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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探望 赵老师转头 ...

  •   C市的夏天,又热又闷,身处其中,有一种要被蒸熟的感觉。林兰工作的休息日是周一周二,但是她的日常计划里并没有娱乐这一栏,对于她而言,睡觉就是休息,运动就是放松。她自认为并非那种自律的人,只是生活所迫,所以她由衷地佩服那些不断进行自我提升的人。周一周二她接了一些私活,在网上帮小孩子补习英语,两百块一小时,收费不高,客源也不错。她会把每月的结余存到银行卡里,用来还之前的借款。
      今天周二,刚结束一节网课,她打开手机信号,看到了黄海发来的微信:
      “周五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和许青山一起。结束后一起去看我妈。”
      “好。”林兰回复后就跟排课的同事发去信息,让周五晚上别给她排课了。
      周五傍晚,林兰关上笔记本电脑,结束了今天最后一个回访记录。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瞥见自己略显疲惫的倒影。傍晚六点天光仍亮,但闷热丝毫未减,窗外的香樟树叶纹丝不动,仿佛空气本身有了重量。
      黄海选的餐厅在江边,一家本地菜馆,据说许青山喜欢那里的蒸鱼。林兰坐了四十分钟地铁,走出站时,江风终于吹散一丝沉闷,尽管那风也是温热的。
      “林兰!”黄海在餐厅门口挥手。他穿着黑色的丝绸衬衫,头发拉直了,剪了个短碎发,化了精致的“素颜妆”。
      “等很久了?”林兰走近,注意到黄海身边站着一位穿白T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刚到。青山哥哥,林兰到了。”黄海拍拍那人的肩。
      “林兰?你以前像个假小子,现在这样……嗯,认不出来了。”
      “你还不是,精英哦!”寒暄了几句,三人就往里走了。
      餐厅装修朴素,墙上挂着泛黄的本地风景照片。三人落座后,黄海熟练地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红烧排骨,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林兰最近忙吗?”黄海问,一边给每人倒上苦丁茶。
      “老样子,周二接了几个新学生。”林兰抿了口茶,“你呢?项目进展如何?”
      黄海是建筑设计师,最近在跟一个旧城改造项目,已经听他抱怨了三个月甲方。“莫提了,方案又被打回来,说要‘更有温度’。”他夸张地叹气,“我都想问他温度计要插在哪里。”
      许青山轻笑一声,声音低沉:“你可以建议在建筑外墙装温度计。”
      林兰看了许青山一眼,他正专注地拆着餐具的塑料膜,动作一丝不苟。
      菜陆续上桌。吃饭时,黄海主导着话题,从工作趣闻到共同朋友的近况。林兰话不多,安静地吃鱼——确实鲜美,鱼肉嫩滑,酱油调味恰到好处。
      “林兰还在做英语家教?”许青山突然问。
      她点头:“嗯,我的主要工作就是英语补习,教小娃儿。”
      “现在小娃儿学英语压力挺大。”许青山推了推眼镜,“我老婆的侄女才八岁,已经能读简单的英文故事书了。”
      听到“老婆”两个字,黄海夹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把菜放进了许青山碗里。
      “主要是家长焦虑。”林兰说,“其实语言学习需要时间,揠苗助长反而容易让孩子失去兴趣……”
      “哎呀,你们两个聊点轻松的嘛。”黄海打岔,“对了,nia兰,你耍朋友没得哦,恁个多年了,对了对了,初中那个张俊,还记得不?他好像喜欢你的嘛!哈哈,我觉得他好有勇气,竟然想追求你这个男人婆,哈哈哈哈……”
      林兰倒是不介意黄海的玩笑,许青山反而严肃起来,“海,莫笑了。”
      饭后,林兰想买单,上次就是黄海请的客,结果拗不过黄海,还是黄海买了单,三人沿着江边散步。夜色渐浓,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江面上,随水波摇曳。
      “走吧,不是还要去看赵老师吗?”许青山说。
      “嗯,差不多了,我去买点水果。”林兰说着像路边的水果摊走去。
      赵老师患上老年痴呆症后,黄海就请了一个护工照顾她,黄海的姐姐已经成家了,或许是老天眷顾这个不幸的女孩,听黄海讲,他的姐夫耐心好,人温柔,还很会赚钱,赡养费用名义上是两姐弟一起承担,但姐夫常常会按年提前把护工阿姨的费用支付了。
      “我妈最近精神越来越差。”黄海低声对许青山说,“她总念你,想见你。”
      “嗯,你别担心。我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最新研究信息。”说着在黄海的肩头上轻轻拍了拍。
      黄海开车,车开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小区虽然不大,但绿化做得特别好,家家户户也爱养花,感觉住户老年人居多。
      出了电梯,黄海摸出钥匙开门。门一开,就听到电视的声音——某个家庭伦理剧,音量开得很大。
      “妈,我们来了!”黄海喊道。
      护工陈阿姨接过林兰手里的水果,去厨房端茶水。
      赵老师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她比林兰记忆中的样子瘦了些,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看到许青山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青山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她拉着许青山的手,握得紧紧的。
      “妈,你看这是哪个?”黄海拽了拽林兰。
      赵老师仔细端详了一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林……兰?”
      “诶,赵老师好!”
      “好好,哎呀,林兰,说是你考起了A 大的研究生,是不?比我们黄海能干!”
      赵老师转头看见了许青山,突然抓住他的手,“老黄,黄海不乖,啷个办哦?”她把许青山当成了黄海的爸爸,“我对不起你呀,老黄,我们做了好大的牺牲,才生下他……”说着赵老师就哭了起来。
      许青山拍着赵老师的背,温柔地说:“没事没事,他乖了,你看他,没有戴耳钉了,头发也剪短了噻……你看这是哪个?林兰,她来看你了……”
      “林兰?你啷个来了喃?作业做完了没有?”她问,声音里带着教师特有的关切。
      林兰感到喉头一紧:“做完了,赵老师。”
      这个称呼让赵老师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好。你总担心你数学跟不上,我说你得行。”她转向许青山,“许青山,你的奥数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不要有压力,正常发挥就好。”
      许青山微微躬身,像个真正的学生:“在准备,赵老师。”
      “黄海呢?又去打篮球了?”赵老师的目光寻找着儿子。
      “妈,我在这儿。”黄海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
      赵老师仔细看着他,眼神逐渐困惑:“你……啷个长这么大了?”
      黄海努力保持微笑:“妈,我早就长大了。”
      “长大了……”赵老师喃喃重复,突然抓住黄海的手,“那你见到青山了吗?他刚才还在呢,说好了一起复习……”
      “赵老师,我在这儿……”许青山走近一步。
      赵老师看着他,眼神从困惑变成惊讶,然后又柔和下来:“青山啊,你啷个也长这么大了?你不是应该……应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咕哝。
      许青山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赵老师。我很好。”
      这个动作那么自然,却又那么亲昵。林兰看着他们——赵老师像个迷路的孩子被领回了家,许青山则是那个可靠的引路人,而黄海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许青山握住母亲的手。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许青山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他走到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透过模糊的玻璃,林兰看到他背对着房间,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通话很简短,不到两分钟他就回来了。
      “我要走了。”他说,“女儿有点发烧。”
      黄海立刻问:“严重吗?需要帮忙不?”
      “应该只是普通感冒,但我得回去看看。她妈妈有点紧张。”许青山转向赵老师,“赵老师,我下次再来看您。”
      赵老师似乎已经忘了刚才的事,只是茫然地点点头。
      许青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黄海一眼:“有事随时打电话。”
      门轻轻关上。屋内恢复了寂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林兰帮忙把赵老师送回卧室躺下,等她呼吸平稳后,才和黄海回到客厅。她把提前准备好的红包硬塞给黄海,黄海不要,她就把红包放在茶几上,跟黄海道别。黄海要送她,她婉拒了,让他多陪陪赵老师。
      坐上了地铁,车厢空旷,摇摇晃晃。看到赵老师的样子,林兰心中太多感慨。轻轨穿过隧道,带来尖锐的鸣叫。黄海在饭桌时,提到的那个名字,也勾起了林兰的回忆。那是一个除夕夜
      ——
      父亲质问刚挂断电话的林兰:“男同学女同学?”见林兰不答,父亲林栢又问了一遍。这次,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空气骤然凝固。电视里欢乐的歌声显得格外刺耳。林月和林继业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玩炭火,看看爸爸,又看看姐姐。
      林兰挺直了背。父亲眼里的审视和那种预设的、不容分说的判断,像针一样扎过来。她知道那是什么——是“女娃不能和男娃多来往”的警戒线,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不成文的规矩。
      “男的。”她清晰地回答,声音不高,却也没有退缩,“同班同学。刚才说了,叫张俊,他问我作业。”
      “张、俊。”林栢一字一顿地重复,仿佛要嚼碎这个名字。他朝张英伸出手,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和裂纹,“拿来。”
      张英犹豫着,捏着那张小纸片:“老林,过年过节的……”
      “拿来!”林栢猛地提高音量,藤椅被他突然前倾的身体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张英被吓了一跳,手指一松,纸片飘落。林栢一把捞住,捏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淡淡的数字,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度鄙夷的弧度。
      “问作业?讨论学习?”他嗤笑一声,短促而冰冷,“豁(骗)鬼呢!大年三十,晚上八点,打个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林兰,你当你老子是睁眼瞎?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额头上的青筋隐隐凸起,被火光映得发红。
      “你才多大?初三!心思不放在正道上,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要是敢搞早恋,耍朋友……”他喘了口气,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狠狠剜过林兰瞬间苍白的脸,“……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最后一个字是吼出来的,伴随着一个狂暴的动作——他手臂猛地一挥,手里捏着的那张小纸片,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败叶,精准地投进了火盆正中央!
      “呼——”
      橙红的火舌瞬间卷了上来,贪婪地舔舐。单薄的纸片边缘飞速卷曲、焦黑,那八个淡淡的数字在烈焰中扭曲、变黑,眨眼间化为几缕细微的青烟,消散在灼热的空气里。一股纸张燃烧特有的、微带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林兰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看着那团迅速消失的火焰残影,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是可惜那个号码,甚至不是害怕那句“打断腿”的威胁——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而是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刺穿了她的心脏。那是她作为一个人,一点点可怜的、可能被正常对待的空间,像那张纸一样,被父亲轻而易举地、粗暴蛮横地宣判了死刑,并当众焚毁。
      就在这时,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和火光吸引了注意,也许是觉得大人们吵吵嚷嚷很好玩,一直蹲着的林继业“嘿”地一下站起来,伸出两只小肉手,不是抓一把,而是左右开弓,插进瓜子堆里,一捧,再一捧,哗啦啦地,把果盘里剩下的大半炒瓜子,全部捞了起来,一股脑儿塞进自己外套的两个大口袋里。
      这个充满孩子气的、略带霸道的举动,奇异地打破了屋内剑拔弩张的死寂。
      林栢的目光从冒着最后一丝青烟的火盆移开,落到小儿子身上。他脸上那种暴怒的、铁青的色泽,像退潮一样迅速消褪了,嘴角甚至向上扯了扯,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纵容的笑意。
      “也,幺儿还能干也!”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还带着点儿得意,“多吃点!吃得多,才长得壮!长得高高大大,身体棒棒的,以后才好多耍几个女朋友!给我老林家争光!”
      “耍朋友”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用在一个七岁男孩的未来畅想里,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个值得夸耀的、属于男性的“本事”和“荣耀”。语气轻快,甚至隐含鼓励。
      和几分钟前,用在他十五岁的女儿身上时,那种雷霆万钧的、充满耻辱、戒备与暴力威胁的意味,形成了鲜血淋漓的对比。
      冰与火。深渊与坦途。
      林兰站在那里,感觉那盆熊熊炭火散发出的所有热量,都绕开了自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对张俊,真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那个电话带来的,更多是惊讶和一点点困扰。她甚至没太记住那串数字。
      她在意的,让她浑身冰冷的,是父亲这如此赤裸、如此理所当然的区别对待。男孩的“贪心”是可爱,是未来“有本事”的预兆;女孩哪怕一点点可能越界的苗头,就是需要被立刻掐灭、甚至用“打断腿”来恐吓的罪恶。
      “终点站到了,请全部乘客下车。”车厢内的到站播报,打断了林兰的思绪,林兰拎上包下车,突然想起今天没有运动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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