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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悔棋 前世亦师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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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落水耗费了体力,再加上没有了病痛缠身,姜北久违地从下午就开始沉睡,直到第二日清晨,听到谢无晦叫她的名字,才悠悠然睁开眼。
谢无晦望着她,眼中满含笑意:“姜小北,起床啦!”
姜北眸色沉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起初她以为自己又在做梦,梦见谢无晦。
谢无晦就笑眯眯地看着她。
姜北习惯性去摸枕头边上,没有冰凉的药罐,这才清醒,僵硬地提了下嘴角,“早”。
谢无晦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摸索的手,转过身去,“早膳我都备好了,有你爱吃的炸糕,还有芝麻糊,补脑袋的。吃完了放那儿就行,我收拾。”
谢无晦是个很爱洗手作羹汤的人,自从成为同寝,他便立志照顾好姜北,要将这个干巴巴的小瘦猴喂成壮汉。他们二人便是这样开始相熟。
姜北不愿去揣测,连这些也可能是算计好的。但她已经养成事事多想的惯性,心中未动,脑子已经开始转:若谢无晦是周景凌的人,那么从一开始,便是蓄意接近。
为了什么呢?姜北嚼着炸糕,她已经有二十余年没吃过这样的味道,谢无晦消失后她患上胃疾,不能再吃生冷油腻。
她用尚且年轻的舌头和唇齿仔细品尝着食物,说来奇妙,这居然叫她感受到许久求不得的心安,抚平内心深处的烦躁与虚无。
怪不得民以食为天,当进食不只是用来延续生命的手段,有时能在其中吃出些回忆的味道。
姜北悲哀地发觉,谢无晦走进她生命里太早了。即使她知道谢无晦是长公主的人,甚至很有可能是针锋相对的政敌,对于十三岁的姜北来说,他也是第一个愿意悉心照顾她的人。
故而吃着他做的餐食,心底涌动出一股不忍。不忍毁掉故人亲手为她编织的一场梦,不忍拆穿当年那个满怀憧憬与真心的,她自己。
攻心之术,真是百试百灵。
谢无晦收拾完灶台回头时,就看见姜北呆坐在那里,满嘴都是糕,嘴巴还油腻腻的样子。
“噗……姜小北,我看上你身的不是前朝的妃子,是饿死鬼吧?这么急做什么?”他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是皇后娘娘特许给你的‘小灶’,可没人敢跟你抢啊!”
姜北没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看噎着了吧,喝口茶顺顺……哎你别走啊,吃饱没?等我会儿!”
小太子的学堂不远,就在东宫之侧。伴读们陆续入室,姜北和谢无晦一道,正巧碰到太子拿着蛐蛐笼子也往学堂里走。
太子面容稚嫩,指使人的气派却浑然天成,他一会儿叫身边的小太监给蛐蛐打起伞,一会儿叫宫女拿出粮来喂,颐指气使,分外刁蛮。
但他看到姜北时,下意识将蛐蛐笼子往身后藏了一下。
“你……你看什么看!一介平民,竟敢直视本太子……的爱宠!”
姜北暗叹,真是冤家路窄。面上挂起一个微笑,虽是假装,但一向淡然的脸生出艳丽的色彩来。
谢无晦站在她身后,已经准备好拉住人捂住嘴的时候,却见姜北弯下笔直的腰,伸手去逗了逗小太子那爱宠。
蛐蛐奋起攻之,撞到金属笼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体型健硕,叫声洪亮,太子殿下眼光卓绝,臣自愧弗如。”
在场众人,面色各异,异彩纷呈。
太子也愣了一下,率先抢答:“本宫是太子!当然比你厉害!”他将蛐蛐笼子甩给身边奴仆,炫耀似的走到姜北身边,仰头看她,“怎么会说人话了?听说你昨日落水,是不是很难受?这就是和本宫作对的报应!”
姜北一脸惭愧,拱手行礼:“多谢殿下挂念。草民昨日落水,历经生死,惊觉心胸狭隘,对殿下多有冒犯,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海涵才是。”
太子乐了,“对对,我是大人,你是小人!哈哈!”为表宽容,他扑上来拉住姜北的衣袖,“本太子也不过是看你像根木头,寻些开心罢了,你早这样不就好了?”
谢无晦皱眉,看姜北和太子有说有笑地挽手进了学堂,一时浑身难受。
姜北此人,原是这般秉性吗?
太子被姜北三言两语哄得极为开心,甚至邀她同坐,二人一改往日宿敌场面,甚至下学之后,太子还叫姜北去他那儿看蛐蛐儿。
姜北感恩戴德之情溢于言表,“承蒙殿下厚爱,但……臣昨日落水,风寒未愈,且心有余悸,这病体怕是撑不住了。”说到此处,又掩唇轻咳,眼里仿佛盈满泪花一般。
太子忙应,还说要不要把他贴身的御医叫去给看看。
谢无晦坐在窗边,沉默地观望这一切。
他借口洗笔,逗留在此审视姜北,看了一会儿,靠在窗边,冲窗外竹林中小声说,“姜北,好奇怪。”
“他怎么忽然转性了?我日日夜夜与他宿在一处,从不见他有半分变化啊。他如何一夜之间朽木开花了呢?”
“阁主,您不是说,姜公子他原来那样刚直便不错吗,怎么又成朽木了?”伪装在绿油油竹叶之间的影卫轻声应答。
“姜小北他一身好本事,脑子又灵光,刚直才能保证始终走在正道上,故而我一直也是这样引导。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刚过直,必然树敌无数。到头来,会死得很惨。”
两个人都沉默了。顷刻之间,唯余风动。
谢无晦摩挲着笔端,狼毫未净,冲淡的墨蹭在手心、指间,痒意蔓延。
“我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别人的下场了?”
“谢无晦!”一声惊醒梦中人。
抬眼望去,太子已经走了,姜北又恢复那副冷淡的样子,青翠色的学生常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清峻,挺拔如竹。谢无晦一向觉得他纤细,瘦得让人不忍,此刻见着他眉目间的锐利,又觉得怕。
怕什么呢?怕他成才,又怕他不成才。怕他被杀,又怕被他所杀。
姜北抱起臂,落拓一笑,“谢、无、晦,走啊。”
她暗暗想,谢无晦,若我不再是那个一心为民的直臣,不再将文人傲骨看得比天高比地厚,你还会一如既往地对我好吗?
我于你,是否只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一阵过堂风吹来,拂过人的鬓发和面颊,又钻进竹林引起细雨般的声响。竹叶沙沙,此间二人四目相对,脑子里盘算的都是彼此。
赌一把,谁先悔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