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K市的夏天【回忆】 片区民警来 ...

  •   “家”在城市的边缘,一片低洼地带,密密麻麻挤满了低矮的临时建筑。墙壁是单薄的砖石,缝隙里塞着水泥袋撕开的纸。屋顶覆盖着灰色的石棉瓦或破烂的油毡,有些上面压着砖头,大概是怕风刮跑。巷道狭窄,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前两天下过雨,还有些地方汪着浑浊的水洼。
      爷爷奶奶被送到了同在K市打工的三姑那里住。林兰姐妹跟着父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其中一间棚屋。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糊着塑料薄膜。地面是坑洼的泥地,踩上去不平。最显眼的,是中间拉起的一块蓝红白三色条纹的塑料油布,将不大的空间一分为二。油布那边传来父亲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响,显然那是父母的区域。
      外面这边,靠墙摆着一张稍宽的、铁管焊接的行军床,绿色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床上的被褥看起来也是临时凑的。这就是她和林月的“房间”,之前弟弟睡这里,为了给两姐妹腾出住处,弟弟这段时间就去只好去小舅舅的工棚里挤一挤。床边堆着父亲的工具箱、一顶黄色的安全帽,还有几个摞起来的纸箱,装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晚上,躺在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姐妹俩挤在一起。油布并不能完全隔音,甚至能隐约看到另一边灯泡透过来的昏黄光影,在油布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在某些夜里,林兰会被一些细微的声响惊醒——那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床板受压的轻微吱呀,还有母亲极力压抑的、短促而模糊的喘息,像被捂住了嘴的呜咽。林兰的身体会瞬间僵直,血液仿佛轰的一声冲上头顶,脸颊在黑暗中烧得滚烫。她猛地转过身,面朝冰冷的、泛着潮气的墙壁,用薄薄的被子紧紧捂住头,连耳朵都盖住。可那些声音,还有随之而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与羞耻感,却像细密的针,穿透棉絮,扎进她的意识里。她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窥探者,又像一个多余的存在,被强行塞进这个毫无私密可言的狭窄空间,被迫分享着成年人世界里她无法理解也不愿触碰的角落。这让她对这张行军床,对这个用油布隔开的空间,产生了深深的抵触和烦躁。
      然而,白天的工棚区,却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粗糙而旺盛的生命力。当晨光驱散些许潮气,各家各户吱呀呀推开薄木板门,蜂窝煤炉子被拎出来,用废纸和木片引燃。先是黑烟滚滚,呛得人咳嗽,待黑烟散去,便冒出稳定的、蓝幽幽的火苗。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哗啦啦的洗菜声,小孩被呵斥起床的嘟囔声,构成了工棚区清晨的序曲。
      一到饭点,整个工棚区便成了气味的狂欢场。辣椒在热油里爆出的焦香最霸道,能窜出老远,直往人鼻腔里钻;隔壁传来红烧肉慢炖的、带着酱油和糖色的浓郁甜香,咕嘟咕嘟的,听得人肚里馋虫直闹;对面那家大概在做西红柿炒鸡蛋,酸甜的气息清新诱人;不知哪家在蒸馒头,面粉发酵后的朴素香气踏实温暖,让人想起老家的灶台。
      各种声音也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集市: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大人呼唤孩子回来吃饭的拖长音调——“狗娃!到哪儿板命去了!吃饭!”,邻居间隔着炉子大声交流今天的菜价或工地的活计,偶尔爆发出粗粝的、毫无顾忌的笑声。这里的生活是赤裸的、喧嚣的,把所有的艰辛和算计都摊在明面上,却也充满了某种抱团取暖的热乎劲儿。
      巴掌大的地方,一口黑铁锅,一个燃着蜂窝煤的简陋炉子,就是母亲的舞台。她能用有限的食材,变出许多让林兰惊讶的美味。碧绿的毛豆角,洗净沥干,丢进烧热的油锅,和干辣椒段、拍碎的蒜瓣一起猛火快炒,劈啪作响间,咸香麻辣的气味便窜出来,毛豆角带着脆生生的口感,极其下饭。猪肝被母亲切得薄如纸片,透着光,用淀粉和料酒稍稍抓过,热锅凉油滑炒,粉红的肝片一入锅瞬间变色蜷曲,母亲迅速捞出,口感嫩滑得不可思议,带着姜丝的辛和一点恰到好处的酱香。菌菇被撕成小条,和青椒丝同炒,只用简单的盐和蒜,便鲜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下去。芹菜杆切成细末,和同样剁得细碎的牛肉末一起爆炒,牛肉的焦香和芹菜的清香融合,拌在米饭里,林兰能默默多吃一大碗。
      最高规格的款待,是炸酥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手指粗的条,裹上调好的面糊,面糊里打了鸡蛋,加了点花椒粉。油锅烧热,母亲用筷子试油温,冒细泡时,便把裹好面糊的肉条一条条滑进去。滋啦——香气瞬间爆炸。肉条在油锅里慢慢翻滚,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捞出沥油,外酥里嫩,直接吃就香得满口流油,撒上一点椒盐更是风味绝佳。夜晚,肚子有点空的时候,母亲会煮上一包方便面,打一个鸡蛋进去,蛋花在面汤里散开,撒点葱花,热腾腾地端上来,那种混合着人工香料却无比抚慰的温暖,是工棚潮湿夜晚的一抹亮色。
      林兰到了的第二天,母亲就带着她们去公共淋浴室洗澡,可是因为人多,林兰不愿意当众赤身裸体,与母亲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我不洗,给林月洗就可以了!”
      “你这个妹崽,从小就怪得很,不在这儿,去哪儿洗?”
      “……”林兰一时无语,她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快点站过来!莫犟了!”母亲拽了林兰一下。
      “哎呀!不洗!”林兰甩开母亲的手。
      母亲力气比林兰大多了,气急之下,硬生生地把林兰拽到了莲蓬头下,林兰觉得屈辱极了,脸上的水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洗澡水。
      洗澡的不悦很快就被早市的魅力短暂治愈了。
      那占据了一条长长的、略显破旧的街巷。地面总是湿漉漉的,混合着夜露、清洗摊位泼出的水渍,还有蔬果散落的汁液,踩上去有点黏鞋底。但这一切都被沸腾的人间烟火覆盖了。天色蒙蒙亮,摊位已经鳞次栉比地摆开,许多挂着昏黄的灯泡,照得各种货物鲜亮诱人:菌菇们跟手脖子一样粗,各种大小各种颜色的葡萄串像宝石,绿的芒果、红的芒果都散发出甜香……
      最热闹的是小吃摊区。好几家卖米线的摊子紧挨着,竞争似的,都把汤锅烧得滚沸。大锅里翻滚着乳白浓郁的骨头汤,蒸汽缭绕,香味扑鼻,几米外就能闻到。摊主多是手脚麻利的妇女,系着围裙,袖口挽得高高的。只见她们一手抓一把雪白的米线在长柄漏勺里,在滚汤中上下颠几下,手腕一翻,米线便滑入阔口土陶碗,浇上一勺泛着油花的汤头,然后变戏法似的,依次加入炒得喷香的鲜红肉沫、切得细碎的翠绿韭菜、一勺酸爽开胃的腌酸菜,最后,根据客人口味,淋上红亮的油泼辣子或者麻香的花椒油。米线好了!”嘹亮的吆喝声中,一碗酸辣鲜香、烫得人舌尖发麻却又欲罢不能的美味便递了过来。林兰和母亲通常合吃一碗,就蹲在摊主提供的小矮凳上,头碰着头,呼噜呼噜地吃着,烫得直吸气,额角鼻尖很快沁出汗珠,却是无比的畅快满足。
      糕点铺子则是另一重甜蜜的诱惑。刚出炉的鲜花饼,酥皮层层叠叠,一碰就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香甜的、带着真正花瓣口感的玫瑰馅;洁白松软的米糕,点缀着红绿丝,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米脂气;印着福禄寿喜等吉祥图案的火腿小饼,香腻可口……母亲偶尔会买上一两样,用油纸包了,让她们带回去慢慢吃。
      她们边走边看边吃,林兰的嘴里塞满了各种新奇的味道,眼睛忙碌地看着两侧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形形色色的人群——讨价还价的主妇、挑着担子的农人、蹲在路边吃早饭的民工。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穿过街边老榕树茂密的枝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照在母亲微微汗湿的鬓角和手里沉甸甸的、装着新鲜蔬菜和水果的塑料袋上。那些深夜里油布那边的尴尬声响,那些关于洗澡的激烈争吵,那些心底固执认定的“不被爱”,似乎都被这鲜活、嘈杂、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烟火暂时驱散、稀释了。母亲偶尔回头,皱皱眉催促她跟上,“看路!莫走落了!”或者用生硬的、带着乡音的当地话与摊贩讨价还价,“三块五!三块我就称两斤!”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属于生活本身的认真神情,甚至有点凶巴巴的。但这一刻,她是具体的,可触摸的,离林兰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汗味。
      那是临行前三天,一个异常闷热的午后,空气黏糊糊的,像能拧出水来。母亲正在棚屋门口的水龙头下洗菜,突然动作一顿,手在围裙上匆匆擦了两下,快步走进屋里,脸色有些紧。
      “林兰,快,带妹妹去厕所。”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这哈?”林兰看了一眼外头白花花的太阳,不太情愿。工棚区尽头的那个公共厕所,是她最不愿意去的地方之一。那是个简陋的旱厕,砖砌的,顶上盖着石棉瓦。夏天一到,老远就能闻到那股直冲脑门的恶臭,苍蝇嗡嗡地围成黑云。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坑里那些“大尾巴蛆”,拖着细细的尾巴,在污秽里一拱一拱地‘散步’。
      “快点!”母亲眉头皱起来,推了她肩膀一把,力道不小,“片区民警来查暂住证了,你们没有,被查到麻烦。去厕所躲着,等人走了再回来。快去!”
      姐妹俩沿着狭窄的巷道往工棚区深处走,越往里走,棚屋越破旧,路面也越泥泞。厕所那股特有的氨水混合着腐烂物的气味越来越浓,林兰忍不住用手捂住了鼻子。几只绿头苍蝇嗡地迎面扑来,她厌恶地挥了挥手。
      厕所是男女分开的,但所谓的“墙”只是半人高的砖砌矮墙。林兰捏着鼻子,踮着脚,尽量不踩到地上可疑的水渍,挑了一个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坑位。蹲下去的时候,她死死闭着眼,根本不敢往下看,但那股浓烈的气味和苍蝇持续的嗡嗡声,还有隐约的、让人牙酸的蠕动声,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刚蹲下没多久,就听到外头巷道里传来人声和脚步声,不算嘈杂,但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这家几口人?暂住证都拿出来看看。”然后是邻居含混的应答。
      林兰屏住呼吸,尽量缩着身子,心里盼着这难熬的时刻快点过去。就在她脚都快蹲麻了的时候,突然,一阵与查证气氛完全不同的喧闹声,从工地那个方向隐隐传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