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苏辄

4、重生 夫知人之性

　　冰冷的触感仿佛还萦绕在身边，寒风，冷铁，坚石。她留不住从脖颈喷薄出去的温度，就好像人间留不住她。

　　姜北只觉滔天的恨意怨怼都弥散掉，在无尽的黑暗中，她的意识也快消亡，濒死的感觉漫上来，仿佛有人将她的眼睑慢慢合上。

　　突然一道白光划过，刺目滚烫的触觉让人下意识想要追寻。姜北没有睁开眼，却看到了一只蝴蝶。

　　那是一只很精巧的物件儿。双翅剔透如琉璃，映出彩色的光点。

　　蝴蝶的触角微微颤动，在细微的转动声中，竟如同时空逆转一般，一步一步退化成一只虫茧。

　　“姜北……姜北！”

　　她逃避着那个声音，奈何那人焦急的情绪太过透骨，姜北感觉化成灰的意识慢慢聚集，呼喊声竟然也逐渐清晰起来。

　　胸口传来溺水时被紧紧压住的窒息感，在她还没有分辨出到底是何状况时，又突然灌进来一股气流，整个身体像皮球弹起来。

　　她大口呼吸，喉间传来刺痛，潮湿而腥甜。本就晕头转向，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君子端方，趴在床头大声呛咳，又忍不住作呕，硬生生吐出一口血。

　　“姜北！”坐在她床头的男子发出惊呼，“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视线逐渐聚焦于一点，姜北看见一小滩鲜艳的血，然后是自己紧抓着床沿的手。

　　手上没有冻疮留下的疤痕，也没有象征着丞相身份的玉戒。

　　姜北抬眼，看清面前人时，几乎是刹那间被扼住了喉咙，不可置信和失而复得同时击碎理智，她瞪大眼睛，张口结舌了一会儿，只做出一阵如微风的哀叹。

　　“无晦。”

　　谢无晦，与姜北一同为太子伴读，二人志同道合，誓要为天下百姓谋立命之本，在求学的那段时光中，互为支柱、明镜、知己。
　　然此人在科举考试却未曾上榜，自此，姜北再未从朝中或乡野见过他的身影。

　　眼下，谢无晦又一次站在她面前，满脸焦急，“姜北，我见你许久未去早读，便来寻你，没成想居然在附近湖中听见你在呼救，你现在如何，需不需要我帮你叫太医？”

　　姜北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习惯性地拉过被子遮住了胸口。

　　“……咳咳……不必了。太医乃皇家专用，自是不会来看我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青色衣衫上。

　　“……不得宠的伴读。”

　　姜北在谢无晦的搀扶下起身，喝着汤药，脑中飞快盘算如今处境。

　　此时，皇帝周宣衡病重，皇后楚鸾初掌朝政，立了膝下唯一的皇子做太子。太子周嘉逸性格跳脱顽劣，虽已束发，但平日里不学无术，因宫中没有同龄玩伴，便整日闹着太后索要，才有了姜北一行人来宫中伴读一事。

　　而姜北之所以能进宫成为这所谓“光宗耀祖”的太子伴读，还要多亏了皇后楚鸾。

　　楚鸾并不是什么短见之辈。她能够在皇帝病重后，励精图治体恤民情，让晏朝十几年贸易繁荣、国力强盛，自有一番雄略和野心。

　　这次选太子伴读，也是历经层层选拔，用堪比科举的制度从寒门中选出了五人。没有权贵作伴，看着像是要杀一杀太子的玩心。

　　只是后来，楚鸾欲夺周氏皇权，待周宣衡病逝便垂帘听政。周嘉逸当了几年傀儡皇帝，也在一场宫变中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病逝”，多好用的一个缘由啊。棋子被弃，岂有活路？这五名太子伴读，三名入仕，两名不知所踪，最终站在朝堂之上立稳脚跟的，也不过姜丞相一人罢了。

　　姜北盯着谢无晦，脑中浮现出那枚长公主的兵符。如今想来,或许消失的伴读都不是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如何在寒门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太子伴读后又悄无踪迹？或为暗桩，或被暗杀，总归能找到些线索,可那些人就仿佛蒸发一般,姜北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找出蛛丝马迹。

　　谢无晦。他究竟，在扮演何种角色？

　　谢无晦见她无甚大事，也冷静下来，端了杯茶递过去，打趣道：“姜公子这是大难不死，吓傻啦？”

　　姜北看向他年轻的脸庞，那些一起挑灯夜读、共商国是的回忆冲刷而来，泛起许久未起的波澜。她喃喃自语：“无晦，庄周梦蝶，亦是蝶梦庄周？”

　　谢无晦笑：“怎么，还真傻了不是？被魇着了？”

　　姜北目光流转，也笑了，她此时尚未染病，仿佛刚刚一场“意外”落水，洗去了身上的卑气与羸弱，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坚韧的傲气。

　　她转过脸，纤长的眉和黑水银般的眼珠低垂，“无晦，若这世间的相遇、别离、疾苦，甚至生死，落在你身上都是注定的悲剧，你还愿意重走一遭吗？”

　　谢无晦叫她问住了，漆黑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世上哪有注定的悲剧？事在人为，姜小北，你别是叫什么上身了，我听闻那湖里淹死过前朝的妃子，要不，咱们告假去找个算命先生看看？”

　　姜北转手看向掌心，不用算命先生，她自己都能看出来，生纹浅淡，当真是福薄命短。

　　谢无晦见她真研究起手相似的，把茶杯往人手里一塞，哈哈一笑，“我逗你的，再说哪有什么从头来过，人生在世，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

　　可姜北重活一世，这简直像上天赠予姜北一个悔棋的好机会。

　　“姜小北，你年纪轻轻，总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赶紧喝杯茶压压惊，我替你给夫子告个假，下午好好休息。哎你吃不吃芙蓉糕？今日太子赏的。”谢无晦左右看看，小声凑近了劝道：“要我说，你给太子殿下认个错，也不至于天天被针对啊？”

　　姜北听见周嘉逸的名号，没来由顿住了。她握着温热的茶杯，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她重生在十三岁这一年，而那些曾经死去的人也都还生龙活虎，一切都尚未开始，带着一种残忍的勃勃生机。

　　姜北当年满怀着忧国忧民的一腔热血进宫，以为能够通过伴读身份向太子进言、得到赏识，结果却对上一个只喜欢听奉承、万事依附母后的孩子。

　　那时的姜北脾气又臭又硬，不愿说好话只知死读书，没几天就成了太子眼中钉。偏偏皇后又讲，这个姜北，笔试殿试皆是一等，甚至远远超出第二名，叫太子好生学习请教。

　　太子气极，没请教什么课业谋略，光顾着天天给姜北使绊子。今天这次落水，就是太子叫人所为。

　　如今知晓上一世的结局，姜北心下只余无奈。太子现在心性未定，经历父亲暴毙、皇权架空之后，方才幡然醒悟。但为时已晚，必然是日夜挣扎痛苦，郁郁而终。

　　她心力交瘁，自觉同是沦落人，何苦再彼此为难。

　　谢无晦看着她，勾起一个无声的笑，将她喝完茶的杯子接过，给她掖好被角，轻声说，“休息吧，姜北。”

　　是夜，谢无晦站在窗前，看着姜北熟睡的脸，小声磕了几下窗框。

　　外面很快有了回音：“阁主。”

　　“今日交代你办的事不错。你仔细点，别留下什么破绽，姜北可精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