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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考累了 Lena, ...

  •   半个月了。林兰依然在为谢元元谈恋爱的事耿耿于怀,但是她深知自己并没有资格表达任何情绪,朋友恋爱,步入正常的人生轨迹,本就是意见十分正确也十分寻常的事。
      谢元元的生日,林兰为她挑了一款铂金项链,上面有一个小牛挂件,谢元元是金牛座。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完全不知道。坐了很久,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想一件事——谢元元谈恋爱了,那么理性的一个人,谈恋爱了。
      手机响了。是母亲。
      “这个月的房贷还没打过来呀,兰。”
      “明天打。”
      “你爸爸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你给他打个电话嘛。”
      “嗯。”
      “屋头把你拖累了,但是也没得办法……”
      “妈,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新沙发弹力不错,手机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最后滑到地板上,屏幕碎了。
      直到蒋齐羽回到家,林兰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第二天上班,林兰把碎屏的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做课件。集团赛课,蒋齐羽代表校区参赛,她是指导老师。
      蒋齐羽站在林兰办公桌边上,看着她的手机屏幕,问:“Lena,你这手机……”
      “摔了。”林兰头也不抬,“你看看这个引入环节,能不能再设计得有意思一点。”
      蒋齐羽凑过来看。
      “引入可以加个短视频,现在的学生喜欢。”
      “行,你去找素材。”
      蒋齐羽点点头,没走。林兰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的头发。
      “专心工作。”林兰说,“一会儿下班我们去试试新开的那家店。”
      ……
      林兰继续像个机器一样运转着,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回家,周末去妹妹那边看看。妈妈还是会打电话来,说生活费,说弟弟的婚事,说谁谁谁的女儿又生了个儿子。林兰听着,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继续备课。
      赛课的时间越来越近,蒋齐羽天天往林兰办公室跑。有一次,她拿着一沓家长名单,问怎么维护客户关系。
      “你平时怎么跟家长聊的?”林兰问。
      “就……问问孩子最近学得怎么样。”
      “不够。”林兰拿过名单,指着上面的名字,“这个家长,孩子上次考试进步了,你得先恭喜他。这个家长,孩子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你要给建议。这个家长,上次续费拖了很久,你得让他觉得再不续就亏了。”
      蒋齐羽听得认真,拿笔记下来。记完了,她抬起头,问:“Lena,我想考教师编,你觉得呢?”
      林兰愣了一下。
      “考呗。”她说。
      “那你呢?你怎么不考了?”
      林兰看着手里的名单,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短发上,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
      “考累了。”她说。
      蒋齐羽点点头,没再问。
      有一次,林兰接完母亲的电话,坐在走廊里发呆。母亲在电话里说妹妹的事,说妹妹怀了孕,男方家不冷不热的,她这个当姐姐的也不管管。林兰说她管不了,妈妈说你怎么就管不了,你是她姐。
      蒋齐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站在她身后。
      “课件我改好了,你看一眼?”
      林兰转过头,跟着她进了卧室。
      那天下午,蒋齐羽改的课件其实问题很多,林兰一条一条给他讲,讲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
      “你刚才是不是听见了?”
      蒋齐羽没说话。
      “我妈打的。”
      蒋齐羽还是没说话。
      林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形状像一片云。
      “你家里,怎么样?”她问。
      蒋齐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见过我妈,我爸是矿上的工人,每次喝完酒就撕我的作业,有一年,我的暑假作业刚做完。他从矿上下来,就让我跪着,然后拿着我的暑假作业,一页一页地撕,撕完一页就问一句‘知道错了没有’,我不知道我哪里错了,可是我不认错,他就扇我一巴掌,直扇到我认错为止……”
      林兰抬手捏了捏蒋齐羽的肩膀,然后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她。蒋齐羽反而嘻嘻哈哈地笑着,轻轻推开了林兰,反握着林兰的手,“我的Lena小姐姐,我早就没事了,别担心,后来我爸把他自己喝死了,我靠着国家的孤儿补助生活的,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还遇到了你,不是挺好的吗?”
      林兰盯着蒋齐羽,觉得自己不如这个小女孩,因为她总是反刍着那些让她伤怀的事。尽管蒋齐羽也经历了孤独和苦痛,可是她的眼睛总是那么亮亮的,她忍不住夸了一句:“你小子以后要干大事的!”
      赛课前一天,顶头上司把林兰叫去办公室。
      上司姓周,四十多岁,女的,做教培做了二十年。她看着林兰,说:“新校区那边缺个分管校长,我想推荐你去。”
      林兰愣住了。
      “你业绩一直不错,人也踏实。”周老师说,“就是性格闷了点,当校长得多跟人打交道,你行不行?”
      林兰说:“我考虑一下。”
      周老师笑了:“行,考虑好了跟我说。”
      走出办公室,林兰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分管校长,工资翻倍,有自己的办公室,不用天天跑校区。这是她干了五年等来的机会。
      可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周末,林兰带着蒋齐羽去看妹妹。
      妹妹住在城东的新建小区,六十几平,小两口自己出钱买的。她挺着肚子开的门,看见林兰,又看见她身后的蒋齐羽,愣了一下。
      “这是我同事。”林兰说,“正好今天有空,一起过来看看。”
      妹妹噢了一声,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里虽小,但收拾得干净。妹妹的婆婆给她们倒完水,就出去买菜了。林兰看着她的肚子,问:“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
      “他呢?”
      妹妹没说话,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问你他人呢?”
      “加班。”
      林兰没再问。蒋齐羽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这姐妹俩。
      妹妹抬起头,看着林兰的头发,皱起眉头:“你剪头发了?”
      “剪了。”
      “怎么剪这么短,难看死了。”
      林兰没说话。
      “还是长发好看。”妹妹说,“你以前那个长发,多好看,齐腰的,风吹起来……”
      “剪了就剪了。”
      妹妹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
      “姐,你就不能走出来吗?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就不能重新找一个吗?”
      林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面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
      “我挺好的。”她说。
      “好什么好,你一个人……”
      “我说了我挺好。”
      妹妹不说话了。
      蒋齐羽站在屋子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看着林兰的背影,她的短发,她的肩膀,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空着。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林兰走在前面,蒋齐羽跟在后面。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Lena。”蒋齐羽突然喊她。
      林兰停下来,回过头。
      “你妹妹说的那些……”
      “别听她的。”
      “我是想说,一个人也挺好的。”
      林兰看着他,年轻的脸,干净的眼睛。她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小时候一个人去医院输液的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林兰说:“新校区那边让我去做分管校长。”
      蒋齐羽愣了一下:“那很好啊。”
      “嗯。”
      “你不想去?”
      林兰没回答。
      她不仅不想去,她也不想再做这份工作了,她想攒够了钱,去一个偏远的、四季如春的地方,买一块地,种上自己喜欢的花,再种上一些瓜果蔬菜,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假如10年前的自己看见现在的自己,也会很陌生吧,毕竟曾经那么争强好胜的一个人。
      她想起上司说的那些话——当校长得多跟人打交道。她想起谢元元谈恋爱的消息。她想起妹妹说的话——重新找一个。她想起自己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那一天。
      蒋齐羽走上前挽住了她的手,站在她面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Lena,赛课的事,谢谢你。”
      林兰笑了一下:“好好准备,明天加油。”
      “嗯。”
      手机响了。
      是母亲。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看着那个碎掉的屏幕。屏幕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把那个名字劈成了两半。
      她按掉了电话。和蒋齐羽一起朝出租屋走去。
      比赛结果出来了,蒋齐羽获得了一等奖第一名,她开心地抱着林兰转圈圈,感谢她对自己的辅导。她俩去超市买了一些菜,准备在家里的阳台上做烤肉吃,
      林兰把烤炉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是那种将暗未暗的暮色,西边还剩一抹橙红,像被人用橡皮擦过,擦得只剩下淡淡的印子。蒋齐羽跟在后面,端着两个盘子,一个放着腌好的肉,一个放着生菜和蒜瓣。
      “你确定能在阳台上烤?”蒋齐羽问。
      “有什么不能的。”林兰蹲在地上捣鼓烤炉,“物业又不管。”
      烤炉是林兰去年买的,用过一次就收起来了。她蹲在那儿,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一截后颈。蒋齐羽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她这个样子特别好看。
      “看什么?”林兰头也不抬。
      “没什么。”
      林兰把炭火点着了,火苗蹿起来,舔着黑色的炭块。她往后让了让,坐在小板凳上,拿扇子扇风。蒋齐羽也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对面。
      肉片放上烤网,发出滋滋的响声。白烟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带着油脂的焦香。林兰翻着肉片,蒋齐羽在旁边剥蒜。
      “你蒜剥得挺干净。”林兰说。
      “我爸以前让我剥。”蒋齐羽说,“一剥就是一整头,剥完手指头疼。”
      林兰看了她一眼。他没再往下说,低着头继续剥。
      肉烤好了,林兰夹了一片,蘸了蘸料,包在生菜里,递给蒋齐羽。蒋齐羽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林兰笑了。
      蒋齐羽嚼着肉,看着她笑。林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很浅的弧度,像月亮被云遮住一半。她平时不太笑,所以笑起来格外好看。
      “看什么?”林兰又问了这句。
      “没什么。”蒋齐羽还是这个答案。
      “来来来,咱俩碰个杯!”蒋齐羽举起了手中的啤酒瓶
      “我不能多喝啊!”
      “没事没事,在自家,喝醉了一会儿倒头就睡嘛!难得今天这么高兴,还有两万的奖金呢,呵呵呵~~”
      夜色慢慢落下来。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家的窗户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有人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老远还能听见。林兰和蒋齐羽坐在阳台上,烤炉的火光映在她们脸上,一明一暗。
      肉快吃完了,林兰站起来:“我去拿蜂蜜,再烤点甜的。”
      她转身进屋,蒋齐羽听见她在厨房里翻柜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林兰拿着一罐蜂蜜出来,刚走到阳台门口,脚下一滑——
      蜂蜜罐脱手,摔在地上,碎了。
      玻璃碴子和黏稠的蜂蜜溅了一地。林兰愣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蜂蜜,食指上有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和蜂蜜混在一起。
      “别动。”蒋齐羽已经冲过来,蹲下去看她的手,“玻璃扎进去了吗?”
      “应该没有。”林兰看着自己的手指,“就是划了一下。”
      蒋齐羽握着她的手腕,把那根手指举起来看。伤口不深,血已经不流了,但蜂蜜糊在上面,黏黏的。她想了想,低下头,把那根手指含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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