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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遗落 “我们在交 ...

  •   司法资格考试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二月底。
      那天林兰打开电脑,对着报名页面坐了十分钟,最后点了一下右上角的红叉。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考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谢元元的时候,谢元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你自己决定。”
      就这么简单。
      三月初的时候,蒋齐羽调到林兰所在的校区了。集团内部的人事调动,说是D市校区那边老师太多,这边缺人,就把她调过来了。林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备课,蒋齐羽的微信就进来了:Lena!我要去你们校区了!
      林兰看着那个感叹号,想起那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
      蒋齐羽来的那天是周四,林兰去校区门口接她。三月的天气正好,蒋齐羽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脸被风吹得有点红,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帆布袋,整个人像一棵挂满行李的圣诞树。
      “Lena!”她远远地就挥手。
      林兰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蒋齐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谢谢Lena!”
      “住的地方找好了吗?”林兰问。
      “还没。”蒋齐羽说,“这几天在看,先住酒店。”
      林兰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要不要先到我那儿住几天?”
      蒋齐羽的眼睛亮了。
      林兰住在校区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四十多平米,之前和妹妹一起住,妹妹谈恋爱后就一个人住,一住就是五年。客厅不大,放了一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就满了。卧室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衣柜。
      她把卧室让给蒋齐羽,自己睡客厅的沙发床。
      “这怎么行!”蒋齐羽连连摆手,“Lena你睡床,我睡沙发。”
      “你睡不惯沙发。”林兰说,“我有时候备课到很晚,直接在沙发上躺了,习惯了。”
      蒋齐羽还想说什么,林兰已经把她的行李箱推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蒋齐羽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林兰正在沙发上改课件,抬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蒋齐羽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肩胛骨的位置,洇湿了浅灰色的睡衣。她的锁骨还是那么好看,被水汽润过,泛着淡淡的光。脸上的妆卸干净了,皮肤比白天看起来更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眼睑下方淡青色的血管。
      “吹风机在浴室柜子里。”林兰说。
      蒋齐羽“嗯”了一声,却没动,站在原地,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
      “Lena,”蒋齐羽抿了抿嘴唇,“谢谢你。”
      林兰低下头,继续改课件,“行了,去睡吧。”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第三天晚上,出了点意外。
      林兰的沙发床年头太久了,中间那根横撑终于撑不住,半夜两点多的时候,“咔”的一声断了。林兰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陷在一个坑里,腰被硌得生疼。
      她爬起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看那张沙发床——中间凹下去一个大坑,横撑从中间断裂,露出里面的弹簧。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蒋齐羽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
      “Lena?怎么了?”
      “沙发床坏了。”林兰说。
      蒋齐羽走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林兰揉着腰的手。沉默了几秒,她说:
      “来床上睡吧。”
      林兰愣了一下。
      “床够大。”蒋齐羽说,语气很平常,“一米五,睡两个人没问题。”
      “来啊。”
      林兰站在那儿,看着蒋齐羽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外有风,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关了灯,走进卧室。
      蒋齐羽已经躺在床的一侧了,给她留出了半边位置。被子也分了两床——蒋齐羽把自己那床推到中间,意思很明显。
      “你睡里边还是外边?”蒋齐羽问。
      “外边。”林兰说。
      她躺下来。枕头有蒋齐羽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茉莉。
      “晚安,Lena。”蒋齐羽说。
      “晚安。”
      灯关了。房间里很黑,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把天花板照成模糊的灰蓝色。林兰平躺着,看着那片灰蓝色,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习惯和别人睡。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蒋齐羽。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然后她感觉到蒋齐羽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兰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回来,蒋齐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回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了十厘米。
      蒋齐羽还在睡,睫毛微微颤动,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很轻很浅。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半透明的颜色。
      林兰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起身,去厨房做早饭。
      那天之后,她们就一直一起睡了。
      沙发床没有再修,也没人再提买新床的事。每天晚上,两个人各自洗完澡,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早上醒来的时候,那个距离有时候会变小,有时候不会。
      蒋齐羽睡觉很安静,几乎不翻身,呼吸声也很轻。有时候林兰半夜醒来,会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像某种小动物。还有时候,林兰会闻到蒋齐羽头发上的味道,茉莉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林兰习惯了。
      习惯她洗完澡出来时湿漉漉的头发,习惯她躺下来时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习惯她睡着后轻轻的呼吸,习惯早上醒来时看见她安静的睡脸。
      林兰想起了妹妹,以前也是这样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出门,林兰做早饭,蒋齐羽洗碗。中午在校区食堂一起吃,蒋齐羽总是把菜里的肉挑给林兰,说自己减肥。晚上一起回来,有时候林兰备课,蒋齐羽在旁边看教学视频,有时候蒋齐羽做饭,林兰洗碗。
      蒋齐羽做饭比她做得好吃。这是林兰住了五年都不知道的事——原来自己家那个几乎没用过的灶台,是可以做出红烧肉的。
      休息的时候,她们一起去超市买菜。蒋齐羽推着购物车,林兰走在旁边,偶尔拿起一样东西问她要不要。超市的灯光很亮,照在蒋齐羽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两道好看的弧线。
      “Lena,这个要不要?”
      “Lena,你想吃草莓吗?”
      “Lena,这个牌子的酸奶我在D市常喝,你试试?”
      林兰看着这个比她小十岁的女孩,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得像是在过一种她从未想过的生活。
      四月中旬,林兰的妹妹林月结婚了。
      林兰请了两天假,回了趟老家。婚礼是在一个酒店办的,林月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新郎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林兰坐在台下,看着妹妹一步一步走过红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是姐姐,比林月大三岁。小时候林月总是跟在她后面跑,摔倒了就哭,哭了就喊姐姐。后来林月上大学,谈恋爱,毕业,工作,订婚,结婚,每一步都比她快。现在林月结婚了,她还是一个人,租着那间四十多平米的房子,做着五年前就在做的工作。
      婚礼结束后,林兰把一个大红包塞到林月手里。
      “这么多?”林月打开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姐,你……”
      “拿着。”林兰说,“结婚要用钱的地方多。”
      林月看着她,眼眶有点红。林兰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
      “行了,别哭,妆花了。”
      回到城里那天晚上,林兰给谢元元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谢元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
      “怎么了?”林兰问。
      “刚跑步回来。”谢元元说,“怎么了?”
      林兰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蒋齐羽今晚去见一个也在城里的大学同学,还没回来。
      “我妹结婚了。”林兰说。
      “嗯,你跟我说过。”谢元元说,“怎么样?”
      “还行。”林兰说,“挺好看的。”
      沉默了几秒。
      “你呢?”林兰问,“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谢元元说,然后顿了顿,“对了,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们学院来了个外籍教授,做访问学者。”谢元元说,“搞比较文学的,从剑桥来的。”
      林兰“嗯”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我们在交往。”
      林兰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哦。”她说。
      “上个月开始的。”谢元元说,“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挺好的。”林兰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你不问问是什么样的人?”谢元元说。
      “什么样的人?”
      “英国人,四十出头,离过一次婚。”谢元元说,“头发有点少,但人挺有意思的。”
      林兰笑了一声,“头发少你还看上了?”
      “看上了。”谢元元也笑了,“眼光不行吧?”
      “挺行的。”林兰说。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林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蒋齐羽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开门进来,看见林兰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客厅照成一种模糊的灰蓝色。
      “Lena?”蒋齐羽开了灯,“你怎么不开灯?”
      “在想事情。”林兰说。
      蒋齐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喝了点酒,脸颊有点红,眼睛里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着林兰,歪了歪头。
      “怎么了?”
      “没事。”林兰说,“去睡吧。”
      蒋齐羽没动。她看了林兰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了握林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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