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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短发 “以后我再 ...

  •   林兰的手有点凉。蒋齐羽的手是暖的,软软的,像春天刚晒过的被子。
      “走,睡觉。”蒋齐羽说。
      她拉着林兰站起来,往卧室走。林兰被她牵着,走进卧室,躺到床上。蒋齐羽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来。
      黑暗中,林兰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蒋齐羽也没有睡着,她能感觉到。
      过了很久,蒋齐羽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Lena。”蒋齐羽的声音很轻。
      “嗯?”
      “你心情不好。”
      蒋齐羽笃定地说。
      林兰没说话。
      然后她感觉到蒋齐羽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暖,软软的,像春天刚晒过的被子。
      “睡吧。”蒋齐羽说。
      林兰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一,她们休息的日子,林兰起得很早。她随便找了一家理发店,让老板给她剪个板寸,老板看了看林兰那一头浓密的灰棕色头发,连连叹气,说可惜了,反复确认林兰是否真的要剪,问得林兰烦了,甩出一句:“生意还做不?剪!”
      老板只好开始动手,林兰取下眼镜,看着镜子中模糊的自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剪短发的情景——
      那是五年级时的夏天,母亲竟然在不是春节的时候回家了。母亲到家那个晚上,林兰和母亲睡一张床,有些欣喜,有些紧张,看着母亲被灯光照亮的侧脸,那句话像条滑腻的鱼,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钻出来:“妈,这次……你能不能不走?”
      母亲没回头,继续拍着弟弟的背。“又说傻话。”
      “要不然……带我们也去。”林兰的声音更干了,带着她自己都厌恶的、细细的颤音。
      母亲转过脸,眉头拧了起来,那种短暂的柔软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被生活磨得粗粝坚硬的石头。“带你们去?去干啥子?你们不用读书了?你弟弟小,带在身边是没办法。你们好生在屋里读书,妹崽家,争气点!一天到晚心思不放在正道上!”
      “正道就是带他走,把我们丢在屋头?”这句话在林兰脑子里轰然作响,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没让它冲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母亲还在旁边念叨:“我不去,你老汉不晓得又要去找哪个野女人!”
      林兰不说话了。她一动不动,只有蒲扇下被泪水浸透的皮肤,和紧紧攥着竹席边沿的手,泄露着无声的战役。
      第二天,母亲准备给弟弟洗澡,她拎出那个印着小鸭子的红色塑料盆,放在屋子中间,又从厨房提来热水兑上。
      “林兰,”母亲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水好了,你来给弟弟洗。”
      林兰正把洗好的碗一只只倒扣在竹篾筐里沥水,闻言,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磕在筐沿上。她没动。
      “听见没得?”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这点事都要叫几遍?弟弟要洗澡!”
      林兰慢慢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她看着地上那个刺眼的红盆子,看着弟弟已经听话地开始自己扯背带裤的带子,又看向母亲。“他各人不会洗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里,清晰得像玻璃裂开。
      “他才多大点?”母亲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三岁的娃,各人啷个洗?你当姐姐的,这点事都不能做?我明天就走了,今晚你给他洗个澡能累死你?”
      “我不洗。”林兰把湿手在旧裤子上擦了擦,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看着母亲,又像透过母亲看着后面的墙壁。
      “你说哪样?”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林兰走近两步。俯视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迅速堆积的怒气。“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洗。”林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子,“他有手。”
      母亲的手猛地扬了起来,狠狠地拍在了林兰脸上,“啪”的一声响,“林兰,让你读书读出这副德性来了,是不是?给亲弟弟洗个澡,委屈你了?你是他姐姐!”
      “姐姐就该给他洗澡?”林兰的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压在心底许久的、冰冷的洪流终于找到了决口,“姐姐就该半夜因为他挨骂起来收拾?姐姐就该吃饭的时候看着他挑肥拣瘦?姐姐是啥子?是他的丫鬟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划破了屋里凝滞的空气。弟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住,嘴一撇,“哇”地哭了起来,手里的小鸭子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看看!你把弟弟吓到了!”母亲又急又气,转身想去抱弟弟,又猛地回头瞪着林兰,那眼神像刀子。“我不管你那些疯话!今晚这澡,你洗也得洗,不洗也得洗!不然你试试看!”
      “我就不洗!”林兰的犟劲也冲到了头顶,她甚至往前踏了一小步,眼睛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发红。“你让他老汉给他洗!让你男人给他洗!凭啥子是我?!”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猛地砸了出去。母亲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指着林兰,手指都在发抖,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好,好,林兰,你硬是长大了,要得!我看你读书读穿了皮,读得你六亲不认,冷血动物!”
      “那你呢?”林兰仰着脸,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她拼命睁大眼睛,不让它掉下来,“你心里除了他,还有哪个?有我和林月吗?我们是不是你生的?!”
      母女俩就这样对峙着,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汹涌的、结冰的河。
      第三天,林兰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她揣着平时攒下的几块钱,走进了镇西头那家老理发店。
      “剪头。”林兰说。
      “修修发梢?”
      “剪短。像男娃那么短。”
      “恁个长,恁个厚实的头发,剪了好可惜哟!”
      推子嗡嗡响起,贴在脖颈上,冰凉。一绺绺枯黄的头发落下,像褪去一层沉重的、布满灰尘的旧壳。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耳朵完全露出来,下颌线显得有点倔强的尖。
      “以后我再也不想当女娃了。”林兰这样想着,“要是能变成男娃,多好啊,妈就会喜欢我了……”——
      “好了,妹儿,你这个头发难得长长了哦”,老板的一句话,拉回了林兰的思绪,她结完账走出理发店,买了卤味和奶茶给蒋齐羽带回去。
      蒋齐羽睡到中午,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躺在床上刷手机。
      林兰回来了。
      蒋齐羽愣了一下。
      林兰的头发没了。
      原本及腰的头发,现在短得几乎贴着头皮,露出整张脸和耳朵。刘海也没了,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干净,利落,有点陌生。
      “Lena……”蒋齐羽坐起来,“你怎么……”
      “剪了。”林兰说,把手里的外卖放在床头柜上,“吃吧。”
      蒋齐羽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兰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在床边坐下,把奶茶的吸管插好,递给蒋齐羽。
      蒋齐羽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偷偷看林兰,林兰正低头拆外卖的袋子,额前没有碎发挡着,能看见她的眉眼。她的眉毛很浓,眼睛细长,很亮,鼻子很挺,短发的样子比长发的时候更像一个……更像一个什么,蒋齐羽说不出来。
      “Lena,”蒋齐羽说,“你这样也好看。”
      林兰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快吃,凉了。”
      那天下午,谢元元打来视频电话。林兰看了一眼显示,接起来。
      “……”
      “你剪头发了?”谢元元问。
      “剪了。”林兰说。
      “这么短?”
      “对呀。”林兰说,“像男的吧。”
      谢元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
      “上一次你这么剪,还是研二的时候。”
      林兰没说话。
      研二那年,她因为家里的事心情不好,去学校后门的理发店,让理发师给她剪了一个板寸。回去的时候谢元元正在宿舍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好几秒,然后说:你这是要干嘛。
      林兰说:心情不好。
      谢元元说:心情不好就剪头发?
      林兰说:从小就这样。
      那是她们第一次认真聊起这件事。林兰告诉她,自己每次心情不好就去剪头发。越不好,剪得越短。有时还会被班主任叫去谈话,问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谢元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其实你不用这样。”
      林兰问什么意思。
      谢元元说:“没必要在形象上标明自己的性别立场。做自己最重要。”
      后来林兰就没再剪过那么短的头发。研二那年夏天,她把头发留长了。留到肩膀,留到后背,一直留到现在。
      “我还以为你改了。”谢元元在电话里说。
      林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蒋齐羽在客厅里看书,能听见偶尔翻书的声音。
      “没改。”她说。
      沉默了几秒。
      “他叫什么名字?”林兰问。
      “谁?”
      “那个英国人。”
      谢元元顿了一下,然后说:“David。”
      “David。”林兰重复了一遍,“挺好记的。”
      “是挺好记的。”谢元元说。
      又沉默了几秒。
      “林兰。”谢元元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你”,是“林兰”。
      “嗯?”
      “你还好吗?”
      林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里有一粒一粒的灰尘在飘,很慢,很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它们托住了。
      “挺好的。”她说。
      挂了电话,她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卧室门虚掩着,能听见客厅里蒋齐羽翻书的声音,偶尔还有她轻轻咳嗽的声音。
      林兰站起来,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短短的头发,露出整张脸,露出耳朵,露出后颈。她侧过头,看着自己左边的耳朵,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平时被头发挡着,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痣,又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后颈的皮肤很光滑,被剪掉的头发茬扎在手指上,有点痒。
      浴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Lena?”蒋齐羽的声音在外面,“晚饭想吃什么?”
      林兰放下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随便。”她说。
      她打开门,蒋齐羽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露出那一小片好看的锁骨。她看着林兰,眼睛弯了弯。
      “那我做西红柿炒鸡蛋?”
      “好。”
      晚饭的时候,她们坐在那张小茶几前,一人一碗米饭,中间摆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窗外的天还没全黑,能看见对面那栋楼亮起来的灯,一格一格的,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
      蒋齐羽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林兰碗里。
      “多吃点。”她说。
      林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金黄色的鸡蛋,没说话。
      吃完饭,蒋齐羽洗碗,林兰站在阳台上吹风。四月的晚风还有点凉,吹在她裸露的后颈上,凉飕飕的,有点不习惯。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也是短短的头发茬,摸着有点扎手。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元元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书的封面,英文的,林兰看不懂。配的文字是:他送我的,说是他最喜欢的一本。
      林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Lena。”蒋齐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洗好了,你快去吧,洗了早点休息,别在这儿吹风,你那么容易感冒。”
      林兰转过身。蒋齐羽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脸上的表情很平常,像是她们已经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好。”林兰说。
      她走进去,经过蒋齐羽身边的时候,蒋齐羽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林兰愣了一下。
      蒋齐羽的手很暖,贴在她短短的头发茬上,轻轻的,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好扎。”蒋齐羽说,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挺好看的。”
      她收回手,转身往卧室走,留下林兰一个人站在原地。
      浴室里,林兰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她刚才洗澡的时候留下的。她伸手抹了一把,镜子里露出自己的脸。
      短短的头发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元元对她说的那句话:做自己最重要。
      什么才是自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这个站在镜子前的人,头发短短的,后颈凉凉的,刚才被人摸了一下说“挺好看的”,这个人是她自己。
      她关了浴室的灯,走出去。
      卧室里,蒋齐羽已经躺在床上了,给她留出了半边位置。她看见林兰进来,往旁边挪了挪。
      “来。”
      林兰躺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蒋齐羽身上有和她一样的茉莉香味,是共用一瓶洗发水的缘故。
      “晚安,Lena。”蒋齐羽说。
      “晚安。”
      灯关了。房间里很黑,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把天花板照成模糊的灰蓝色。林兰平躺着,看着那片灰蓝色,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感觉到蒋齐羽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然后是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Lena。”蒋齐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嗯?”
      黑暗中,她感觉到蒋齐羽靠近了一点。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更浓的茉莉香。
      “我陪着你。”蒋齐羽说。
      那只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她手边,握住了她的手。
      林兰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远处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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