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辞树》吒哪

44、“谈判” 想吃东西是

　　林兰不说话了。
　　窗外的狗终于被主人拽走了。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狗还在走走停停，但已经听不见它的叫声了。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的嗡嗡声，和隔壁桌偶尔传来的小声交谈。
　　“我怕。”林兰终于开口。
　　蒋齐羽等着她说下去。
　　“我怕你以后也会走。”林兰说，“怕你以后谈恋爱了，结婚了，有家庭了。那时候我就又变成一个人了。那时候我……”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要重新适应一个人。比现在更难。”
　　蒋齐羽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窗外的光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所以你宁愿现在就不开始？”
　　林兰没说话。
　　“因为你怕以后会更痛？”
　　林兰点点头。
　　蒋齐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咖啡。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把那层膜戳破，看着黑色的液体重新露出来。
　　“我听过一个故事。”她说，“有一个人，特别怕死。所以他不敢活。他不敢吃东西，怕中毒。不敢出门，怕出车祸。不敢睡觉，怕醒不过来。最后他饿死了，死在自己家里。”
　　林兰看着她。
　　“你听过这个故事吗？”
　　“听过。”
　　“那你觉得这个人傻不傻？”
　　林兰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蒋齐羽说，“我也怕。怕你哪天想明白了，发现你根本就不喜欢我。怕你家里人说三道四，你就缩回去了。怕我付出那么多，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她顿了顿。
　　“但这些怕，跟我想要你的那个念头比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兰。那目光太近了，太烫了，林兰被看得有点受不住，想移开眼睛，却发现移不开。
　　“你说的那个，怕我以后谈恋爱。”蒋齐羽说，“那你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也许你先爱上别人呢？或者只是单纯地腻了呢？”
　　“没有人能保证。”
　　“对，没有人能保证。”蒋齐羽说，“所以为什么不能只是抓住眼前的快乐。”
　　林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咖啡。咖啡早就凉了，奶泡塌下去，那篇歪歪扭扭的叶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我结过一次婚。”她突然说，“很快就发现那是一个骗局……我会怀疑一切都是假的……”
　　她没说完。
　　“我知道。”蒋齐羽说，“你说的那种感觉，我知道。”
　　林兰抬起头看她。
　　“我想我妈的时候，我也是那样。”蒋齐羽说。
　　“但后来我知道了，她不存在，我依然活着。”
　　林兰看着她。
　　“所以我知道，就算你走了，我也能活下来。”蒋齐羽说，“但那是活着，不是生活。”
　　她往前凑了凑，离林兰更近一点。近到林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那味道昨晚林兰闻了一整夜，埋在她颈窝里的时候，抱着她的时候，翻身的时候，都能闻到。
　　“跟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是生活。”
　　林兰的睫毛动了动。她看着蒋齐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蒋齐羽的眼睛真亮，里面有光，有自己的倒影，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一些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你说那是欲望。”蒋齐羽说，“也许吧。也许就是欲望。但欲望有什么不好？想吃东西是欲望，想喝水是欲望，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也是欲望。没有这些欲望，人活着干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扑在林兰脸上。很轻，很热，带着咖啡的苦香。
　　林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喉咙有点干，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怀疑蒋齐羽能不能听见。
　　“我知道你纠结。”蒋齐羽说，“你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要想三遍，想五遍，想一百遍。但你想完了，然后呢？你想完了，决定不开始。然后你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备课。过几天我走了，调走了，或者我谈恋爱了——你又能怎么样？你还是一个人。”
　　她看着林兰。
　　“你怕我以后会走，所以你宁愿现在就不要我。你觉得这样就不会痛了。但你真的不会痛吗？”
　　林兰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蒋齐羽脸上移到她肩上，又移到她身后的墙上。咖啡馆里有人在敲键盘，噼里啪啦的。隔壁桌的情侣在说笑，女孩笑得很大声。
　　林兰坐了很久。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放在桌上，孤零零的。旁边是蒋齐羽的手，也放在桌上，离得很近，近到她只要动一下就能碰到。
　　她动了一下。
　　只是小指，轻轻一挪，碰到了蒋齐羽的手背。
　　蒋齐羽的手没有动，但她看见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被林兰捕捉到了。
　　林兰没有把手收回来。她的小指就那么搭在蒋齐羽的手背上，搭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伸出手，把凉掉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
　　咖啡又苦又涩，凉了以后更难喝。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手又放回了原处。还是那个位置，离蒋齐羽的手很近。
　　林兰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放在桌子中间。杯底有一圈咖啡渍，在白色桌布上印出一个浅褐色的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你。”她说，“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爱。但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蒋齐羽。
　　“但我知道昨晚我很开心。今天早上醒来看见你发的消息，我也很开心。刚才你握着我的手，我也很开心。”
　　蒋齐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这些开心是真的。”林兰说，“就算以后会痛，这些开心也是真的。”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兰眯起眼睛，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一朵一朵的，慢慢飘着。
　　“回家吗？”蒋齐羽问。
　　“回家。”林兰说。
　　她们并肩往回走。走了几步，蒋齐羽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不是牵，是握，手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林兰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兰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蒋齐羽问。
　　林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抬起那只被握着的手，举到嘴边，在蒋齐羽的手背上轻轻咬了一下。
　　不重，就是牙齿碰了碰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蒋齐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干嘛？”
　　林兰没回答，拉着她往楼道里走。
　　阳光被挡在门外，楼梯间里暗下来。林兰走在前面，蒋齐羽跟在后面，手还牵着。上楼梯的时候，蒋齐羽忽然用力一拉，把林兰拉得转过身来。
　　她们面对面站在楼梯中间，离得很近。暗的光，近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蒋齐羽抬起手，摸了摸林兰的耳垂，用指腹轻轻揉着林兰耳朵上的那颗痣，揉了两下，林兰的耳朵就红了。
　　“你耳朵红了。”蒋齐羽说。
　　林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暗的光里，蒋齐羽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蒋齐羽的手从她耳垂上移开，滑到她后颈，轻轻按了按。然后她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回家再跟你算账。”
　　林兰的呼吸顿了一下。
　　蒋齐羽松开她，继续往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回过头来看她：“愣着干嘛？”
　　林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在楼梯间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头发在肩上晃着，她的手垂在身侧，刚刚握过自己的那只手。
　　林兰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她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往哪边走。那时候她一个人，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教室，她不知道该进哪一扇门。
　　现在她知道该往哪走了。
　　上楼，左转，第二扇门。
　　那是她的家。
　　门口摆着一双新买的拖鞋，是她昨天刚买的。粉色的，毛绒绒的，蒋齐羽说她喜欢这个颜色。
　　林兰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沙发，茶几，电视，阳台上放着昨晚的烤炉。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一片温暖的光。
　　蒋齐羽走进去，换上了那双粉色的拖鞋。她站在客厅中间，回过头看着林兰。
　　“进来啊。”她说。
　　林兰站在门口，看着她。
　　这人是她的同事，是她的徒弟，是昨晚跟她一起睡的人。这个人早上给她发消息说买了蜂蜜，刚才在咖啡馆握着她的手说那些话，在楼梯间里咬她的耳垂说回家算账。现在这个人站在她家的客厅里，穿着那双粉色的拖鞋，等着她进去。
　　林兰走进去，关上了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阳光还是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蒋齐羽身上，照在她自己身上。
　　蒋齐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想什么呢？”
　　林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没想什么。”
　　“真的？”
　　“真的。”
　　蒋齐羽看着她，有点不信。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林兰更近了。近到她们的胸口快要贴在一起，近到林兰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真的？”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林兰没说话。
　　蒋齐羽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从脸颊摸到下巴，用指腹轻轻描着她的轮廓。然后她的手停在下巴上，轻轻往上抬了抬，让林兰的脸微微仰起来。
　　“你刚才咬我。”她说。
　　林兰看着她，没说话。
　　“我得咬回来。”
　　她低下头，在林兰的下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很轻，像刚才林兰咬她的手背那样，牙齿碰了碰，就松开。
　　但松开之后，她没有退开。她的嘴唇还贴着林兰的嘴唇，若即若离，像隔着一层纸。
　　林兰的呼吸乱了。
　　蒋齐羽的嘴唇动了动，在她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林兰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蒋齐羽……”她开口，声音哑了。
　　“嗯？”
　　林兰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了蒋齐羽的腰，把她拉近。然后她吻了上去。
　　不是昨晚那种吻。是慢的，深的，一点一点试探的。蒋齐羽的嘴唇很软，有咖啡的苦味，还有一点点甜——那是早上蜂蜜的味道吗？林兰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吻让她整个人都软了，只能靠在蒋齐羽身上，抓着她的衣服。
　　蒋齐羽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抚摸着，隔着薄薄的T恤，一下一下。那触感太温柔了，温柔得让林兰眼眶有点发酸。
　　她们吻了很久。吻到阳光从地板上移到墙上，吻到蒋齐羽的手从她背上移到她发间，轻轻揉着她的短发。
　　后来蒋齐羽放开她，看着她。
　　林兰的眼睛有点红，嘴唇也有点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欺负过的样子。
　　“你还纠结吗？”蒋齐羽问。
　　林兰看着她，忽然笑了。
　　“纠结。”她说，“但我想一边纠结一边过。”
　　蒋齐羽也笑了。她低下头，在林兰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你慢慢纠结。”她说，“我去做饭。”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林兰从后面抱住了她。
　　蒋齐羽停下来。
　　林兰的脸贴在她背上，手臂环着她的腰，抱得很紧。她没有说话，就那么抱着。
　　蒋齐羽站了一会儿，把手覆在她手上，轻轻握着。
　　“怎么了？”
　　林兰没说话。她把脸埋在蒋齐羽背上，闷了一会儿，才开口：
　　“没什么。就是想抱一下。”
　　蒋齐羽笑了。她转过身，把林兰搂进怀里。
　　“那就抱着。”她说，“抱多久都行。”
　　林兰把脸埋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厨房里还没开始做饭，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过了一会儿，林兰抬起头，看着她。
　　“去做饭吧。”她说，“我饿了。”
　　蒋齐羽看着她，笑了笑，在她嘴角又亲了一下。
　　“好。”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林兰。
　　林兰站在阳光里，短发有点乱，嘴唇还有点红，眼睛亮亮的。她看着蒋齐羽，忽然抬起手，放在自己心口，做了个口型：
　　“跳得很快。”
　　蒋齐羽看懂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抬起手，也放在自己心口，做了个口型：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