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苏辄

3、炸墓 风也萧萧，

　　爆炸声之后，密室逐渐平稳下来，居然没被炸塌。

　　姜北和“槐安”对视一眼，两人都听到头顶的兵戈相撞声，还有纷乱的马蹄声。

　　她嗤笑一声，“周宣仁动作倒是快，上午刚被弹劾，下午就要将我捉拿归案了。”

　　“槐安”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脉搏微弱几不可查，但又十分杂乱，竟有干枯之势。

　　“你中过毒？刚才吃的药是谁给你的？”

　　姜北冷不丁也抓住“槐安”的衣领，把她拖向自己，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摧枯拉朽，冲烂她最后一道伪装。

　　她露出一个夹杂了怀念和悲伤的表情，“没想到……这么多年，我最记得你的眼睛。”

　　“周景凌。你怎么还没死？”

　　周景凌面具一甩，笑得很张狂，“姜大人还活着，我怎么舍得死？”

　　姜北也笑了，看了眼前人几遍，终究没忍住胸腔剧痛，吐了一口血上来。

　　周景凌的眼睑溅上她的血，在烛火的映照下居然有些妖异。

　　“开药的大夫同我讲，我身体里有一种阴毒，只得用至阳至烈之药压制，但因为我命格极阴，这药也是对命数的消耗。等这次的药吃完，即是死期。”

　　姜北松开周景凌的衣服，目光移开，“看在我要死了的份儿上，殿下告诉我，谢无晦……还活着吗？”

　　沉默。

　　良久的沉默之后。

　　“姜北，你看着我。”周景凌明媚的声音此刻有点儿咬牙切齿。

　　“……你不问我从那么高的城墙上跳下去，怎么做到毫发无损，不问我这几年都在筹谋什么，不问槐安在哪儿，就只在乎一个消失的人？”

　　周景凌设想过无数次和姜北重逢的画面。她可能会惊讶、会慌张、会愤怒，甚至可能会恐惧，连脸上冷淡的表情都控制不住，扭曲地质问她：“你怎么活下来的！这么多年，你是不是都在暗中监视我！”

　　而不是现在这样，连目光都不愿意施舍给她一秒，只在乎那个“谢无晦”。

　　姜北低低地笑，血丝从嘴角不断溢出，“你是周景凌。你总是……无所不能的。”

　　周景凌从没听过她这样评价自己。她将其归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姜北觉得眼前开始旋转，她很痛，忍无可忍的痛，从五脏六腑蔓延开，于是她不断地说话。

　　“你还活着，我居然……有些庆幸。我想了一辈子，都不知道怎么破这个死局。太后要我死、周宣仁也要我死，下辈子你来做这个皇帝吧？”

　　“啧，闭嘴。”周景凌不耐烦地来回翻找，书架和墙壁，“我记得就在这儿。原本是给我自己用的……”

　　“我猜你用了什么机关术，早做好金蝉脱壳的计划……你一直在我眼皮底下，应当不是半路掉包……槐安在外面接应你吗？还是在姜府藏那些所谓的禁物？”

　　“别说了，你吵得我脑袋痛！”周景凌在解一个机关，太复杂以至于不小心划破自己的手指，根据血流的方向她判断自己在发抖。

　　“别找了……是你赢了，周景凌。你又何必，非要同一个弃子一争高下？”

　　她倒是说得很痛快，周景凌听得很气恼，她跑过来，不顾自己一手和姜北一嘴的血，把一粒药往她牙根塞。

　　“先吃这个，止血的，能暂时减慢血脉涌动。等出去了，我再给你找大夫。”

　　此时，又一道爆炸声传来，这回炸对了位置，把入口的门炸开了。

　　有人在门口大喊：
　　“罪臣姜北，下跪听旨！”

　　“陛下，为我定的什么罪？贪腐？谋逆？”姜北伏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她回头，“麻烦殿下扶我一下，罪臣要领旨谢恩，这样不成体统可不行。”

　　周景凌哽了一下，“你也知道自己现在乱糟糟的。”两人的血和呼吸交融在一起，姜北感觉刚才咽下去的药变得滚烫，烧得浑身发热。

　　她被周景凌扶起，不吐血了，但浑身无力，只能倚在周景凌怀里痛苦地喘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即位以来，丞相姜北目无法度，私联逆党，又查得买通官吏，以女子之身入仕，欺君欺民，搅动风云。恐其效周氏反贼之势，祸乱朝纲，动摇晟朝根本，其赐剑以自裁！”

　　“呵……”姜北一时气血翻涌，天旋地转，头冲着地就磕下去，眼前映出一小片黑色的水泊，是她的血。

　　周景凌喊她：“姜北！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姜北喃喃道：“君非明君，国将不国。”几十年来，她的呕心沥血像一出笑话，嘲讽她自作聪明，给他人做嫁衣。

　　可这棋局，却是她心甘情愿自己踏进来的。

　　她眼底映出周景凌紧皱的眉，有些分神，“倒不如你……”

　　她本想说，死此罪名，有辱此生，倒不如你来杀了我。

　　但看到周景凌美丽的五官急切得有些扭曲，姜北想，她莫不是在关心我？

　　真是要死了，走马灯都不真实。

　　姜北把兵符暗自放回周景凌的袖口衣袋中，紧攥着袖中刀，摩挲着玉柄之上，同样的“无晦”二字。

　　她突然用尽全力将周景凌推开。

　　“你救我？”

　　姜北目光沉沉，看得周景凌心也沉下来。

　　“为什么？我找不出任何人要救我的理由。而你，尊贵的长公主殿下，你又为什么要救一个曾经试图杀你的人？要救一个……心死之人？

　　“臣于人世飘零，深恩负尽，众叛亲离，再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殿下，也再没有人能杀你，且活着吧。”她勾起一个堪称疏狂的笑，今生种种，人死债销。

　　利刃划破脖颈时，姜北突然很想再看看周景凌送给她那只机械蝴蝶。模样精巧，想来费了许多功夫。

　　“姜北！”她听见周景凌的嘶喊，以及更加厚重的轰鸣声，仿佛是从地底传来，某种远古生物的哀叹。

　　“姜北！”
　　“你不能死……”
　　“我会救你……我无所不能，我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