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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通往K市的夏天【回忆】 林兰迷迷糊 ...

  •   那个被县中学录取的夏天,空气里都浮着一层颤巍巍的、不确定的希冀。父亲从遥远的K市打来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还有父亲那种近乎炫耀的喜悦:“考上了?我就晓得我大妹崽有出息!都来!暑假都来我这边耍!车票莫操心,我来买!”
      一场盛大的、疲惫的、充满陌生感的迁徙,就此拉开帷幕。
      第一程是盘山客车,那是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熬炼。天还黑着,镇汽车站昏黄的灯光下人影幢幢,像皮影戏的开场。林兰缩在奶奶身边,看着大人们把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塞进车底行李舱,竹篓里传出鸡鸭被束缚的焦躁鸣叫,混杂着人们沉重的呼吸和含糊的方言。
      “往里头走!”售票员扯着嗓子喊,手里还推着一个半人高的麻袋。
      林兰和林月被爷爷奶奶护着,好不容易挤到靠窗的两个座位上。膝盖顶着前面座椅背面脱落的仿皮,露出里面脏污的、泛黄的海绵。过道已经完全下不去脚——塞满了行李。
      车子发动了,像一头喘着粗气的巨兽,摇摇晃晃驶入尚未完全褪去的黑暗。山路陡得很,一会儿向左猛地一拐,一会儿又向右急转,车轮轧过碎石发出嘎吱的声响。车厢成了一个被不断摇晃的闷罐子。
      各种气味开始发酵、混合:浓烈的汽油味、酸溜溜的汗味、咸菜坛子打开的那种咸腥味,还有不知谁脱了鞋——一股子发酵的脚臭味霸道地窜出来。林兰赶紧把脸转向车窗,可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呕——”
      斜后方传来压抑的干呕声,接着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急促声响。这像是个信号,很快,车厢各个角落都响起了类似的动静。林兰感觉自己的胃也开始不对劲了,早上喝下去的那碗稀粥变成了灼热的酸水,一阵阵往上涌。她紧紧捂住嘴,喉咙发紧。
      “姐,你脸色好白……”林月担忧地小声说,自己的小脸也绷得紧紧的,手指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锈铁架。
      奶奶从随身带的旧布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刚撑开,林兰就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弯腰,“哇”地一声,早上那点稀粥全吐了出来。吐空了还不行,胃像被一只手攥着往外挤,黄绿色的胆汁跟着涌上来,灼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她吐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极了。
      奶奶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用那块洗得发硬的灰手帕给她擦嘴擦脸,手帕上有淡淡的皂角味。爷爷皱着眉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着。旁边座位有个中年女人投来同情的一瞥,递过来半瓶水:“让娃漱漱口。”更多人则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这条盘山路,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吐过几轮,林兰几乎虚脱,软软地靠在车窗上。玻璃已经被上午的太阳晒得滚烫,贴着额头的皮肤。窗外,单调的、令人眩晕的绿色峭壁不断向后掠去,山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永远看不到尽头。她闭上眼睛,感觉灵魂都要被这颠簸和不适抽离出去。这就是通往“外面”世界的第一道门槛,如此具体而粗暴。
      熬过了仿佛一个世纪的盘山路,下午,车子终于驶入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抵达地区火车站时,林兰的腿都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
      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发懵。
      那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广场,水泥地面被烈日晒得发白,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晃动的热浪。人,到处都是人。东一堆,西一簇,像被随意泼洒在地上的、颜色暗沉的颜料。人们或坐或躺,身下铺着塑料布、报纸、草席,甚至直接坐在肮脏的行李上。孩子的哭闹,大人的呵斥,尖锐的方言交谈,小贩拖着长音的叫卖……各种声音混杂交织,形成一片嗡嗡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压迫着耳膜。
      爷爷找到了一个稍微有点阴凉的角落,铺开带来的塑料布。等待是漫长而无形的煎熬。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塑料布很快被晒得发烫,坐上去屁股都疼。林兰抱着膝盖,看着广场上形形色色的人: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人,抽着旱烟,烟雾在热空气里笔直上升;背着巨大包袱、皮肤黝黑得像涂了层桐油的汉子,正就着咸菜啃冷馒头;抱着婴儿、敞着怀喂奶的妇女,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和旁边人说着工钱的事;还有像林月一样,脸上带着好奇与怯生的孩子,紧紧拽着大人的衣角。
      突然,不远处传来小孩尖利的哭声。林兰望过去,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蹬腿哭,旁边站着个面色黝黑的妇女,正举着半颗煮鸡蛋,气得嘴唇发抖。
      “还吃!还吃!这是给你弟弟留的!你个死妹崽!”妇女越说越气,一把拽过小女孩,照着她屁股就是两下,不重,但声音清脆。小女孩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打嗝,小脸憋得通红:“我饿……鸡蛋好吃……”
      “饿死鬼投胎!一共就六个鸡蛋,你一口气吃了三个!”妇女又气又心疼,看看手里的鸡蛋,又看看哭花脸的女儿,最后还是把剩下那半颗塞进她手里,“最后半个!再哭就莫吃了!”
      小女孩接过鸡蛋,抽抽噎噎地往嘴里塞,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腮帮子已经鼓起来了。那妇女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用粗糙的手抹她脸上的泪和灰。
      林兰看得有些出神。林月小声说:“姐,那个妹妹好造孽。”
      奶奶摇摇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只有广播里时而响起的、带着浓重口音和电流杂音的列车信息,才能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一阵紧张的骚动——“××次列车开始检票了!”人们瞬间竖起耳朵,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伸长脖子望向检票口的方向,确认不是自己的车次后,又失望地瘫坐回去,继续那无休止的等待。
      天色渐渐暗下来,广场亮起了昏黄的灯,蚊虫开始聚集,嗡嗡地围着人转。终于,他们那趟车的检票通知响了。人群像听到发令枪,轰然躁动起来!
      爷爷像艘破冰船,奋力在前开道,额头青筋都暴起来。奶奶一手死死拽着林兰,一手抓着林月,三个人像串在一起的蚂蚱,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冲向那道狭窄的铁门。林兰的鞋差点被踩掉,她单脚跳着,勉强跟上。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倦的钢铁长龙,匍匐在站台边。车厢里更是拥挤的极限。过道、车厢连接处,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浑浊的空气几乎无法流动,各种体味、食物味、烟味、还有厕所飘来的氨水味混合发酵,浓烈得让人仿佛睁不开眼。
      他们挤到了自己的硬座。林兰靠着窗,看着窗外站台上送别的人们。城市迷离的灯火迅速后退,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单调而巨大的“哐当、哐当”声,身体随着车厢规律地摇晃,像躺在巨大的摇篮里。
      倦意如潮水涌来。林兰在林月的小脑袋靠上自己肩膀时,也撑不住闭上了眼。各种噪音渐渐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瓜子花生矿泉水!啤酒饮料八宝粥!来,腿收一下!”
      “盒饭盒饭!最后一趟盒饭!十块钱一份!”
      “有没有需要袜子的?纯棉袜子十块钱三双!”
      叫卖声穿透睡意,一遍又一遍。推着小车的乘务员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前行,车轮碾过地面,偶尔碰到谁的脚,引来一声嘟囔。林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斜对面座位上,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拿着小刀划开一个妇女的裤兜,她大声喊醒那位阿姨,年轻男人恨了她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妇女反映过来刚才那个男人是想偷钱,很感激林兰,拿着一袋方便面要作为谢礼,林兰很想要,刚才她问道方便面的香味时,就忍不住咽口水,但她仍然坚定地拒绝了。
      她在各种噪音和气味的包裹中,昏昏沉沉地睡去,又不断被惊醒。车厢一直摇摇晃晃,以致于到达K市后的头两天,林兰上厕所时都觉得自己还在晃,得扶着墙才能站稳。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传来即将到达K市的通知。车厢再次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活动僵硬的四肢。林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天色已明,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熟悉的山水,而是大片大片平整的、绿油油的田野,田埂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远处,工厂的烟囱正吐出灰白的烟,更远处,是密集的、火柴盒似的楼房,在晨光里显出灰色的轮廓。一种混合着好奇与疏离的陌生感攥住了她。
      出站口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无数张疲惫而急切的面孔在攒动,无数只手在挥舞、呼喊。林兰紧紧拉着林月的手,手心全是汗,生怕被冲散。忽然,她听见了熟悉又有些变形的声音:“这里!爸!妈!这边!”
      是父亲的声音!
      她们奋力挤出人墙,像从激流中冒出头。她看到了父亲和母亲。父亲似乎更黑瘦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线衫,肩膀处磨得起了毛球。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像一张不太合尺寸的面具,底下是掩饰不住的劳碌和疲倦。母亲站在他旁边,穿着件碎花短袖衫,比记忆中矮了一点。她似乎想摸摸林兰的头,手伸到一半,触到林兰剪短的头发,顿了顿,转而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林兰晃了一下。
      “长高了,也瘦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干涩,“路上遭罪了吧?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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