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破妖言》烟月兮

28、入瓮 以身入局

　　茫茫夜色中，默奚好不容易才摆脱执事们的围剿，一路追寻着凌鸢的气息，浑然不知傅掌事已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忽然，一道寒光掠过黑夜，默奚只觉右肩胛处传来一阵刺痛，随即转身便见傅掌事收回了手，厉声喝道：“布阵！”

　　话音未落，傅掌事率先抛出手中长剑，追赶而来的执事们也纷纷向上抛出了长剑，旋即将默奚围在中间，念起咒语。

　　默奚试图逃走，岂料，傅掌事又拿出一只银铃，摇了数下，默奚仿佛被瞬间抽走了灵魂，顿时僵在原地。

　　五柄长剑化作一张银色的大网，将默奚网在其中。默奚想要挣脱，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莫做无谓挣扎。此网专为恶妖所备，你逃不掉的。”傅掌事望着被束缚的猎物，他的声音里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铃铛声。

　　默奚果然不再挣扎，任由银网越收越紧，将他彻底捆缚起来。

　　见傅掌事将银铃收进袖兜，他立刻意识到，这银铃与那枚刺入右肩胛的暗器，应是一同用来控制妖兽的。

　　执事们纷纷上前，将全身僵直的默奚抬了起来，故意往妖市穿行。众妖见状不由得议论纷纷。

　　默奚缓缓闭上双眸，运起妖力屏蔽了五感。刹那间，耳边再无任何声响，就连微弱的风声也消失了。

　　刚走出永乐坊不远，默奚周身泛起金色妖力。

　　执事们一怔，只听“嗤啦”一声，两只兽爪猛地从银网里伸了出来，一左一右将银网扯开。默奚纵身跃向远处，落在屋顶时一个踉跄。

　　“追！”傅掌事咬牙切齿道，率先追了上去，从腰间摸出一枚弹丸，用力掷了出去。

　　弹丸在默奚上方崩裂，白色粉末落了一身。

　　顿时，一股异香扑面而来，默奚心知不妙，跌跌撞撞地钻进一座院子，眼前墙根有一口水井，悄无声息地潜进了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默奚的意识逐渐模糊，他强撑着身体，才从水井里爬出来，用妖力烘干了湿透的身体。

　　这时，手腕上的金环泛起青光，一条灵线缓缓延伸而出。他循着那条唯一与凌鸢相连的灵线，步履踉跄地穿过数条街巷，最终来到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

　　竟是那间酒肆。

　　默奚用尽全力才推开石像，酒肆内灯火通明，却出奇地安静。他踉跄着走了下去，望见围坐在一起的身影时，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鹿蜀一愣，抬眸向门口望去，坐在她身侧的朝颜也侧目而视，望见默奚的瞬间，同样露出了惊诧之色。

　　妖君怎会寻到这里来？

　　鹿蜀慌乱地起身，不待开口，默奚竟轰然倒地，失去了意识。与此同时，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黑暗之中，隐约传来呼唤声。

　　凌鸢猛地睁开眼，眼前灰茫茫一片，忽见一头豹子破雾而来，在她面前摇身一变，化出了孟极的模样。

　　原来，孟极可进入梦境的传闻竟是真的。凌鸢正想着，便听孟极急切地问：“女菩萨，你可还好？”

　　“不知被谁暗算了。不过，对方没下死手，暂时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凌鸢想起默奚，连忙问，“默奚呢？”

　　“似是被镇妖司抓去了。”孟极寻不到他们二人的踪迹，回到妖市时，便听众妖说起此事，“而且我未能进入他的梦境，实在怪得很。”

　　竟被镇妖司抓了。凌鸢甚是担忧。

　　“女菩萨放心，默奚狡猾得很，肯定能脱险。”孟极连忙安慰，而后信誓旦旦地说，“你再坚持片刻，我们很快来救你……”

　　“不用急着救我，正好将计就计。”凌鸢打断孟极，“你先想办法找到默奚。”

　　“可是，会不会太过冒险？”孟极面露难色。

　　“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凌鸢未再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转而问起今夜所发生之事。

　　原来，孟极与二人分开后，便以借宿的名义住进了号居观，暗中打探道医的底细以及天狗的去处。

　　“入夜后，我四处查探，无意间发现号居山中有一座神殿，单独建在山上，我觉得蹊跷，进去转了一圈。”

　　凌鸢打断他：“那尊神像可是王母像？”

　　“女菩萨怎知？”孟极甚是意外。

　　“刚巧，我们发现了王母面具。”凌鸢说完，让孟极继续讲。

　　“我正蹲在神像前摩挲，想要看看是否有地道，岂料它竟动了起来。突然，一只火球猛地窜出来，我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只大妖扑倒了。”孟极脸上仍能看出惊惧之色。

　　“他的爪子抵在我的胸口。”孟极模仿犬妖的动作，双手抓住自己的脖子，“警告我，若敢动便咬断我的脖子，然后叼着我，飞出了神殿。”

　　落尘为何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妖市？凌鸢仔细回忆，刚才在镇妖司时，乾掌事的异样举动，不由得生出某种猜测。

　　“我还打听到，戴着药王面具的道医在道观义诊已有一年之久。每个月初五开始，只出诊三日，但是最近两个月再未出现过了。”孟极从妖道口中套出的情报，“至于那只天狗，刚好是女菩萨入城那日才去道观的。”

　　果然是在故意引诱我。凌鸢心道，而后继续问，“道医可是医老？可曾售卖某种药丸？”

　　“确实就是医老。但他脾气怪，几乎从不与它们打交道。”

　　“妖道知晓两个道医不是同一个？”

　　“当然。但那妖道吞吞吐吐，都不愿意多言。”孟极道。

　　凌鸢暗自思忖，恍惚间，耳畔似乎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只怕迷药很快便会失效。凌鸢想，连忙又向孟极道：“可否再帮我个忙？”

　　孟极点头：“女菩萨有何打算？”

　　“你出南城门去寻长老，告诉他镇妖司与号居观有问题，他自会有所安排。”凌鸢想了一想，又叮嘱道，“让他找人盯住迎客楼对面那家面具铺子。”

　　孟极不解。

　　“寻到默奚，他自会帮你解惑。”凌鸢没时间多言，她已经听见陌生人的低语，而且，眼前的孟极正逐渐消失，只怕她很快便会从梦中醒来。

　　孟极连连点头，却仍是不放心，唠叨道：“明日子时，我会再入梦，万一不成功，我们便来救你。”

　　凌鸢心中甚是温暖，笑着点了点头，孟极的身影逐渐消淡。

　　懵懂间，默奚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凌鸢伸手想要拉住他，却被数双大手拖入了无尽的黑暗。

　　“默奚！”凌鸢大喊，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手腕上传来针刺般的疼痛，周围充斥着复杂的药香。

　　凌鸢缓缓张开双眼，昏暗的光线下，四周皆是石壁。她本想坐起身来，岂料身体却纹丝不动，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铁床上，手脚皆被铁环牢牢箍住。

　　不仅如此，双臂麻得毫无知觉，凌鸢连忙垂眸看去，竟见两只黑虫趴在双腕上，微微蠕动。

　　凌鸢顿时一怔，下意识挣扎起来，可不仅丝毫无法动弹，手腕上的痛感反倒愈发明显了。

　　那黑虫形似水蛭，却有拳头般大小，黑中透着暗红。她顿时明白，它们正在吸食她的灵血。

　　凌鸢催动灵力，试图除掉手脚上的束缚，可试了好几次，灵力竟毫无反应。无奈之下，她只好另寻他法，随即抬眼望向四周。

　　狭小的囚室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铜炉，墙边的木架上摆着十几个药筐，还有几只药葫芦。

　　当归、川芎、白芷……

　　凌鸢凭着气味分辨出大部分药材，却不知那药葫芦里装了什么。

　　这里是妙香局，还是医老家？

　　思量间，门口传来铁链的声响。吱呀一声，厚重的铁门被推开，落尘缓步走了进来。凌鸢歪头瞥了一眼，神色平静，似在意料之中。

　　落尘微微挑眉，稍显意外：“阁主竟然醒得这般早。”

　　“原来你就是用这种东西吸取灵血的。”凌鸢垂眸看向手腕上的黑虫。

　　“不是我，而是我们。”落尘不紧不慢地说，“这是血蛭。会不断吸食灵血，直到吸干为止。只要告诉我杀害医老的真凶是谁，我保证你能活着离开这里。”

　　“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又怎会放我走。”凌鸢轻蔑一笑，直奔主题，“木灵之力可助万物生长，你们便用镇妖师的灵血制作长生药。只不过詹师兄暗中调查医老，你们担心暴露，便停了下来。”

　　“阁主猜得不对。”落尘摇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色显得苍白且憔悴，双眸却平静无波，“并非担心暴露，只是少了一味药材。”

　　凌鸢轻嗤一声，缓缓开口：“医老坐诊之时，便是制药之日吧？”

　　“阁主还查到了什么。”落尘席地而坐，望着凌鸢道，“不妨说与我听听，也好看看可有错漏。”

　　凌鸢不悦蹙眉，思索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失踪的镇妖师都是三百多岁的木灵，詹师兄当时便已意识到，掳走她们定有特殊用途。

　　虽然我在医老的手札中看到不少关于木灵的记载，但仍不能确定到底有何用处，直到那个老匠人被害，我在面具铺子里找到了王母面具，才将一切连了起来。

　　你们散布流言，说空悟真人炼出长生药，升生成仙，那些达官显贵果然深信不疑。可是，并非任何人都能买到长生药，你们便用王母面具作为凭据。”

　　说到这里，凌鸢顿时一愣，严肃地问：“面具铺子的老匠人可是你杀的？”

　　“听令行事罢了。”落尘语气平淡，神色如常，缓缓起身朝凌鸢走去。

　　凌鸢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始终无法动弹分毫。然而，落尘只是将两只血蛭收入袖中，随后唤来守卫的小妖，吩咐它们解开凌鸢身上的束缚。

　　小妖取下凌鸢手腕上的铁环，却仍将她的双脚锁住，脚环上的铁链牢牢焊死在石墙里。

　　凌鸢从床上坐起，双臂因被血蛭吸血，麻木得不听使唤。

　　“铁环由黑曜石锻造而成，灵力与妖力皆会失效，阁主莫想着逃跑。”待小妖出去后，落尘从袖兜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凌鸢面前。

　　凌鸢缓缓抬起麻木的手臂，捧着那张纸一瞧，便见上面赫然写着“回春丹”三字。底下列着炼制方法与所需药材，其中一味便是木灵之血，另有三味世间罕见的仙草，在医老的手札中亦有记载。

　　“既然阁主已猜得差不多了，那我也不绕弯子。”落尘指了指墙边的木架，“所有药材都在这里，三日内制出此丹。”

　　“若我偏不呢？”凌鸢抬眸，目光微冷。

　　“恐怕那只天妖要多受些苦头了。”落尘淡淡道。

　　“你们抓了默奚？”凌鸢眸光一颤，语气急切地问道，面上掠过一丝忧色。

　　落尘略作迟疑，却低声道：“并非我们。”

　　并非我们？凌鸢感到困惑，将落尘方才说过的每句话仔细琢磨了一遍，他似乎一直都在暗示镇妖司也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