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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解封 蒋齐羽握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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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日持久的封控终于结束了,再没有每天例行的筛查,久困“牢笼”的人们像水流一般涌向大街小巷。
“阿姐,终于可以出门了,我好开心啊”蒋齐羽转着圈,笑靥如花。
林兰看着蒋齐羽天真的眼睛,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饱满的胸部,看着她扁平的腹部和修长的腿,浅黄的针织衫和略显局促的皮裙,越发衬得她娇俏。江边很拥挤,有人从她俩中间穿过。林兰忙收回目光,她静默着把目光投向了江面,傍晚时分,天色未完全暗,江畔已是华灯初上,一切都那样晦暗不明,突然一只鸟快速掠过江面,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鸟的嘴里已经衔起来一条鱼。鱼可能没有想过,它对天空的渴望,会让它付出生命的代价,不知道在它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它眼里的画面是广阔的天,还是深沉的海?
林兰对蒋齐羽笑了笑,拥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江堤旁,一棵巨大的黄葛树撑开满树的叶子,像一把撑开了就再也收不拢的伞。树下的石凳上落满了枯叶,黄褐色的,踩上去沙沙响。可树顶上,新叶正密密地发着,嫩绿得近乎透明,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蒋齐羽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树怎么一边落叶子一边长叶子?现在都快夏天了。”
林兰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黄葛树的枝丫伸得很开,像一个人张开的手臂,想把天空拢进怀里。
“黄葛树是这样的,”林兰说,“什么时候种下去,就什么时候换叶子。哪怕是春天种的,它也要等到春天才落叶;秋天种的,就秋天落叶,然后立刻长出新的来。不管季节,不管天气。”
蒋齐羽听得有些入神,想了想,说:“这么倔。”
“C市人都这么说。”林兰笑了笑,“说黄葛树是一种忠贞的树,认准了一个时候,就再也不改了。换叶子的时候又特别快,前几天还满树黄叶,一场风过,落得干干净净,新叶子已经冒出来了。雷厉风行,像极了C市人的脾气。”
蒋齐羽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种的?”
林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她问的是什么。她看着蒋齐羽,蒋齐羽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江面上的灯火,亮亮的,柔柔的。
“我不知道。”林兰老实地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长成大树了。”
蒋齐羽笑了,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落叶。那些枯叶被踢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很轻的声响。
就在这时,林兰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黄海。
“林兰。”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一夜没睡,“赵老师……快不行了。在许青山他们医院。”
林兰的脚步顿住了。蒋齐羽感觉到她的手骤然收紧,便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我现在过去。”林兰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愣了几秒。江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我陪你去。”蒋齐羽说。
市一院的住院部在靠里的一栋楼,要穿过一个种满香樟的小花园。天已经黑了,路灯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
十三楼,ICU。
走廊里灯火通明,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低着头在写什么,偶尔有仪器发出短促的嘀嘀声。林兰一眼就看见了黄海。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弯着腰,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手交握着。走廊的灯光把他照得很苍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是两团很深的阴影。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林兰,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身形颀长,眉眼温和,正是许青山。他正在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说话,神情专注而疲惫。那位老医生大概是主任,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拍了拍许青山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便转身走了。
许青山走过来,先对林兰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把手轻轻按在黄海的肩上。
“主任说,今晚应该还能撑着。你进去陪陪她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黄海抬起头看他。那一瞬间,林兰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像是快要决堤的水。但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腿似乎软了一下,许青山的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还行吗?”许青山问。
黄海挣开他的手,自己站直了,说:“没事。”
林兰跟着黄海进了ICU。赵老师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各种仪器围在床边,嘀嘀嘟嘟地响着。她的脸很小,几乎被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并不愉快的梦。
黄海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枯瘦,手背上有淤青,是打针留下的。他把脸埋在那只手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兰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看见赵老师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像是一潭被搅浑了的水。但当她看见林兰的时候,那潭水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
“林兰……”她的声音很轻,从氧气面罩的缝隙里漏出来,几乎听不见。
林兰赶紧上前一步,弯下腰,让自己离她近一些。
“赵老师。”
“林兰,”赵老师的眼睛看着她,目光在努力地聚焦,“要争气……考上985……”
林兰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高三那年,爷爷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也是这样看着她,说:“大妹崽,你气力恁个小,哪样活儿都做不来,只有好好读书,要争气,考上好大学。”
后来她考上了,是一所不错的985。但爷爷已经看不见了。
“赵老师,”林兰弯着腰,让自己的脸正对着赵老师的视线,“我考上了。我早就考上了。我是985的研究生,毕业了,工作了,在很好的单位。”
赵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困惑,像是在努力理解她的话。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好……好……”她轻轻地说,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向黄海。
黄海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胡乱用手背擦了一下,凑过去。
“妈。”
赵老师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手,那只没有打针的手,颤颤巍巍地,去摸他的脸。黄海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青山……”赵老师说。
黄海的手僵了一僵。但他还是站起来,让许青山过来。
许青山走到床边,弯下腰。赵老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托付。
“青山……小海……”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很慢,但很清楚,“带他……看医生……治好他……那个病……”
许青山的眼眶红了。他点点头,说:“妈,放心。我一定好好照管弟弟。”
赵老师又笑了,像是终于把最重要的心事交代了出去。她的目光在许青山和黄海之间来回移动,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林兰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他们。她看见许青山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赵老师。黄海还握着母亲的手,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起伏。过了一会儿,许青山伸出手,放在黄海的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很克制,像是不敢惊扰什么。黄海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林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三个还是初中生的时候。黄海喜欢跟在许青山后面,一口一个“青山哥哥”,叫得理所当然。那时候林兰不懂,现在想来,那种喜欢,大概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对兄长的喜欢。
护士进来了,轻声请他们出去,说病人需要休息。黄海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许青山扶了他一把,这一次黄海没有挣开。
走廊里,黄海靠着墙站着,眼睛望着别处。许青山站在他旁边,也沉默着。过了一会儿,许青山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走开几步去接。
林兰听见他说:“现在?……还在医院……我知道,但这边实在走不开……”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见,但许青山的表情越来越紧绷。最后他说:“好了,我知道了,我尽量。”然后挂了电话。
他走回来,黄海看着他。
“你去吧。”黄海说,声音很平。
许青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老婆要生了,是吧。”黄海说,不是问句。
许青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黄海把脸转开,对着墙壁,说:“走吧。”
许青山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黄海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握了握拳,放下来。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黄海没吭声。
许青山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