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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你还是个老师 “你不记这 ...

  •   林兰调大耳机音量,拼命奔跑,初秋的风从耳边刮过,仿佛一记记耳光,组长和家长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回想,她感觉脑子都要炸掉了。
      “Lena,Lena大小姐,你是公主还是王后啊,你的面子比公司的业绩还重要吗?你知不知道家长的一个投诉电话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啊?就因为你,我都快要被校长骂死了,拜托你,搞搞清楚现实,我们是服务行业!别老摆你那名校优秀毕业生的谱!这个月绩效扣光,再有下次,就给老子滚!”
      “Lena,林老师,我怎么理解你的心情,你是一个老师,老师就是要包容,就算熙熙调皮,影响了课堂纪律,你也应该慢慢地引导他,你一个老师,一个教培机构的老师,凭什么有情绪……”
      林兰不明白,做一个教培老师,连人的基本尊严都没有吗,从头到尾,她就说了学生一句重话,让他不要在课堂上跑动,这样其他同学也没办法上课。家长一闹,公司就把责任全算到自己头上,她实在觉得委屈,当眼泪已经让她无法看清前路时,她只好暂停了跑步。她抬头看见穿江索道,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在想,要是家长找她理论时,她情绪不失控,也许就至于闹得那么大。组长批评她时,她不还嘴或许就不会被扣钱!可是无论她怎么道歉,家长都不接受啊,她实在不知道除了争辩,还有别的什么办法。组长说话带刺,还要扣工资,真的很难忍!无所谓了,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今天开始要把“考教师编”踢出职业发展计划。
      其实林兰很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因为她很容易情绪失控。上个月去医院检查,医生只是让她做了测评题和脑部检查,诊断为中度抑郁,并未分析病因,林兰看着门诊医生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漏在外面,觉得医生的病情似乎比自己更严重,于是拒绝了那简单粗暴的结论和简单粗暴的治疗方案。
      林兰摘下耳机,世界突然安静得有些吓人。
      江风还在吹,没了音乐做屏障,就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带着水汽,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鞋带松了一根,她也没蹲下去系。
      手机震了一下。谢元元发来消息:下周三到,想吃你做的酸菜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自动锁了,又亮起来,是她按的。酸菜鱼。在C市这两年,她还清了债,却好像忘了怎么好好做一顿饭。出租屋的厨房很小,小到转个身都会撞到胳膊肘,灶台上积着一层薄灰。
      她沿着江岸往回走,穿江索道的缆车从头顶缓缓滑过,车厢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能看见游客举着手机贴着玻璃拍照。那么小一个盒子,悬在夜色里,从这岸到那岸,两分钟就走完了全程。林兰突然想,要是人也这么简单就好了,吊在一根钢索上,闭一闭眼,就到对岸去了。
      江水在下面流,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
      她绕到小区门口时,有个卖儿菜的老大爷还没收摊,筐里几个儿菜,只要两块钱,林兰本已经走过,但听见老大爷虚弱的叫卖声,她还是没忍住回头买完了那几个儿菜,老大爷不会用微信,林兰没有现金,还是老大爷带林兰去路边的饭店换了两块钱现金。林兰提着几个儿菜回家,拧开了灶火,准备下面条,儿菜下面,她也是头一回。吃面的时候,她又哭了,或许是太难吃了,或许是想到了爷爷,那个严厉古板又勤劳的老头,那个挑着粪水上坡下坎的老头,那个不怎么喜欢她的老头,曾经,那个老头,也是那么舍不得他种出来的菜,舍不得那日日夜夜的心血,可是,在城里,一朵菜是那么的廉价。
      手机又震。这回是妹妹:姐姐,过年我想带张轲回去见见爸妈,你觉得怎么样?
      张轲,是妹妹的男朋友,是个踏实温柔的人,对妹妹言听计从,林兰回了句“可以噻”,就放下了手机,走到窗边。
      林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初秋的风挤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这座城市深夜特有的那种亢奋。
      手机又亮了。谢元元:睡了没?
      林兰回复:我刚看天气预报,C市下周降温,你多穿点。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那个长方形的轮廓硌着肋骨。
      林兰没有继续说话,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什么都没必要说。
      林兰拉上窗帘,黑暗彻底落下来。
      她摸黑爬上床,被子有点潮,是这两天没出太阳的缘故。她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像小时候在老家,冬天夜里冷,她就这么缩着睡。
      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明天去买条鱼,先练练手。等元元来,酸菜鱼得做好吃点。
      谢元元到的那天,下雨了。
      不是夏天那种急骤的暴雨,是秋天绵绵的、细细的雨,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只有头发上慢慢凝起一层白蒙蒙的水珠。林兰在机场到达口等了二十分钟,看着显示屏上一趟趟航班变绿,人群一拨拨涌出来,拖着行李箱,推着婴儿车,举着接机牌,热热闹闹的。
      谢元元出来的时候,林兰一眼就看见了。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背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两盒东西,远远地就开始笑。林兰还记得一起上学时,住一个寝室,谢元元是最不爱笑的,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出租车上,谢元元小声地说学校的事,说新来的院长有多奇葩,说她带的学生谈恋爱闹到要跳楼,说她们曾经都喜欢的教授,说她们曾经都喜欢的木棉或者柠檬桉,林兰靠着车窗,听她讲,偶尔笑一下。雨刮器在玻璃上摆来摆去,外面的城市湿漉漉的,高楼在雨里显得灰扑扑的。
      “我以前不知道,人在工作之后,会遇到那么不体面的事。你呢?”谢元元忽然问。
      林兰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又太难了。林兰看着窗外,正好路过那个她前几天跑步的地方,江边的栏杆,都笼在雨里,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还行。”她说。
      谢元元没再问。
      到家的时候雨停了,天反而亮了些。林兰在厨房忙活,谢元元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出租屋的厨房太小,两个人转不开身,谢元元就站在门槛那里,递个葱,递个蒜。
      “你这房子挺好的,”谢元元说,“就是小了点。”
      “一个人住,够了。”
      “一个人是够了,但一个人住久了,容易闷。”
      林兰没接话,低头切鱼片。刀很利,鱼片切得薄薄的,能透光。
      酸菜鱼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就着两碗米饭,吃得满头汗。谢元元辣得直吸气,还是不停筷,说好久没吃到这么正宗的。林兰看她那样,忽然觉得这两天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好像松动了些。
      吃完饭,碗筷收进水池,两个人挪到窗边那张小茶几前坐下。林兰泡了两杯清茶。
      “说吧,”谢元元捧着茶杯,“到底怎么了?”
      林兰看着杯子里的水,茶叶末子浮起来又沉下去。她说了。说那个闹事的家长,说组长的话,说绩效扣光,说医院那个裹得只剩眼睛的医生,说自己容易失控,说想哭但找不到地方哭。
      谢元元听完,没说话。她伸手过来,握住林兰的手。她的手很热,不像林兰的,一年四季都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元元说,“我不想说那些‘会好的’之类的话,太假了。”
      林兰笑了一下,“像你的风格。”
      “但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谢元元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你有没有想过,换一条路走?”
      “什么路?”
      “考司法资格证。”
      林兰愣住了。司法资格证。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我知道你没学过法律,”谢元元说,“但你的记忆力很好!我有个师兄,本科也不是学法的,考了两年,过了,现在跟我另一个朋友合伙开律所。他们想找个靠谱的人加入。”
      林兰没说话,看着窗外。
      “我不是说这条路容易,”谢元元的声音放轻了些,“备考很苦,两三年都未必能过。合伙开律所也是从头开始,可能比你现在还累。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林兰,你不用再站在那个位置上了。你不用再当那个‘服务行业’的老师,也可以锻炼调节情绪的能力,不做情绪的奴隶。”
      林兰转过头看她。谢元元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里亮亮的。
      “我是大学老师,”谢元元笑了一下,“说起来体面,但我也不是没受过气。学生当着面骂我讲课烂的,不交作业又要学分的,都有。但我后来想通了,我改变不了整个系统,但可以给自己找一个能呼吸的位置。我考研,留学读博,回母校任教,就是为了不用待在家里,老跟我家那臭老头斗嘴!万事不能求全。”
      林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你让我想想。”她说。
      谢元元点点头,“不急。”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没有声音。谢元元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兰。
      “给你的。”
      “手表?”
      “嗯!”
      林兰看着那块表,褐色的牛皮表带,表盘简单,是她喜欢的风格。
      “上学的时候,你就总喜欢送我们东西。”
      “谁让你们都是我亲爱的朋友呢?这趟过来玩,少不了给你添麻烦。”
      “跟我这么客气吗?”
      “不是客气,是喜欢,送给喜欢的朋友一点小礼物,算不了什么吧?”
      “那倒是呢,行,我们来看看后面几天的行程……”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到很晚。黑暗中仿佛有种魔力,让久别重逢的人有说不完的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灯火也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下几栋高楼的轮廓,黑黢黢地立在那里。
      林兰侧躺着,谢元元平躺着。一米八的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线。
      “你还记得吗,”林兰忽然开口,“研三那年冬天,我们去华山。”
      “记得。”谢元元的声音很平,“你爬到半山腰就吐了,我背你下来的。”
      林兰愣了一下。她记得的不是这个版本。她记得的是谢元元想看日出,半夜把人拽起来爬东峰,结果全是雾,谢元元站在山顶上不说话。
      但谢元元说的也是事实。那天她确实吐了,谢元元确实背了她一段。
      “你不记这些。”谢元元说,“你只记情绪。我记得事实。”
      林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记得什么事实?”
      “记得你吐了三次,最后一次吐在我新买的冲锋衣上。记得回学校之后你请我吃了一周早饭,每天一个茶叶蛋。”
      林兰笑了一下,“你数得这么清楚。”
      谢元元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情绪,“数据比感觉可靠。”
      “那个司法资格证的事,”谢元元忽然说,“我不是来劝你的。”
      林兰转过头看她。
      “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这么……热心。”
      谢元元沉默了几秒。
      “以前,我的原生家庭把我保护得很好,工作后,我发现很多事,真的身不由己,我以前很不喜欢你对原生家庭一味退让和无限负责的态度,虽然,现在我也不赞同,但是有一些理解。”
      林兰没说话。
      “你发‘睡了没’的时候,不是真的问我睡了没,”谢元元说,“你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所以我来一趟,听你说。”
      林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细细的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
      “你都听出来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问‘怎么了’?”
      “因为你需要有人问。”谢元元说,“你不需要别人替你说,你需要别人给你说的机会。”
      林兰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谢元元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睡吧。”谢元元说。
      第四天,该走了。
      早上起来,天阴阴的。谢元元收拾行李,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双肩包,塞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林兰靠在门口看她。
      “你那个书,看了吗?”谢元元头也不抬。
      “看了几页。”
      “看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
      “不懂的地方记下来。”谢元元拉上拉链,“攒够十个问题问我,攒不够就自己查。”
      林兰点头。
      谢元元站起来,把包背好,看着她。
      “送我吗?”
      “送。”
      地铁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谢元元没说话,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林兰看着窗外,隧道壁一格一格往后闪。
      “你那个组长,”谢元元忽然开口,“叫什么?”
      林兰愣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记一下。”
      “记他干嘛?”
      “万一你以后想告他呢。”谢元元头也不抬,“教培行业,劳务纠纷,恶意辞退,证据留着有用。”
      林兰看着她,“你想这么远?”
      “不远。”谢元元说,“三年而已。你考过司法资格证,实习一年,执业,正好接自己的案子。”
      林兰没说话。
      到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安检。谢元元站在安检口前面,不进去。
      “就这儿吧。”她说。
      林兰点头。
      “你的事,”谢元元说,“想清楚了再做。没想清楚就不做。但做之前,先把证据留好。”
      林兰又点头。
      谢元元看着她,看了几秒。
      “手伸出来。”
      林兰伸出手。谢元元握住她的手腕,把那只手表转了半圈,表盘朝里。
      “表这样戴,看时间方便。”她说,“以后开庭,看时间不看对面,显得稳。”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给安检员,走进去,头也没回。
      林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手机震了一下。
      谢元元:那个组长叫杨伟?我搜了一下你们公司的工商信息,股东结构有点复杂。以后再说。
      林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表,褐色的表带,表盘朝里,指针一秒一秒走着。
      走出航站楼,天开始下雨了。细细的,凉凉的。
      她没撑伞,就那么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步子太快了。她放慢一点,让每一步都一样长。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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