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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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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沁玥已坐在后座等候。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两辆车同时驶出地下车库,却在停车场出口分道扬镳,驶向港城不同的方向。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你真的想好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再次确认,“要和江家联姻。江家的水,比黎家深得多。”
这是股东大会前,她发给我那条信息的重提。
黎沁玥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真皮座椅里,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窗外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一部快进的默片。
“联姻而已。”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嫁谁不是嫁。”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那是黎沁瑶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说是“护身符”。
“不然呢?像我姐那样?”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碎裂,“以为嫁给了爱情,结果呢?我姐尸骨未寒,他就带着小情人去马尔代夫度假,连追悼会都没露面。”
她转过头来看我。车顶灯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她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
“沛柠,”她说,“这世上,没有比利益更牢靠的关系了。”
我没有接话。
车子驶上半山,穿过郁郁葱葱的私家车道,最终停在一座中式宅院门前。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在夜色里沉默蹲守,像两尊守护秘密的古老神祇。
这里是江家祖宅。
管家王叔已经候在门前。他穿着挺括的黑色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见到我们下车,恭敬地欠身。
“欢迎大小姐回家。”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转向黎沁玥,“黎二小姐,老夫人和三太太正在花厅等候。”
“王叔,多年不见,身子还是这么硬朗。”我微微颔首。
“托大小姐的福。”他侧身让开道路,“请。”
踏进大门,是另一重天地。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旁,一池锦鲤在灯光下游弋。空气里有檀香和草木混合的气息,古老,沉静,带着岁月浸透后的温凉。
江家这座宅子,比黎家老宅更有分量。
老夫人膝下三子。老大江启天是如今的当家人,典型大家长做派,掌控欲浸透骨血。他与大夫人的婚姻是家族联姻的典范,生下的长孙江君泽,是港城富二代圈子里公认的标杆——能力强,手段硬,也最像他父亲。
老二江启海是个万事不管的老学究,终日沉迷于古籍字画。因着家底厚实,江家也由着他,倒让他在收藏界闯出了不小的名堂。夫人是舞蹈艺术家,夫妻俩一个醉心艺术,一个潜心古籍,生的独子江君逸随了父亲性子,名下几家影视公司玩得风生水起,却对家族生意兴趣缺缺。
至于老三江启云——我名义上的小姨夫——则是另一回事。他是江家阴影里的那面,早年间黑白通吃,手腕狠辣,也是出了名的“克妻”。在我亲妈洛珞之前,已经“克”死了三任夫人。
我亲妈洛珞,是被黎世川当作礼物送到江启云床上的。比较幸运的是她很快怀孕,而且是双胞胎。江启云大概是为了孩子,给了她名分。
婚后的洛珞就住在这座深宅里,侍奉老夫人,照顾孩子。她像一株菟丝花,柔软,顺从,这辈子只为自己做过三次主:第一次是年少时不顾一切跟了当时的苏世川;第二次是执意生下我;第三次,是十七岁那年,黎世川打断我两根肋骨后,她发了疯似的要把我接回江家。
江家几代没有女孩。我在这座宅子里养伤的那半年,老夫人待我极好。后来即便我回了黎家,在江家,我仍被尊称一声“大小姐”。
花厅里灯火通明。
老夫人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穿着绛紫色旗袍,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我亲妈洛珞坐在她下首,见到我进来,眼睛立刻红了,却又强忍着,只轻轻唤了一声:“沛柠。”
“外婆,小姨。”我走上前,规矩行礼。
老夫人拉过我的手,仔细端详,半晌才道:“瘦了。”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佛珠留下的薄茧。
“这位就是黎家二小姐吧?”老夫人目光转向黎沁玥,笑容温和了些,“坐。别拘束,当自己家一样。”
寒暄了几句,有佣人进来,说晚餐准备好了。
移步餐厅时,江家年轻一辈的四个男子也回来了。长子江君泽走在最前面,深灰色西装,眉目冷峻,气场迫人。老二江君逸跟在他身后,穿着休闲夹克,笑容散漫。后面跟着两个半大少年,是双胞胎江君宸和江君安,还在上初中,眉眼间已能看出江家男人的轮廓。
一顿饭吃得安静。席间只偶尔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
饭后,老夫人让其他人散了,只留下我、黎沁玥,以及江君泽。
“君泽,”老夫人端起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你和沁玥的婚事,你父亲已经和黎家谈妥了。下个月订婚,半年后完婚,你有什么想法?”
江君泽坐在我对面的红木椅上,背脊笔直。他闻言抬眼,目光先扫过黎沁玥,然后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没有意见。”他说,声音平稳无波,“全凭奶奶和父亲安排。”
“好。”老夫人点点头,又看向黎沁玥,“玥丫头,你呢?”
黎沁玥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黎家二小姐”的微笑:“能嫁进江家,是我的福分。”
“那就这么定了。”老夫人放下茶盏,瓷器碰触桌面的声音清脆,“沛柠,你送送玥丫头。君泽,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起身,黎沁玥也跟着站起来。
走出花厅,穿过长长的回廊。夜色已深,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真的不后悔?”在宅子门口,我问她。
黎沁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深宅大院。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叛逆和张扬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后悔有用吗?”她反问,然后拉开车门,“走了。三天后见。”
车子驶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直到尾灯的光彻底消失在盘山道的转弯处,才转身回屋。
经过书房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老夫人苍老却依然有力的声音:
“……黎家那丫头,是个有主意的。你娶了她,不亏。”
然后是江君泽低沉的回应:“我知道。”
我没有停留,径直回了母亲洛珞的院子。
她果然在等我,一见我进门就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眼泪终于掉下来:“瘦了,也黑了。在黎家……受委屈了没有?”
“没有。”我拍拍她的手,“妈,我很好。”
“你爸爸他……”她欲言又止,眼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他不是我爸爸。”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从今往后,都不是的。”
她怔了怔,眼泪流得更凶,却最终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什么也没说。
另一边黎氏集团副总办公室,黎世川的保镖正在跟他汇报:“川爷,三小姐没在车上,我们的人跟丢了。”
坐在老板椅上的黎世川挥了挥手让保镖下去。
站在旁边的助理问道:“老板,沛柠小姐这是在防你。”
正在沉思的黎世川闻言冷笑道:“你真当前段时间地下王孟辞的势力被黎沛柠接手的传闻是空穴来风的吗?还有江家那个活阎王还没死呢,黎沛柠暂时还不能动。”
旁边的助理惊诧道:“沛柠小姐才多大呀,那沁玥小姐那?”
“先等等看。”
三天后,黎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还是那张红木长桌,还是那些人。只是空气里的气氛,和三天前截然不同。
黎世川先讲。他准备了厚厚的PPT,从国际形势讲到行业趋势,从五年规划讲到三年目标,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显然是花了大力气。讲到最后,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我的计划就是这样。”他说,“黎氏需要的是一个有经验、有魄力的掌舵人,而不是——”
“而不是一个黄毛丫头。”黎沁玥接过了他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没有PPT,没有讲稿,甚至没有用麦克风。她就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在座的各位,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听见每个字的重量,“都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泡夜店,玩赛车,不服管教,是港城出了名的小太妹。”
有几个老股东微微颔首,眼里露出复杂的神色。
“我姐在世时,常跟我说一句话。”黎沁玥顿了顿,目光落在长桌尽头那个空着的主位上——那里曾经坐着黎沁瑶,“她说,沁玥,你可以任性,可以胡闹,但总有一天,你要学会承担责任。因为你是黎家的女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以前不懂。”她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很快又稳住了,“现在我懂了。黎氏不是我姐一个人的黎氏,也不是在座任何一个人的黎氏。它是上万员工的饭碗,是几代人的心血,是港城商业版图里,不能倒的一面旗。”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计划。没有那么多漂亮的数字,也没有那么宏伟的蓝图。只有三件事:第一,未来三年,黎氏主营业务利润率每年提升五个点;第二,三年内,完成集团内部反腐清查,该送的送进去,该清的清出去;第三,五年内,黎氏要在东南亚市场站稳脚跟。”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
“我可能没有黎副总经验丰富,也可能没有在座各位老谋深算。但我有一件事,是黎副总没有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姐用命换来的教训,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死寂。
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我轻轻鼓起了掌。
掌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在投票之前,”我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黎世川铁青的脸上,“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没什么温度。
“小黎总下个月将与江家长孙江君泽先生订婚。订婚宴设在半岛酒店,届时欢迎各位赏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了黎世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结局,已经毫无悬念。
投票结果出来:黎沁玥以超过七成的支持率,正式出任黎氏集团代理总裁。
她站在主位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态让我忽然想起黎沁瑶,想起她生前每次主持股东大会时,也是这样微微前倾,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在我代理期间,”黎沁玥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希望所有人记住一点——黎氏要走的,必须是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路。任何损害集团利益、触碰法律红线的人或事,我黎沁玥,绝不会手软。”
她顿了顿,目光如冷电,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散会。”
她率先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坚定,一步,一步,像战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身后,是无数道震惊的、复杂的、畏惧的目光,和骤然炸开的、压抑的议论声。
我坐在原位,没有立刻离开。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慢慢收拾桌上的文件。黎世川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黎副总,”我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棋差一着,不丢人。丢人的是,输了棋,还输不起。”
他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那眼神像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没有躲,只是平静地回视。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难听,像破旧的风箱。
“好,好,好……”他连连点头,撑着桌子站起身,身形有些晃,“苏洛,你够狠。我当年,真是小看你了。”
“您不是小看我。”我纠正他,“您是根本没看我。”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落地窗泼进来,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我走到窗边,俯瞰楼下。港城的街道像纵横交错的血管,车流如织,人潮汹涌。
远处,黎沁玥的身影正走出大厦,坐进等候的车里。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城市森林的缝隙里。
我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没有保存名字的号码,发出一条信息:
“归期将至,准备接驾。”
发送成功。
我收起手机,最后看了眼这座矗立在维港边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眼,冰冷,像一座用金钱和欲望堆砌的、巨大的墓碑。
但没关系。
我想起黎沁玥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她挺直的脊梁,想起她眼里那种破釜沉舟的、近乎悲壮的光。
大姐,你看见了吗?
你拼命守护的小公主,终于长大了。
她可能还飞不高,可能还会跌跤,但她已经张开翅膀,朝着你期望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飞去了。
而我——
我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镜面墙壁里,映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黑色西装裙,珍珠耳钉,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没有泪,没有笑,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缓缓打开。昏暗的灯光下,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驾驶座上,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抬起头,对我点了点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我说。
车子缓缓驶出,驶入港城永不停歇的车流。后视镜里,黎氏大厦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个闪烁的光点,消失在林立的高楼之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那条信息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等。”
我关掉屏幕,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