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月台【回忆】 她认定母亲 ...

  •   起初是模糊的吵嚷,像很多人同时在激动地说话,接着,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清晰的怒骂和叫喊,还有金属碰撞的刺耳响声!这动静比查暂住证可大多了,立刻吸引了外头所有人的注意。
      “那边搞哪样?”查证的民警声音顿住。
      “哎呀,怕是又打起来了!肯定是红桶蓝桶那两帮人!”有看热闹的工友嚷道。
      脚步声杂沓起来,似乎查证的人都被吸引了过去。林兰听到母亲在远处棚屋门口似乎松了口气般,和邻居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
      好奇心战胜了厕所的可怕。林兰小心翼翼地挪到矮墙边,从砖缝里往外望。她这个位置斜对着工地那片空地,虽然有点远,但能看个大概。
      只见两拨人,一拨围着红塑料桶,一拨守着蓝塑料桶,像古代两军对垒,中间隔着三五米被踩得稀烂的泥地。空气里的汗酸味混着尘土味,似乎都被那股子火药气激得更呛了。
      导火索是红桶派一个黑瘦汉子开对面的“荤玩笑”,他起头后,红桶派领头的就来了兴致。
      “王大炮!”红桶派领头的,是个黑塔似的汉子,工友都喊他铁头,“你昨天晚上啷个从你大嫂的工棚出来喃?趁你大哥不在,去帮他交公粮唛?”
      红桶派的听了,哈哈大笑,唯恐天下不乱。
      那黑瘦的老王一听这话,破口大骂,“我日你先人,你怕就是恁个被你妈屙出来的哟!”
      口水战迅速升级。不知谁先扔了半块砖头。铁头弯腰捡起,眼睛赤红。老王那边,一个愣头青已经操起了一截锈迹斑斑的螺纹钢。
      “搞起嘛!”不知谁吼了一嗓子,破了音。
      瞬间,平衡打破了!砖刀、钢筋、扳手、铲子把纷纷亮相。安全帽的带子勒紧,一个个眼睛瞪得铜铃大,喘着粗气。
      铁头第一个冲出去,抓着顶黄色安全帽,舞得虎虎生风,直拍向老王面门。老王侧身躲过,螺纹钢一个突刺,被铁头用安全帽“当!”一声磕开,火星子四溅!
      真打起来了!叮叮梆梆,怒骂痛呼。尘土扬起来,把人影罩得影影绰绰。空地上“杀声”震天。
      林兰躲在厕所矮墙后,看得心惊肉跳,又莫名被那股粗野的生命力吸引,暂时忘了周遭的恶臭。
      就在战况最激烈时,一个稚嫩又亢奋的声音撕裂了喧嚣:“冲啊!看我滋醒你们!哒哒哒哒!”
      只见包工头那七岁的胖儿子小锋,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头上歪扣着顶太大的黄色安全帽,举着一把亮蓝色的玩具水枪,瞄准一个蓝派工人后脖颈就滋了过去。那人“嗷”一嗓子,砖刀差点脱手,回头看见是小老板的儿子,憋得一脸哭笑不得。
      小锋却乐疯了,咯咯笑着在大人腿缝里钻,专找战团激烈的地方滋水。紧张的气氛渗进了一丝荒诞。
      混战画风开始走偏。红桶这边一个精瘦的猴子想偷袭,脚下踩中水泥浆,哧溜向前扑去。老王正要得意,旁边一个铲子把扫过来,正抡在他腰侧。老王“哎哟”一声踉跄,刚好和扑来的猴子滚作一团,糊了满脸水泥,像两个泥人。
      另一边,铁头和一个蓝派大汉扭打,那大汉的裤腰带“咔吧”断了,工装裤滑下半截,露出里面印着卡通熊猫的红色内裤。大汉惊叫提裤子,铁头举着拳头愣住。周围瞥见的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小锋兴奋尖叫:“熊猫!红熊猫!”“呲呲”连发,“熊猫屁股开花!”
      林兰看得差点忘了自己在哪儿。这时她注意到,刚才查暂住证的那两个穿着浅蓝色短袖警服的片警,也站在围观人群的外围,正看着这场荒唐的械斗。年轻的那个张着嘴,年长的那个摸着下巴,眉头皱着,但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把查证的事搁在了一边。
      就在战局向着无法预测的滑稽深渊滑落时,远处传来了清晰而威严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呜哇——呜哇——
      所有人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尘土缓缓落下。
      几辆蓝白涂装的警车急刹在空地边缘。更正式的警察下了车,面色冷峻:“全住手!”
      工头连滚爬爬跑出来,脸都白了:“误会,都是误会……”
      带队的警官扫视一片狼藉的现场:“都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手铐亮出。铁头、老王、猴子等几个挑头的,被揪出来铐上,推搡着塞进警车。那两个片警也上前协助,完全忘了暂住证的事。
      警笛重新响起,载着“主角们”驶离。工地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一片狼藉和尴尬的沉闷。
      小锋站在空地中央,水枪无力垂下,小嘴瘪着:“真没劲……还没用‘滋必杀’呢。”
      林兰看着那两个片警跟着收队的警察说了几句,然后转身,似乎这才想起原来的任务,朝工棚区这边望了望。但看看天色,又看看一片混乱后垂头丧气开始收拾的工人们,年长的片警对同伴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两人便转身离开了,并没有再继续逐户查证。
      母亲的声音适时地从巷道那头传来,带着放松:“兰,可以回来了!”
      林兰这才猛地回过神,赶紧从厕所矮墙边挪开,脚已经麻了。她拉起还在发呆的林月,逃离了这个气味熏人的地方。走回棚屋的路上,心里却还在回放刚才那荒诞又真实的一幕。那个世界,父亲每日浸染其中的世界,如此粗粝、吵闹,充满着她无法理解的愤怒、荒诞和突然的暴力,也充满着她刚刚开始触及的、复杂难言的真实。而她们,就像刚才躲藏在厕所里一样,在这个城市的边缘,以一种不合法、不稳定的方式存在着,需要时刻警惕,随时躲藏。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像悬了很久的靴子终于落地。前一天晚上,母亲把炸好的、金黄油亮的酥肉用食品袋一层层包好,煮好的卤蛋也仔细裹上,和买来的饼干、面包一起,一股脑地往她们那个旧帆布背包里塞,按了又按,直到背包鼓得像要炸开,拉链都几乎要崩断。
      然后,她把林兰叫到油布后面,拿出针线,就着灯光,将几张折得小小的百元大钞,一针一线、密密实实地缝进林兰内裤侧面特意留的小口袋里。“车上乱,放这里安全。”林兰僵硬地站着,能闻到母亲头发上淡淡的油烟味。缝好了,母亲用力扯了扯,确认牢固,才拍拍她的腿,声音低低的:“收好了,回去取出来交给婆。”
      去火车站的路上,没人说话。父亲推着那辆破旧的白行车,车把上挂着她们的背包。母亲走在旁边,时不时伸手去扶一下快滑下来的包。气氛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闷得人胸口发堵。
      到了火车站,更是人山人海,喧嚣鼎沸。可这些嘈杂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在拥挤的候车室里找到一小块落脚地,母亲的眼睛就开始红了,像忍耐了许久的堤坝出现了裂缝。她的眼泪来得汹涌而无声,大颗大颗,滚烫得像烧熔的蜡油,砸在丰腴的胸脯上,迅速洇湿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好好读书……要争气……”母亲的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照顾好各人,也看着点妹妹……莫惹事……”她反复呢喃着这几句,颠来倒去,好像除了这些,再也说不出别的。林月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兰僵硬地站着,背挺得笔直。母亲的眼泪和剧烈颤抖的身体,像强酸,腐蚀着她心里那堵自以为坚固的、用委屈和不解砌成的冰墙,墙体产生细密的、令人不安的裂纹,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一种巨大的、酸楚的热流从鼻腔直冲眼眶,她也想哭,想像妹妹那样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困惑、委屈、还有此刻的不舍都哭出来。
      可是,另一种更冷硬、更固执的东西堵在那里,哽在喉咙口——是弟弟面前那盘永远被优先对待、肉更多的菜;是那天因为拒绝在拥挤的公共澡堂擦洗而爆发激烈争吵时,母亲眼中闪过的震惊与暴怒;是油布那边深夜传来的、让她面红耳赤、恨不得钻地缝的声响所带来的羞耻与疏离;是为了躲避查证,被匆匆赶进肮脏旱厕的惶惑与屈辱……这些记忆的碎片,像冰冷的玻璃碴,混合着此刻母亲滚烫的、几乎灼伤皮肤的泪水,在她心里剧烈地翻搅、切割,分不清哪样更痛。
      汽笛尖锐地撕裂空气,像一把刀划开了凝滞的时间。最后的时刻到了。检票口打开,人流开始涌动。她们被人流推挤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挪。
      火车发出沉重悠长的叹息,开始缓缓移动。在列车加速的“哐当”声中,母亲突然跟着启动的火车跑起来!在嘈杂的月台上,穿着那双廉价的、鞋底都快磨平的塑料凉鞋,不顾一切地追着逐渐加速的火车,用力地、拼命地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在巨大的轰鸣和喧嚣中,她的呼喊被彻底吞没,一个字也听不见,只剩下那张被泪水浸透的、因奔跑而扭曲的脸,在车窗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站台尽头杂乱的背景中。
      斜对面座位上,一个穿着挺括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看着月台上奔跑的、衣着寒酸的妇人和车里哭成泪人的两个乡下女孩,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撇了撇,对同伴低声笑道:“至于么,又不是不回来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这些乡下人,就是情感过剩。”
      这话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又准又狠地扎进林兰的耳朵,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和寒意。她把脸紧紧贴在冰凉肮脏、布满指纹和灰尘的车窗玻璃上,用力到脸颊生疼。汹涌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疯狂地流淌下来,热泪滚过冰冷的脸颊,沾湿了玻璃,也模糊了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的城市风景。心里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灌满了巨大而无解的悲伤、迷茫,还有一种尖锐的、无处宣泄的痛楚。她认定母亲是不爱她们的,至少不是以她所渴望的、公平的、细腻的、毫无保留的方式爱着。可是,如果是不爱,这拼尽全力、不顾形象的追赶,这临行前塞得几乎爆炸的、沉甸甸的吃食,这深夜里一针一线缝在内裤里的钱,又算什么?是对她们“听话”来探望的奖赏?是对她自己无法陪伴成长的补偿?还是……一种连母亲自己也无法厘清、无法恰当表达的、混杂着生存艰辛与血缘本能的、复杂情感的真实流露?
      火车越来越快,熟悉的、带着烟囱和棚屋的城市天际线被彻底甩在身后,窗外换成了单调的、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田埂笔直,切割出整齐的方块,偶尔有小小的农房点缀其间,安静得像模型。
      林兰慢慢地、用力地用袖子擦干眼泪,袖口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林月靠在她肩上,还在小声地、一抽一抽地啜泣,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身。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有些僵硬地、不太熟练地拍了拍妹妹微微颤动的背。一下,又一下。
      目光却越过妹妹的头顶,固执地望向窗外飞速流动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风景。车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掠过,影子在车厢里飞速滑动。火车轰隆向前,义无反顾地奔向一个她通过了考试、却依然感到无比陌生的未来。林兰知道,这个混杂着汗水、泪水、汽油味、烟火气、工地荒诞剧的夏天,连同K市凉爽的空气、工棚的油布隔断、母亲汹涌的眼泪和追逐、以及那片警浅蓝色制服的短暂身影,都将被她一并打包带走,成为通往县中学生活前,一段无法归类、无法轻易言说、却深深嵌入骨血的序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