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辞树》吒哪

46、封锁（一） 是一条新闻

　　腊月二十八，C市的街头挂满了红灯笼。
　　林兰挤在超市的人群里，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艰难地往收银台移动。蒋齐羽跟在她身后，林兰把她往身边拉了拉，避开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孩。超市里人挤人，到处都是抢购年货的市民，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春节促销信息，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借过”声。
　　“今年就咱们俩，简单点就行。”林兰说着，又从货架上拿了两包速冻水饺。
　　蒋齐羽看着那两袋水饺，忽然沉默了。
　　林兰注意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怎么了？”
　　“没什么。”蒋齐羽摇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跟阿姐一起过年，真好。”
　　林兰心里软了一下。她知道蒋齐羽在父亲去世后，跟着叔叔长大，叔叔在蒋齐羽十几岁的时候又重组了家庭，虽然对她还算过得去，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家。逢年过节，蒋齐羽总是那个“多余的”——叔叔带着新婶婶和她的孩子回娘家，留她一个人看家。今年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守岁。
　　“走吧，回家。”林兰腾出一只手，握了握她的手。
　　结账的队伍排得很长。蒋齐羽靠在她肩膀上，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阿姐，你看这个。”
　　林兰凑过去。是一条新闻推送，说的是W市出现了不明原因的肺炎病例，提醒市民注意防护。底下的评论不多，有人问严不严重，有人说就是流感别大惊小怪。
　　“应该没什么事吧。”蒋齐羽说，“离咱们远着呢。”
　　林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她：“走吧，快到了。”
　　腊月二十九，林兰起了个大早。
　　她翻出家里所有的口罩，数了数，只有十几个，消毒液还剩半瓶，酒精棉片早就用完了。她在手机上下了几个单，显示“预计3-5天送达”。
　　蒋齐羽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阿姐，你这么早干嘛？”
　　“买点东西。”林兰没多解释，“你今天别出门了，在家把冰箱收拾一下，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列个单子给我。”
　　“哦。”蒋齐羽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阿姐，你说我们要不要给叔叔那边寄点东西？他们那边也快封了吧？”
　　林兰想了想，点头：“行，我多下单一点口罩和消毒液。你也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缺什么。”
　　蒋齐羽点点头，拿起手机走到窗边。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打牌。
　　“喂，叔，是我。”
　　“小羽啊！过年好过年好！”男人的声音很大，“啥事？”
　　“没事，就是问问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缺不缺口罩什么的？我想给你们买点。”
　　“不用不用，我们这儿啥都有！你婶儿都买好了。你自个儿在外面注意身体就行。”
　　“那叔叔你们少出门，注意安全……”
　　“行行行，知道了！我这忙着呢，先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蒋齐羽握着手机，站在窗边，背影有点孤单。
　　林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叔叔在打牌？”
　　“嗯，跟牌友一起。”蒋齐羽把手机收起来，“他挺好的，有婶儿照顾，我不操心。”
　　林兰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
　　她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
　　“妈，是我。”林兰的语气有些生硬，但尽量放软了，“你们在老家那边还好吧？”
　　“好得很，能有什么不好。”母亲的声音也淡淡的，上次因为身份证的事吵过之后，母女俩还没好好说过话。
　　“最近新闻上说的那个肺炎，你们注意点。少去人多的地方，出门戴口罩。”
　　“晓得了晓得了。”母亲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点，“你们那边呢？东西够不够吃？”
　　“够的，我买好了。”
　　“那就好。你自己多注意，别光顾着工作。”
　　挂了电话，蒋齐羽凑过来：“阿姨没生气吧？”
　　“没有。”林兰收起手机，“就是……算了，大过年的，不说了。”
　　大年三十，除夕。
　　林兰一大早就出门了，回来时提着两个大袋子。蒋齐羽打开一看，愣住了。
　　口罩。整整五盒。
　　还有两瓶消毒液、三包酒精湿巾、一盒维生素C泡腾片。
　　“阿姐，你打劫药店了？”
　　“跑了好几家才凑齐。”林兰把东西分类放好，“昨天网上买的，今天一看，商家说缺货发不了。幸好昨天出门转了转。”
　　她把两盒口罩拿出来，装进一个袋子里：“这个是给林月的。”
　　“我陪你送去？”
　　“不用，我放物业，让她自己来拿。少接触为好。”林兰说着，又拿起手机，“我再问问刘薇那边缺不缺东西。谢元元在英国，那边应该没事，但刘薇在老家，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蒋齐羽看着她忙进忙出，忽然问：“阿姐，你是不是觉得这事会很严重？”
　　林兰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凡事往坏处想，往好处准备，总没错。”
　　下午，林兰开始准备年夜饭。蒋齐羽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偶尔被辣椒呛得直打喷嚏。厨房里热气腾腾，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
　　“阿姐，我从来没跟人一起过过年。”蒋齐羽突然说。
　　林兰偏过头看她。
　　“小时候跟着叔叔，过年都是叔叔带着我去婶婶家。婶婶家有自己的孩子，我就缩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一家人热闹。”蒋齐羽低着头，手里的菜叶子被她揪得乱七八糟，“后来长大了，一个人租房子，过年就买点速冻饺子，对付一下。有时候叔叔会打电话来，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林兰放下刀，走过去，抱住她。
　　“以后每年都跟我一起过。”她说，“我给你做你爱吃的，做一大桌子。”
　　蒋齐羽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阿姐。”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会原谅我吗？”
　　林兰愣了一下，笑了：“你能做错什么？就算做错了，改了就好。”
　　怀里的人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小区里的小孩在偷偷放。远处的高楼上，LED屏滚动着“新春快乐”的字样，红光映在半空，像一层薄薄的暖意。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六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盆酸菜鱼——蒋齐羽点名要的，说林兰做的酸菜鱼最好吃。
　　“新年快乐。”林兰举起杯。
　　“新年快乐！”蒋齐羽碰了碰她的杯子，抿了一口饮料，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还没许愿呢！”
　　“年夜饭还许愿？”
　　“反正我许。”蒋齐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林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里浮起笑意。
　　“许好了。”蒋齐羽睁开眼，“阿姐，你猜我许的什么愿？”
　　“希望明年考编顺利？”
　　“不对。”
　　“希望发大财？”
　　“也不对。”
　　“那我猜不着。”
　　蒋齐羽笑嘻嘻地看着她：“我希望，以后的每一个除夕，都能跟你一起过。”
　　林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傻不傻。”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这个愿，不用许也能实现。”
　　大年初一，林兰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
　　她摸过来一看，是社区发的通知：即日起，本小区实行封闭管理，所有人员不得进出。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蒋齐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阿姐，怎么了？”
　　“没事。”林兰放下手机，“再睡会儿，还早。”
　　但蒋齐羽已经醒了，凑过来看她的手机。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是不是一直要待在家里了？”
　　林兰没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世界很安静。没有拜年的人声，没有走亲访友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在空荡荡的小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蒋齐羽的手机响了。是叔叔打来的。
　　“小羽啊！你们那边封了没？”叔叔的声音有些着急。
　　“封了，叔。你们呢？”
　　“也封了。你婶儿急得不行，非让我打电话问问你东西够不够。我说那孩子自己在外头这么多年，啥场面没见过，用不着咱们操心。但她非要打……”
　　蒋齐羽听着，嘴角弯了弯：“够的够的，阿姐买了好多。叔，你们那边缺什么不？我让阿姐寄点过去。”
　　“不用不用，你婶儿也囤了一堆。就是惦记你，一个人在外面……”
　　“我不是一个人。”蒋齐羽看了林兰一眼，“我有阿姐呢。”
　　叔叔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你们两个好好的，互相照应。”
　　挂了电话，蒋齐羽把脸埋在林兰肩膀上，闷闷地说：“阿姐，叔叔老了。”
　　林兰轻轻拍着她的背：“等解封了，我们去看他。”
　　“嗯。”
　　大年初二，林兰开始盘算家里的存粮。
　　她把冰箱、橱柜全都翻了一遍，一样一样登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大米15斤，挂面8把，面粉5斤，土豆一袋，白菜两颗，萝卜三根，猪肉两斤，鸡肉一盒，鸡蛋两盘，午餐肉四罐，方便面一箱……
　　蒋齐羽凑过来看：“这么多，够吃一个月了吧？”
　　“省着点，能撑二十天。”林兰说，“但光有吃的还不够，口罩、消毒液、常用药，这些都得算。”
　　她在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写着“应急物资清单”。然后一项一项列下去：口罩、消毒液、酒精、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体温计、维生素……
　　列完之后，她开始在网上搜同城配送的药店和超市，一家一家打电话问有没有货。大部分都缺货，偶尔有一两家说还有少量，她立刻下单，备注“放门口就行，无接触配送”。
　　蒋齐羽坐在旁边看着她忙，忽然说：“阿姐，你好像我梦想中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