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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比赛 林兰看着她 ...

  •   奖杯被林兰随手搁在酒店电视柜的边缘,水晶底座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她没再看它,径直走到窗边。十一楼的视野不错,这座南方城市的夏夜尽收眼底,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像一团团毛茸茸的橙黄色水彩。空调开得很足,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林兰用手指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手机震了。
      蒋齐羽:Lena,明天几点去会场?我帮你带冰美式。
      Lena。林兰看着这个称呼,嘴角动了动。下午茶歇的时候,这姑娘凑过来问能不能叫英文名,说叫林老师太生分了,叫老师叫得她紧张。林兰说行,随便叫。蒋齐羽就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LenaLena地叫了好几遍,像是在试用一个新买的包。
      八点半就行。不用带咖啡,我自己买。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浴室卸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行,妆没花,头发也没乱,完全不像是刚结束一场赛课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没什么可累的——十五分钟的展示课,讲的是少儿段的现在进行时,她上过不下一百遍的东西。只不过今天台下坐的是评委,不是那帮叽叽喳喳的小朋友。她对着镜子洗掉最后一点粉底,想起下午散场时一个评委拉住她说,林老师,你那个情境设计得太自然了,完全不像是比赛。林兰说谢谢,心里想的是,本来就是上课,能不像上课吗。
      手机在床上响起来。
      她擦干手走过去,屏幕上跳着谢元元的名字。
      “完了?”谢元元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很安静。
      “完了。”林兰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开始往脸上拍爽肤水,“你不在办公室?”
      “刚从图书馆出来。”谢元元说,“夏夜讲座刚结束,累死了。”
      林兰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谢元元在母校教比较文学,博士是在早川大学念的,念完就回去了。那所学校在J国,林兰从未去过,但听谢元元讲过很多次——校园里种满银杏树,秋天的时候一地金黄;讲堂的钟楼是标志性建筑,整点报时的钟声能传遍整个校区;图书馆地下室的资料库里藏着许多珍贵的善本,谢元元写博士论文的时候在那里泡了整整一年。
      “你们夏天还办讲座?”林兰问。
      “暑假嘛,正好有时间。”谢元元说,“讲的是本雅明,来了三十多个人,空调还坏了。”
      林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谢元元站在讲台上,穿着她永远的那几件深色衣服,语速不快不慢,逻辑严密得像在写论文,台下三十多个学生热得直扇风。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谢元元说,“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林兰把爽肤水瓶盖拧上,“一等奖。”
      “哦。”谢元元的语气很平,像是听到她说今天晚饭吃了面条一样,“正常。”
      林兰又笑了一声。她喜欢谢元元这一点,从来不夸大其词地替她高兴。拿一等奖确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要是拿不到才值得打个电话来问。
      “对了,”谢元元忽然说,“上次跟你说的事,想好了吗?”
      林兰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知道谢元元问的是考司法资格证的事。
      “还没想好。”林兰说。
      “没事。”谢元元说,“慢慢想。”
      沉默了几秒。林兰听见电话那头有蝉鸣的声音,很响,隔着一千多公里都能听见似的。
      “学校蝉还是这么多?”林兰问。
      “多。”谢元元说,“吵死了,跟早川一样。”
      “你那时候,”林兰说,“在早川,想过换专业吗?”
      谢元元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想过。第一年天天想。”
      “后来呢?”
      “后来发现,换什么专业都一样。”谢元元说,“该难的时候都难。但选了就别回头,回头更累。”
      林兰没说话。
      “行了,你早点睡。”谢元元说,“明天还有活动吧?”
      “嗯。”
      “挂了。”
      电话断了。林兰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隐约的蝉鸣传来,隔着玻璃,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第二天上午是颁奖典礼和集团领导的讲话。林兰坐在第三排,旁边是昨天一起赛课的其他老师。有个来自北方校区的男老师凑过来小声说,林老师,你那节课我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个情境设计太绝了。
      林兰客气地笑笑,说谢谢,互相学习。
      蒋齐羽坐在她后面两排。典礼结束的时候,这姑娘又挤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冰美式。
      “Lena,给你。”蒋齐羽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我排了好久的队。”
      林兰接过来说谢谢。她看了蒋齐羽一眼。这姑娘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裙子很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小片锁骨。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后颈,后颈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被空调一吹,泛着微微的光。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像是夏天傍晚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林兰第一次仔细看她的脸。昨天太忙,只记得那件鹅黄色的开衫。今天换了浅绿色,衬得她皮肤更白了,白得有点透明,像是什么精致而易碎的东西。
      “你穿这么少,不冷?”林兰问。会场的空调开得足,她穿着西装外套都觉得有点凉。
      “还好还好。”蒋齐羽说,但缩了缩脖子,锁骨收紧了,显出两道浅浅的凹陷。
      林兰把冰美式递回给她一杯,“拿着,太冰了。”
      蒋齐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Lena!”
      下午两点,林兰打车去高铁站。蒋齐羽非要送她,说反正顺路。其实不顺路,蒋齐羽订的是晚上的票,要在这座城市多待半天。
      候车大厅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林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阳光烈得刺眼,玻璃把热气挡在外面,但挡不住那片白晃晃的光。蒋齐羽站在旁边,脸上的汗还没干透,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像一道浅浅的墨痕。
      “Lena,”蒋齐羽抿了抿嘴唇,“我能不能经常问你问题?就是上课的事。”
      “可以。”林兰说。
      “真的?”蒋齐羽眼睛亮了,那道光从她眼底漫上来,漫过她微微上挑的眼尾,漫过她被汗打湿的碎发,“我怕你忙,不好意思打扰。”
      “忙是忙,但回个消息的时间还是有的。”林兰说,“你加过我微信了,有问题直接发。”
      蒋齐羽点点头,又说了好几遍谢谢。林兰看着她,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刚入行,也是这样,遇到愿意指点的前辈就感激得不行。但蒋齐羽比她好看。五年前的自己没有这么亮,没有这种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夏日清晨一样的光。
      “蒋齐羽,”林兰说,“你教少儿段,最重要的是控场。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蒋齐羽认真地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来记。林兰看着她的动作——她写字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露出那一小片锁骨,握笔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在候车大厅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林兰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用记,回去自己琢磨。”林兰说,“我先进站了。”
      “好的好的,Lena一路顺风!”
      林兰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蒋齐羽还站在原地,冲她挥手。那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里格外显眼,像一片从夏天里摘下来的叶子。
      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烈。林兰把遮光帘拉下一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广播里报站的声音。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后退,田野、村庄、远处起伏的山影,都融进那片白晃晃的夏日阳光里。
      手机震了一下。谢元元:上车了?
      上了。
      晚上好好休息。
      你也是。
      林兰把手机放到一边。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看着谢元元的头像发呆。那是一张早川大学的照片,谢元元拍的——讲堂的钟楼矗立在蓝天之下,钟面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几只鸽子正从钟楼前飞过,翅膀张开,定格成一个小小的剪影。照片的右下角,能看见一截银杏树的枝桠,叶子还是夏天的深绿色,但已经能想象秋天时满树金黄的样子。
      她想起谢元元昨晚说的话:你换个有门槛的,至少下次有人指着你鼻子骂的时候,你能让他闭嘴。
      她又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家长的脸。那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嘴角泛着白沫,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
      窗外的阳光在她脸上跳动,明灭不定。
      她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司法资格考试报名时间。
      页面跳转出来。报名时间,二月。考试时间,九月。
      还有八个月。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高铁行驶时轻微的轰鸣声。窗外偶尔有光影掠过,在她眼皮上投下转瞬即逝的红。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兰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热浪扑面而来。这座城市的夏天总是这样,白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晚上也不肯凉快下来。
      她打了一辆车,报上地址。车子穿过熟悉的街道,路灯从车窗外掠过,一道一道的,像是某种温柔的告别。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蒋齐羽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刚拍的高铁站,配文:Lena,我也上车啦!今天谢谢你!
      林兰看着那个感叹号,忽然想起蒋齐羽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里面装着满满的光。
      她不自觉笑了一下。
      早点休息。她回。
      车子拐进她住的那条街。林兰看向窗外,看见自己住的那栋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不知道哪一格是她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谢元元:到家了?
      到了。
      那就好。夏天晚上热,别开太低的空调。
      知道了。
      林兰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往楼里走。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干了她额角沁出的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谢元元在早川的时候,夏天的晚上,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电梯,一个人回住处?是不是也这样听着讲堂的钟声,一遍一遍,直到把异乡听成故乡?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开灯。
      房间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着,空调关着,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把行李箱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谢元元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的那个事,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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