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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封锁(三) 黑暗中,洪 ...

  •   正月十四,林兰也倒下了。
      大概是连着几天照顾蒋齐羽没休息好,加上免疫力下降,她开始头疼、浑身酸疼,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
      “阿姐!”蒋齐羽急得眼眶都红了,“都是我传染给你的……”
      “废话,你不传染给我想传染给谁?”林兰躺在床上,还有力气开玩笑,“过来。”
      蒋齐羽乖乖躺到她身边,两个人并排躺着,像两条搁浅的鱼。
      “阿姐,你难受吗?”
      “嗯。”
      “我去给你倒水。”
      “别动。”林兰按住她,“你刚退烧,别折腾。”
      “可是你渴……”
      “我不渴。”
      蒋齐羽不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悄悄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找了两粒退烧药,端着过来。
      “阿姐,吃药。”
      林兰看着那杯水,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林兰接过水杯,“前几天我喂你,今天你喂我。”
      蒋齐羽看着她把药吞下去,眼眶又红了。
      “阿姐,要是我们一直都好不了怎么办?”
      “那就一直躺着呗。”
      “要是……”
      “没有要是。”林兰把她拉进怀里,“我们都会好的。你信不信?”
      蒋齐羽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
      那天下午,两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一起躺在床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几点。蒋齐羽忽然说:“阿姐,我小时候发烧,叔叔不在家,我就一个人躺着,躺到烧退。有时候退不了,就自己爬起来找药吃。”
      林兰听着,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给我倒杯水就好了。就一杯水。”
      “现在有了。”林兰说。
      “嗯,现在有了。”蒋齐羽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阿姐,你快点好起来,我给你倒水。”
      “好。”
      但是天不遂人愿,林兰本就底子薄,加上之前流产伤了根本,高烧一直不退。蒋齐羽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轻易打电话给医院,害怕林兰一去就回不来,只能定时给林兰灌药,等林兰稍微清醒一点就给她喂点稀饭等流食。
      林兰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在一片白光中看见了洪玉,她问:“洪玉,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也好,我好累……”
      洪玉不说话,带着她飞了起来,飞到了天上,林兰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白云软软的,太阳暖暖的,林兰正惬意时,太阳光陡然变大——
      林兰眯起眼睛,适应那刺眼的光线。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两旁是梧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蝉鸣震天,吵得人耳膜发痒。
      “林兰!快点!”
      有人在叫她。
      她转过身,看见三个女孩骑着自行车冲过来。打头的那个穿着天蓝色的校服,马尾辫在风里飞扬,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亮。
      林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洪玉。
      “愣着干嘛?上来啊!”洪玉把车停在她面前,拍了拍后座,“我载你!”
      林兰想说自己不会骑车,但话还没出口,人已经坐在后座上了。她的手抓着洪玉的衣角,能感觉到洪玉背部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那是笑声。
      “去哪儿?”她大声问。
      “不晓得!就是不想停下来!”洪玉大笑着冲下一个缓坡。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飞。林兰闭上眼睛,感觉心脏随着车速在胸腔里雀跃。有歌声飘过来——
      “还记得昨天,那个夏天,微风吹过的一瞬间——”
      三个女孩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时而合拍,时而有人走调,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林兰睁开眼,想看清另外两个女孩是谁。但她们的臉像蒙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画面突然变了。
      林兰站在一间教室里。空气闷热,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讲台上,一个带着浓重椒盐口音的老师正在敲黑板。
      “特别是选择题第八题,求二次函数顶点坐标……”
      林兰低头,看见自己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上面有个鲜红的“102”。她叹了口气,侧过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座位——
      洪玉坐在那儿,正冲她眨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洪玉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易立!”老师的声音突然炸开,“你笑哪样?考了129分就幺不到台了嗦?林兰!你也笑?你那102分还好意思笑?”
      林兰的脸瞬间涨红。她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但一只手悄悄伸过来,在课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是洪玉。
      那只手很暖,带着一点点汗意,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掌心。
      突然洪玉撒开了手,拎着一条凳子就向邻桌男生砸去,男生边跑边叫:“洪玉你激动啥子,我们又没说你不是处女……你不要对号入座,哈哈哈~~”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一间寝室。六张床,上下铺。窗帘拉着,有昏黄的灯光从某个角落透出来。
      “来老公摸一下!嘿嘿嘿~”一个剪着短发的女孩从背后抱住正在叠衣服的另一个。
      林兰忍不住笑了。她认出来了,这是213寝室。那个短发的叫张婷,被抱的叫赵雯。
      她看见自己和洪玉挤在一张下铺上,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洪玉的手搭在她肩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她的头发。
      “哎哟,我又激凸了……按下去按下去……”一个穿着细吊带的女孩从门口晃进来,被几个女孩笑着骂“暴露狂”。
      那是谷晨曦。
      画面像水波一样晃动,然后变得安静了。
      “洪玉,我膝盖疼……”
      “我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寝室里只剩下她和洪玉两个人。窗帘拉着,电视开着,屏幕的光明明灭灭。
      洪玉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兰兰。”洪玉轻声叫她,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
      然后吻落下来。
      林兰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洪玉的唇,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试探。那个吻渐渐加深,从唇瓣到下颌,到脖颈,到锁骨……
      林兰的心跳得很快。她想推开,又想靠得更近。那种陌生的、令人颤栗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起来,让她不知所措。
      “我们这样……是在谈恋爱吗?”她听见自己在问。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不是。”洪玉的回答,简短,清晰,冷淡。
      林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闷闷的疼。
      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她站在一栋陌生的房子里。客厅很空旷,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的女性遗像。
      “我爸嫌她生不出儿子,不回家。她受不了,喝农药走了。”洪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林兰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
      洪玉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醉醺醺的声音,说着让人作呕的话:“幺儿,想爸爸没得哟……不说话,跟你死鬼老妈一样犟,看老子拿不拿钱你用!”
      林兰看见洪玉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看见她的拳头捏了又捏,看见她咬着下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想——你——”
      那两个字像淬了冰又沾着血的刀片。
      林兰冲过去,紧紧抱住她。
      但洪玉在她怀里僵硬了一瞬,然后挣脱出来,反而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挠她的痒痒肉。两人像往常打闹那样扭在一起,笑闹声暂时驱散了阴霾。
      重新躺下后,黑暗中,洪玉的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兰兰,我是不是……一个很下贱的人?”
      “不是!!!”林兰用尽全力喊出来,眼泪瞬间冲出了眼眶。
      洪玉没有说话。她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根黑白相间的小棍子,塞进林兰手里。
      “这根是豪猪的毛,我上次去山里捡的,送给你,以后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像我这样……”
      然后她开始轻轻挠着林兰的后背,哼起一首歌——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林兰在歌声中渐渐模糊了意识。
      等她再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身边是空的。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压着那根豪猪毛。
      “林兰,我走了,混不出样儿我就不回来了。帮我转告晨曦她们。”
      林兰的眼泪从已经肿得睁不开的眼睛缝里流了出来。
      “洪玉!”
      她猛地坐起来。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头投下一道金线。
      林兰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出租屋,熟悉的床,熟悉的衣柜。
      身边是空的。
      她僵住了。
      然后她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锅碗碰撞的轻响,水龙头的流水声,还有轻轻的哼歌声——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林兰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跑进厨房。
      蒋齐羽正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在煎什么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阿姐?你醒了?”她放下锅铲,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林兰的额头,“不烧了!太好了!我刚熬了粥,还煎了鸡蛋,你——哎,你怎么哭了?”
      林兰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紧紧、紧紧地把蒋齐羽抱进怀里。
      “阿姐?”蒋齐羽被她抱得有点懵,但很快放松下来,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了?做噩梦了?”
      林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用力点头。
      “梦见什么了?”
      林兰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一个……很久以前的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她走了,留了一张纸条,说混不出样就不回来了。”
      蒋齐羽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一直找她,找了很久,很久。”林兰的声音更轻了,“但怎么也找不到。”
      蒋齐羽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林兰抱得更紧了一些。
      “阿姐。”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
      “嗯?”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林兰沉默了很久。
      “很重要。”她终于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蒋齐羽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拍着林兰的背,像林兰曾经拍她那样,一下,一下,很轻,很温柔。
      “阿姐。”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不会走的。”她说,“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跟你在一起。”
      林兰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闻着蒋齐羽身上熟悉的、带着油烟和洗衣粉清香的气息。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正在散开,露出湛蓝的天空。
      厨房里,煎蛋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阿姐。”蒋齐羽轻声叫她。
      “嗯?”
      “粥快糊了。”
      林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松开蒋齐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你去坐着,我来。”
      “不用不用,你是病号,我来。”蒋齐羽把她往卧室推,“去去去,躺着,等会儿我把早饭端过来。”
      林兰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忽然转身,又抱了她一下。
      很短,很紧。
      然后她松开,走进卧室,坐在床上。
      床头柜里,那根黑白相间的豪猪毛静静地躺着。那是很多年前洪玉送给她的,她一直留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林兰拿起它,在手里轻轻摩挲。豪猪毛很硬,两头尖尖的,扎在掌心有点疼。
      蒋齐羽从来没有问过她这是什么。她只是偶尔会看见林兰对着它发呆,然后默默地走开,给她留出空间。
      林兰把豪猪毛放回原处。
      厨房里,蒋齐羽哼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首歌,调子不太准,但很认真。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林兰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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