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国考 她昨晚已经 ...
-
国税局的笔试安排在市郊一所职业学校的教学楼里。考试前一周,林兰几乎把《高频考点精析》和《历年真题汇编》翻烂了,边角起毛,内页用不同颜色的笔迹和荧光笔涂抹得密密麻麻。她像一台精准的录入机器,把那些总也记不完的知识点,强行刻进因睡眠不足而隐隐作痛的脑海里。规律和忙碌的堤坝,在考前最后几天筑到了最高点,抵御着名为“万一考不上”的恐慌浪潮。
考试当天,气温骤降,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林兰穿着最厚实的羽绒服,里面是方便穿脱的薄毛衣,背着塞满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的透明笔袋。她没吃太多早餐,怕大脑供血不足,只喝了一小罐温热的八宝粥,甜腻的味道黏在喉咙里。
试卷和答题卡发下来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教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答题卡的轻微嗒嗒声,以及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林兰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
前一部分是行测。数字推理、图形判断、言语理解、资料分析……题目像潮水般涌来,需要她高速调动逻辑、语感和计算能力。她按照练习过无数次的节奏推进,遇到一时卡壳的迅速标记,果断跳过。大脑皮层高度兴奋,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一个半小时后,行测部分结束。手腕已经有些酸涩,眼睛也因为长时间聚焦于细小印刷字而干涩发胀。短暂的休息几乎不存在,申论试卷紧接着发了下来。
她盯着作文纸的方格,最初的几分钟里,大脑竟有一片空白的瞬间。她竟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五年级那次去参加征文比赛的场景,她赶紧拍拍脑袋,定了定神,动起笔来……
————————————————————
六点半的闹钟第三次响起时,林兰已经醒了二十分钟。她闭着眼,听着窗外这座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沉闷的声响,心里默数着这个月已经过去的天数,以及银行账户里逼近警戒线的数字,还有家里要还的房贷。规律和忙碌是她给自己构筑的堤坝,挡开那些名为焦虑、彷徨、以及偶尔尖锐的不甘的潮水。考北坪区教师,考林业局,现在,是国税局。报名,缴费,下载打印堆积如山的资料,刷题到眼睛发涩,去图书馆占座,看阳光从桌角挪到书脊再彻底消失。她像个重新拧紧了发条的中学时代的自己,只是目光不再轻易投向窗外幻想的未来,而是死死盯住眼前一个又一个需要被攻克的知识点。
国税局这次,报名人数像盛夏暴雨后的野草,疯长到几千。初试挤过独木桥,三选一的复试名单上居然有她。盯着屏幕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林兰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确认:哦,堤坝暂时还没漏。她把手里仅剩的、原本计划撑到下个月发薪日的余钱,一股脑转给了那个号称有“内部资源”的复试培训班。缴费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冰凉,她胃部跟着抽搐了一下,随即被更强烈的“必须抓住”的念头压下去。
面试安排在周四上午。她周二晚上就熨好了那套唯一的、深蓝色西装套裙,挂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像一面沉默的旗帜。周三,培训班的老师最后一遍模拟提问,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她的表象:“记住,不仅要合规,还要有温度!尤其是面对弱势群体,你的‘温度’可能就是决定性的!”
温度。林兰在心里咀嚼这个词,有点陌生,又有点空洞的灼热。
周四,她起得比平日更早。穿上西装裙,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清晰而正式,她在西装裙外裹了件羽绒服才出了门。冬天的C市天亮得晚,她昨晚已经查好了线路,坐上空荡荡的公交车,她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到达面试地点——一栋气派的行政大楼。时间太早,大门紧闭,街道空旷,只有早班公交车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和零星几个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潮湿的凉风钻进她并不算厚实的羽绒服。她不敢走远,就站在门口一侧的廊柱下,背微微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墙面,手里紧紧攥着装着身份证、准考证和几张重要证明的透明文件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大串钥匙的工人慢悠悠走来,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冲她点点头:“来得这么早啊,老师?”没等她回应,就哐当哐当去开侧边的小门。
林兰张了张嘴,那声“我不是”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一丝模糊的、连自己都辨不清意味的笑意。工作人员。或许在某一刻,她极度渴望成为这个系统里一个稳定的、被认可的符号,哪怕被误认。
面试抽签,她排在中间。等待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四肢渐渐找回了感觉。考生们先在一家大会议厅开会,考官们一排排走到台前,主持人反复说着请考生确认里面是否有不符合面试考官要求的人在。这一环节后,考生就开始候场了。身边其他考生有的低声反复背诵自我介绍,有的闭目养神却眉头紧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打印纸油墨、廉价香水以及无形压力的气味。林兰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预演着可能的问题,尤其是那些涉及“应急处理”和“群众沟通”的。合规。温度。她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又钉了一遍。
终于轮到她了。会议室很大,铺着深红色地毯,长条桌后面坐着七八个表情严肃的考官。正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男考官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问题一个个抛过来,流程性的,专业性的,她答得平稳,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镇定。直到最后一道题。
“假如一位从农村来的老人,到我们税务大厅办理业务,但没带齐必要的证件,情绪也比较激动,你会如何处理?”主考官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来了。林兰精神一凛。她挺直背脊,目光平视,声音清晰而流畅:“首先,我会保持冷静和耐心,热情接待老人,安抚他的情绪,请他到休息区坐下,并给他倒杯水,表示理解他大老远跑来不容易。”
她看到有几个考官微微颔首,笔下记录着什么。这给了她信心。
“其次,我会仔细、耐心地向他解释我们所规定的必备证件及其重要性,说明这是为了保证业务办理的准确性和他的合法权益。同时,我会立刻积极帮助他寻找解决方案:第一,查看是否可以容缺受理,后续补交;第二,如果可以,协助他通过电子政务平台或我们的自助设备进行查询、办理;第三,如果必须原件,我会清晰告知他需要补带哪些具体材料,并写下详细的清单,甚至帮他查询最便捷的公共交通路线。总之,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尽最大努力提供人性化服务,体现税务工作的温度。”
说完最后一个字,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她自觉回答得周全,甚至用上了培训班里强调的“温度”这个词。主考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面试结束,请回去等通知。”
走出大楼,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包裹着她的那种紧绷的、悬浮的感觉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以及隐隐的、不敢深想的期待。她没舍得立刻坐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手里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
通知是在一周后的下午发到手机上的。简洁的短信,礼貌而冰冷地告知她未被录取,感谢参与。林兰正坐在新入职的教培机构会议室里,参加岗前培训。讲师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着“续费率冲刺技巧”,背后PPT上的数字图表光鲜亮丽。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拇指一动,按了删除。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停顿。抬起头,继续看向PPT,耳边是讲师极具煽动性的声音:“抓住寒暑假,月入两万不是梦!你的付出,在这里看得见回报!”
是的,这里看得见。平时六千到七千,忙的时候两万多。数字直接、粗暴,但有用。它足以覆盖房租、生活费、家里的房贷,还能让她有计划地、一笔一笔地偿还欠债。欠谢元元的,欠其他朋友的。每一笔还款记录,都是她在生活泥沼里垫下的一块石头。
谢元元的越洋电话打来时,林兰刚结束一节试听课,嗓子有点哑。“林兰!我博士答辩过了!就等最后手续,马上回国!A大,就我们母校,给我offer了!讲师!”谢元元的声音清亮雀跃,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似乎传不到潭底。林兰由衷地为她高兴,那种高兴很干净,没有什么杂质。“太好了元元,真棒!”她笑着,语气热烈。谢元元兴致勃勃地规划:“等我回来安顿好,你一定要回学校找我啊……”
“好啊,一定。”林兰应着,目光落在自己日程表上,下周排满了试听课和正式课,周末还有两个冲刺班。“不过最近刚开始新工作,特别忙,可能得等等。”
“理解理解,你先忙!对了,”谢元元语气轻松,“借你的那点钱,不急啊,你千万别有压力。”
“那怎么行,”林兰立刻说,语气郑重起来,“有钱了肯定要还的。快啦。”
挂了电话,狭小的教师休息室里恢复安静。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谢元元的世界是清晰的航线,是论文、象牙塔的阶梯。而她的世界,是续费率、课时费、家长挑剔的目光,以及银行卡里需要精密计算的余额。两条线曾经相交于青春校园,如今延伸向截然不同的远方。她为元元高兴,但那种高兴,隔着某种透明的、坚韧的膜。她不能,也不会允许自己,长久地停留在对那种清晰的向往里。
晚上回到出租屋,妹妹已经睡下了。她洗漱完,坐在书桌前,摊开日记本。笔尖悬在空白页上,一时不知该记录今天续课成功的家长,还是那堂效果不错的公开课。
突然,傍晚下班时公交车站的那一幕,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一个看起来四五岁、头发枯黄细软的小女孩,穿着不太合身的、颜色俗艳的旧外套,小手紧紧拽着一个高大的、皮肤黝黑男人的裤腿。男人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迷彩帆布袋,手里还提着两个同样塞得变形的红白蓝编织袋,佝偻着背,正费力地仰头看站牌。小女孩另一只手里,也拖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灰扑扑的帆布袋,底角磨损得发白,她拖得很吃力,袋子蹭着地面,发出沙啦沙啦的闷响。
公交车进站,人群涌动。男人急忙弯腰,想把小女孩手里的袋子也拎起来,动作笨拙而急促。小女孩没松手,仰起脸,小声说了句什么,男人摇摇头,一把将那个大帆布袋也扛到自己已经不堪重负的肩上,然后伸出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小女孩那只空出来的、小小的手,挤上了车。
车开走了。站台空了下来。
林兰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喉头有些发干。
记忆的闸门被这粗糙的帆布袋豁然冲开。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汹涌的、带着具体气味和触感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