终于在列表底部找到一个条目：【地下三层·原型实验室·状态：封存】
　　“实验室在地下三层。”他说，“但我们需要先从这里出去。”
　　网格距离一米五。
　　沈寂夜忽然说：“容器。”
　　江述白转头看向那个圆柱形容器。液体中的悬浮者眼睛已经半睁，浑浊的瞳孔透过玻璃壁看向他们。
　　不，不是看向“他们”。
　　是看向沈寂夜。
　　悬浮者的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有一连串气泡从口鼻处冒出。
　　沈寂夜走到容器前，与那双眼睛对视。
　　网格距离一米。
　　悬浮者的手指动了动——他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在容器内壁上划动。
　　不是写字，而是在画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
　　“观测点。”江述白立刻明白，“他在指出系统的核心观测点。”
　　网格距离半米。已经能感觉到能量场产生的热量。
　　悬浮者的手指没有停。他在圆圈外面，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
　　控制台。
　　准确说，是指向控制台下方，一个很不显眼的、贴着“备用电源”标签的小面板。
　　江述白冲过去，撬开面板。里面不是电源开关，而是一个红色的、覆盖着透明保护罩的按钮。按钮旁有一行小字：【紧急中断·校准链接】
　　“他要我们切断链接。”江述白说。
　　沈寂夜看向容器。悬浮者还在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祈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还有一丝……解脱的期待。
　　网格距离三十厘米。空气开始噼啪作响，能量场在电离周围的空气。
　　江述白的手放在按钮上方。
　　“切断链接，他可能会死。”他说。
　　“他早就死了。”沈寂夜平静地回答，“三年前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校准系统的延伸。”
　　江述白看着悬浮者。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沈寂夜，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
　　或者，在等待一个终结。
　　网格距离二十厘米。头发开始因为静电竖起。
　　江述白按下了按钮。
　　保护罩破碎。红色按钮被深深按入面板内部。
　　瞬间，所有屏幕黑了。
　　容器内的液体从淡绿色变成浑浊的灰黑色。悬浮者的眼睛完全闭上，胸膛的最后一次起伏停止。
　　然后，他开始溶解。
　　不是腐烂，而是像糖块泡在水里那样，从边缘开始软化、崩解、融入液体。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三十秒后，容器里只剩下一汪污浊的液体，和几缕悬浮的、布片状的残渣。
　　那些连接他身体的管线，一根根自动脱落，缩回容器底部。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光束网格消失了。
　　灯亮了。
　　真正的、正常的白炽灯光，照亮了这个布满灰尘的房间。
　　江述白看向控制台。屏幕重新亮起，但显示的不再是系统指令，而是一个简单的文件管理器界面。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观测日志·第一年】
　　他点开文件夹。
　　里面是数百个文本文件，按日期命名。他点开最早的一个。
　　【日志001·第一天】
　　【校准员047接入系统。初始认知稳定性：98%。】
　　【任务：建立城市基础观测框架。】
　　【进度：已完成方向基准设定（东为基准方向）。已完成时间同步设定。已完成物理常数局部稳定化。】
　　【备注：观测创造现实。我们必须非常小心，我们看向哪里，哪里就会‘成为真实’。】
　　江述白继续往下翻。
　　【日志017·第十七天】
　　【发现观测会引发连锁反应。注视一扇窗户，整栋楼的窗户都会亮起。原因未知。推测为观测能量的扩散效应。】
　　【开始研究如何限制观测扩散。】
　　【日志043·第四十三天】
　　【限制失败。观测扩散无法避免，只能引导。建立‘观测员’制度，让市民在无意识中执行分散观测任务，稀释单一观测点的影响。】
　　【副作用：部分市民出现认知偏差，开始相信世界‘本就如此完美’。】
　　【日志112·第一百一十二天】
　　【047提出质疑：我们在创造虚假的完美。真实世界应该有缺陷、有意外、有不合理。】
　　【上级指令：继续执行。‘稳定’优先于‘真实’。】
　　【日志200·第二百天】
　　【047出现抵抗行为。在夜间私自修改局部参数，引入‘随机错误’——比如让影子指向错误的方向。】
　　【被发现。惩罚：延长校准时长。】
　　日志到这里，开始变得稀疏。从每天记录，变成每周，然后每月。
　　内容也越来越简短，越来越……机械化。
　　【日志301·第十个月】
　　【校准误差率降至0.01%。系统稳定性达到预期。】
　　【047的自主意识活动减少73%。预计完全融合将在六个月内完成。】
　　【日志最后一条·第三年零四个月】
　　【完全融合倒计时：30天。】
　　【047最后一条自主信息记录：】
　　【‘当校准完成，我将成为系统本身。那时，谁来校准校准者？’】
　　【系统回复：无需校准。系统即真理。】
　　【047：……那么，真理是孤独的。】
　　日志结束。
　　江述白关闭文件管理器。房间陷入沉默，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
　　“他试图引入错误。”沈寂夜说，“为了让这个世界更真实。”
　　“但系统纠正了他。”江述白看向那个空了的容器，“把他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一个永远执行校准任务的零件。”
　　“那么‘错误的观测者’……”沈寂夜顿了顿，“可能不是指错误，而是指‘被系统判定为错误’的观测者。”
　　江述白点头。他重新打开监控系统，调出那个地下实验室的画面。
　　“我们需要去这里。”他说，“‘第一观测者’留下的实验室。那里可能有更多答案。”
　　“怎么下去？”
　　江述白在控制台上搜索。建筑结构图显示，从这层楼的安全通道可以通往地下，但需要权限卡。
　　他看向047曾经悬浮的那个容器。基座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抽屉。
　　他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串钥匙。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笑容灿烂。他身后白板上写满了公式，照片角落有一行手写日期：【三年前·项目启动日】
　　男人就是047。或者说，是三年前的047。
　　钥匙串上有三把钥匙，贴着小标签：【实验室主门】、【资料柜A】、【服务器机房】。
　　江述白拿起钥匙和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给未来的观测者：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终于失败了。但也许，这也是另一种开始。实验室里有我留下的一切。小心系统，它现在只听自己的了。——047】
　　“他预见到了。”沈寂夜说。
　　“他准备了三年。”江述白把钥匙和照片收好，“等着有人来结束这一切。”
　　两人离开校准室。走廊里还是空无一人，办公区的职员还在重复他们的虚假工作，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安全通道的门锁着，但047的钥匙能打开。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
　　他们往下走了三层。地下三层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047的钥匙再次奏效。
　　门开的瞬间，江述白闻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是灰尘、旧纸张、还有……臭氧。但不是机器运行的臭氧，而是某种能量残留产生的气味。
　　实验室很大，至少有三百平米。靠墙是一排排的资料柜和书架，中间是实验台，各种仪器设备上盖着防尘布。最里面是一整面墙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还在闪烁——这里的电源是独立的。
　　江述白走到实验台前，掀开一张防尘布。
　　下面是一台老式示波器，旁边连着各种探头和传感器。台面上散落着笔记本和草稿纸。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观测扩散效应研究·实验记录】
　　翻开第一页：
　　【实验目的：验证‘观测行为’是否具有类似辐射的扩散性。】
　　【方法：让一名观测者专注注视一个简单几何图形（圆形），测量周围空间的‘现实稳定度’变化。】
　　【结果：在观测开始后37秒，以图形为中心、半径十米范围内的现实稳定度均出现显著提升。提升程度随距离增加而衰减，但衰减速度远低于预期。】
　　【结论：观测确实会扩散。一个点的强烈注视，可以提升一个面的现实稳定性。】
　　江述白继续翻。
　　【后续实验：测试多名观测者同时注视同一点的效果。】
　　**【结果：效果不是线性叠加，而是指数级增长。十人同时注视，影响半径可达一百米，现实稳定度提升300%。但所有参与者事后均报告强烈头痛、短暂记忆缺失，其中三人出现方向感永久损伤。】
　　【警告：集体观测存在严重副作用。观测能量会反噬观测者自身认知结构。建议严格限制同时观测人数。】
　　江述白合上笔记本。他走到那面写满公式的白板前——和监控里看到的一样，只是近距离看，那些公式更加密集，边缘还有大量擦写修改的痕迹。
　　白板旁边贴着一张大幅的城区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都有编号和注释：
　　【A-7：中央公园雕塑，基准观测点，稳定性97%】
　　【B-3：市政厅钟楼，时间校准点，误差率0.02%】
　　【C-9：跨江大桥中点，空间曲率锚点】
　　……
　　【S-12：旧城区水塔，异常波动源，建议关闭】
　　地图最下方有一行红色的大字：
　　【所有观测点最终将汇入‘主眼’。主眼位置：城市数据中心顶层（原天文台）。】
　　“主眼……”江述白念出这个词。
　　沈寂夜走到他身边，看向地图：“那个逃跑的男人，办公室在十七楼。数据中心就是那栋楼。”
　　江述白想起电梯面板上乱跳的数字——12...8...21...3...15。那可能不是故障，而是某种干扰。
　　“047在日志里提到，他私自引入错误。”江述白说，“也许S-12那个‘异常波动源’，就是他设置的。一个故意不稳定的观测点，用来对抗系统的过度控制。”
　　“但系统发现了。”沈寂夜说，“然后把他变成了校准员。”
　　江述白点头。他继续翻找实验台。在一个上锁的抽屉里，他用047的钥匙打开了它。
　　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大约手掌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江述白拿起盒子。很轻，摇晃没有声音。他尝试打开，但盒子严丝合缝，找不到开口。
　　“需要密码？”沈寂夜问。
　　江述白仔细检查盒子表面。在某个角度下，他看见盒盖上有一行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只有看见错误的人，才能打开真相。】
　　“看见错误……”江述白重复。
　　他忽然明白了。他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但这次，他不是用“正常”的方式看。
　　他试着用看外面世界的方式：寻找缺陷，等待自动修复。
　　当他这样看盒子时，盒盖的表面开始变化。
　　光滑的金属面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扩展、交织，最后形成了一幅图案——
　　是一个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一种更抽象、更几何化的图案：一个完美的圆，里面嵌套着逐渐缩小的同心圆，最中心是一个点。
　　图案浮现完整后，盒子发出轻微的“咔”声，盖子弹开了一条缝。
　　江述白掀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张存储卡，和一张折叠的纸。
　　他先拿起存储卡，环顾实验室，找到一台老式电脑。开机需要密码，他尝试输入047的名字、编号、生日，都错了。
　　最后他输入：【真理是孤独的】
　　系统解锁了。
　　电脑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最终报告】。江述白插入存储卡，打开里面的文件。
　　是一个视频文件，创建日期是三年前。
　　他点开播放。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然后出现047的脸。比照片上老一些，也更憔悴，但眼神还很锐利。
　　【047的影像记录·最终备份】
　　【如果有人在看这个，说明我已经失去自主权了。长话短说。】
　　【这个城市是个实验场。目的是测试‘集体观测’能否创造并维持一个稳定的现实泡。理论上可行，实际上……我们成功了，但代价巨大。】
　　【每个市民都是无意识的观测员。他们看向哪里，哪里就会更‘真实’。他们的共识定义了物理定律、时间流速、甚至逻辑规则。】
　　【但共识是脆弱的。一个错误的想法，一次异常的注视，就可能引发连锁崩溃。所以系统必须监控一切，纠正一切‘偏离’。】
　　【我最初支持这个项目。我相信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没有意外，没有痛苦，一切都是有序的。】
　　【但我错了。】
　　【没有意外的世界，也就没有惊喜。没有错误的世界，也就没有纠正的余地。一切都是确定的、完美的……也是死的。】
　　【所以我开始偷偷引入错误。让影子指向错误的方向，让时钟偶尔跳秒，让文字缺笔画——任何能让人们意识到‘世界可以不完美’的小异常。】
　　【系统发现了。它没有删除我，而是……吸收了我。现在我即将成为系统的一部分，一个永远执行校准任务的节点。】
　　【这张存储卡里有所有技术细节，包括如何安全关闭系统。但记住：不能突然关闭。如果瞬间切断所有观测，现实泡会崩塌，整座城市会跌入逻辑真空——所有人都活不下来。】
　　【必须逐步降低观测强度。方法是：找到一个‘免疫者’，一个不受集体观测影响的人，让他去主眼位置，手动覆盖系统指令。】
　　【免疫者的特征：对观测缺陷敏感，但不会自动修复它们。他会注意到错误，但不会下意识地‘纠正’错误。因为纠正本身，就是参与观测。】
　　【如果你在看这个视频，你很可能就是免疫者。或者你认识免疫者。】
　　【去主眼。使用我留下的覆盖协议。记住，你需要做的不是‘修复’，而是‘允许不完美存在’。】
　　【祝你好运。希望你们能拯救我拯救不了的东西。】
　　【——047，于完全融合前24小时】
　　视频结束。
　　江述白沉默地坐着。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声音。
　　沈寂夜先开口：“你是免疫者。”
　　“可能。”江述白说，“我确实注意到了所有缺陷，但从未尝试‘修复’它们。我只是观察。”
　　“任务说找出‘错误的观测者’。”沈寂夜看向屏幕，“现在知道了——所有试图引入错误的，都是系统眼里的错误观测者。047是第一个，逃跑的男人可能是第二个。”
　　“我们的任务可能是完成047没做完的事。”江述白说，“覆盖系统，允许错误存在。”
　　他关掉电脑，拿起盒子里那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从实验室通往数据中心顶层的详细路径，标注了所有安全检查和可能遇到的防御机制。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覆盖协议启动密码：接受不完美。】
　　【警告：启动后，系统会抵抗。它会向你展示一个‘完美世界’的幻象，试图让你放弃。不要相信。完美是谎言。】
　　江述白把纸折好，和存储卡一起收起来。
　　“现在去主眼？”沈寂夜问。
　　江述白看了一眼时间。进入副本已经过去四个小时，现在是晚上十点多。
　　“数据中心晚上有人值班。”他说，“我们需要等时机，或者想办法潜入。”
　　“不需要。”沈寂夜走向实验室门口，“直接去。如果有人拦，打晕。”
　　江述白想了想，点头：“效率最高。”
　　他们离开实验室，原路返回。经过校准时，江述白看了一眼那个空容器。047已经彻底消失了，连液体都被系统自动排空、清洁，容器内部光亮如新。
　　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存在过三年。
　　办公区的职员还在工作。江述白和沈寂夜穿过他们中间，没有人抬头，没有人问话，只有永不停歇的键盘敲击声。
　　离开大楼时，夜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依然全部指向东方。
　　江述白抬头看星星。北斗七星还在那里，斗柄指向正确的方向。
　　“至少天上还没被污染。”他说。
　　两人沿着街道向数据中心走去。那栋楼是附近最高的建筑，顶楼有一个半球形的穹顶，原本是天文台，现在改造成了“主眼”。
　　路上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夜鸟，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设定好的——每隔三十秒吹一次，每次持续五秒，风速恒定。
　　“连自然现象都被校准了。”江述白说。
　　快到数据中心时，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阻碍。
　　不是人，而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在距离大楼还有一百米的地方，空气突然变得粘稠。继续往前走，阻力越来越大，像在深水里前进。
　　江述白伸手触碰前方。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空气中浮现出淡蓝色的网格——和校准时困住他们的能量场同一种类，但范围更大。
　　“防御场。”沈寂夜说。他拔剑，但剑再次穿过网格，无法破坏实体。
　　江述白观察网格的形态。它从地面延伸到高空，形成一个完整的半球形护罩，罩住了整个数据中心。
　　他蹲下身，从路边捡起一块小石头，扔向护罩。
　　石头碰到网格的瞬间，“啪”的一声轻响，化作一撮灰烬飘散。
　　“物质接触会被分解。”江述白说，“能量场强度很高。”
　　“怎么过？”
　　江述白回忆047留下的路线图。上面确实提到了护罩，但标注的破解方法是……
　　他看向护罩底部与地面接触的位置。在那里，网格并不是完全贴地的，而是留有一道不到五厘米的缝隙。
　　缝隙很小，人绝对钻不过去。
　　但图纸上标注：【护罩由主眼供能，但接地处存在能量衰减。衰减周期：每两小时出现一次，每次持续三十秒。在衰减期间，护罩会短暂失效。】
　　江述白看了眼时间：22:47。
　　“等衰减。”他说，“下次是23点整，还有十三分钟。”
　　他们退到路边阴影里等待。街道依旧寂静，只有远处红绿灯规律切换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22:59:30。
　　江述白和沈寂夜回到护罩前。淡蓝色的网格依然稳定。
　　22:59:50。
　　网格开始轻微闪烁。
　　22:59:55。
　　闪烁频率加快。
　　23:00:00。
　　护罩消失了。
　　不是逐渐变淡，而是瞬间消失，连残留的光影都没有。空气阻力也同时解除。
　　“走。”江述白说。
　　两人冲过护罩原本的位置。就在他们踏过那条线的瞬间，身后传来“嗡”的一声轻响——护罩恢复了。
　　三十秒，精确到毫秒。
　　他们现在在护罩内部。数据中心的主楼就在眼前，玻璃大门紧闭，大厅里亮着灯，能看到一个保安坐在前台后打瞌睡。
　　沈寂夜走到门边，握住把手。金属把手在他手里微微变形，锁芯内部发出断裂声。门开了。
　　他们进入大厅。保安还在打瞌睡，对入侵毫无察觉。
　　江述白看向电梯。需要门禁卡才能按楼层。他走向前台，在保安腰间看到了卡套。
　　他小心地抽出卡。保安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电梯上行。目标楼层：47层——顶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江述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失重感。不是物理上的失重，而是认知上的——仿佛越往上，世界的“真实性”就越稀薄。
　　数字跳到47，“叮”一声，门开了。
　　门外不是走廊，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这里原本是天文台的观测室，但现在所有的望远镜设备都被移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房间中央的一个巨大装置。
　　那是一个由无数晶体棱镜组成的复杂结构，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个棱镜都在折射光线，在墙壁、天花板、地板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影图案。
　　房间没有其他光源，所有光都来自这个装置。
　　而在装置的正中心，悬浮着一颗……眼睛。
　　不是生物眼睛，而是由纯粹的光构成的眼睛图案。它没有瞳孔，只有层层嵌套的同心圆，最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主眼。
　　江述白踏入房间的瞬间，主眼转向了他。
　　不是物理转动，而是那个光构成的图案，整体偏移了角度，“看”向门口。
　　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个体。】
　　【身份识别：免疫者（疑似）。】
　　【威胁等级：高。】
　　【启动净化协议。】
　　装置旋转加速。棱镜折射出的光线突然变得刺眼，并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个人形的光影。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很快，上百个光影人形填满了房间边缘。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粗略的人形轮廓，散发着淡金色的光。
　　它们开始向中央逼近。
　　沈寂夜立刻横剑在前，挡在江述白面前。
　　“别让它们碰到装置。”江述白快速说，“我去启动覆盖协议。”
　　他冲向主眼装置。装置下方有一个控制台，和校准时那个很像，但更大，更复杂。
　　光影人形扑了上来。沈寂夜的剑划出弧光，斩过最前面的几个人形。
　　剑刃穿过光影，没有造成伤害——这些人形没有实体。
　　但它们的手触碰到沈寂夜时，他的动作明显变慢了。不是物理上的阻碍，而是认知上的干扰——那些手在抽取他的“行动意图”。
　　沈寂夜立刻改变战术。他不攻击人形本身，而是攻击它们脚下的地面。剑锋划过地板，切出深深的沟壑，打乱人形的移动路径。
　　但这只能拖延时间。人形越来越多，从墙壁、天花板不断涌出。
　　江述白已经跑到控制台前。台面没有按钮，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他想起047的话：【免疫者的特征：对观测缺陷敏感，但不会自动修复它们。】
　　他将右手按进凹槽。
　　凹槽边缘亮起蓝光，扫描他的手掌。然后，一个全息界面弹出来：
　　【请确认覆盖协议启动。】
　　【警告：此操作将永久改变系统核心参数。】
　　【请输入启动密码：】
　　江述白输入：【接受不完美】
　　系统沉默了三秒。
　　然后，主眼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整个房间被照得一片惨白，所有人形光影瞬间消失。
　　白光中，江述白看见了一些画面——
　　一个完美的城市。街道一尘不染，行人永远微笑，天气永远晴朗，没有疾病，没有冲突，没有死亡。
　　每个人都幸福。每个人都满足。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空洞的。他们的笑容是肌肉记忆，他们的对话是预设脚本，他们的生活是无限循环。
　　然后画面切换，回到现实世界：有阴雨天，有堵车，有人吵架，有人生病，有人死去。
　　但也有意外的相遇，有雨后的彩虹，有和解的拥抱，有康复的喜悦，有在葬礼上追忆美好的泪水。
　　不完美的世界。
　　混乱的、矛盾的、痛苦与快乐交织的世界。
　　白光散去。主眼的光变得柔和，旋转速度减慢。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再冰冷：
　　【覆盖协议已接受。】
　　【开始逐步降低观测强度。预计完全解除需72小时。】
　　【在此期间，城市将出现以下变化：】
　　【1.物理常数波动（重力、光线速度等）】
　　【2.时间流速不均】
　　【3.逻辑悖论局部出现】
　　【4.集体认知偏差逐渐消退】
　　【请确保市民安全度过过渡期。】
　　【系统指令更新：从‘维持完美’变更为‘允许存在’。】
　　【感谢你，免疫者。你给予了我们……自由犯错的权力。】
　　声音消失。主眼的光芒完全稳定下来，变成一种温和的乳白色。
　　江述白收回手。控制台凹槽的蓝光熄灭。
　　房间恢复了平静。装置还在旋转，但不再有攻击性。
　　沈寂夜走到他身边，剑已收起：“结束了？”
　　“第一阶段。”江述白说，“系统需要三天时间逐步解除控制。这三天，城市会很混乱。”
　　“任务呢？”
　　江述白查看系统面板。主线任务更新：
　　【主线任务：存活7天，并找出城市中‘错误的观测者’（已完成）】
　　【错误观测者身份：所有试图保持人性不完美本质的个体（以047为代表）】
　　【新任务：协助市民平稳度过系统过渡期（剩余时间：71小时）】
　　【奖励将在副本完全结束后结算。】
　　“还有三天。”江述白说。
　　他看向主眼。那个光构成的眼睛图案，此刻不再有那种“监视”的感觉，反而像是一种……平静的注视。
　　仿佛在说：去吧，世界已经归还给你们了。
　　有缺陷的、不完美的、真实的世界。
　　两人离开主眼房间。电梯下行时，江述白透过玻璃幕墙看向外面的城市。
　　夜色中，一些变化已经开始发生。
　　远处一栋大楼的灯光，有几扇窗突然熄灭了——不是整栋楼，是随机的几扇。影子开始不再统一指向东方，有些向西，有些拉得很长。
　　天空中的云，开始不按设定好的轨迹移动。
　　风有了变化。
　　江述白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第一次闻到了真正的、混杂的气味：汽车尾气、远处餐厅的食物香、潮湿的泥土，还有深夜特有的清冷。
　　不完美。
　　但真实。
　　电梯到达一楼。他们走出数据中心。护罩已经消失了，街道完全敞开。
　　保安还在前台睡觉，但这次他的鼾声有了起伏，不再像机器一样规律。
　　江述白和沈寂夜走到街上。
　　远处传来一声狗吠。然后另一只狗回应。
　　夜活了。
　　“找个地方休息。”江述白说，“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沈寂夜点头。两人走进夜色中，影子在身后拉长，指向各自的方向。不再统一。
　　但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