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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海 ...

  •   海城的雨总是来得急,去得也急。
      谢海棠提着只半旧的皮箱,站在那栋斑驳的老房子前时,雨刚好停了。咸湿的海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故乡气味。
      五年。
      牢里的日子把时间拉得又长又钝,如今站在这里,港城的霓虹、孟辞最后看她的眼神、手术台上冰冷的触感……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老房子是父母留下的,典型的沿海民居,三层小楼带个院子,墙皮剥落得厉害,木窗框腐了一半。但位置极好——正对海湾,推窗就是无边无际的蓝。
      “海棠?”
      身后传来试探的声音。
      谢海棠转身,看见个穿工装裤的年龄偏大的男人站在三轮车旁,手里拿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你是谢家闺女海棠吧?我是施工队的老陈,你先电话里说今天来看房……我还以为是同名呢。”
      “是我。”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凤眼。即便素面朝天,眼尾那点天生的上扬弧度依旧风情,“陈叔,进屋里说吧。”
      屋里比外面看着还破败。霉味混着尘气,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老陈一边量尺寸一边念叨:“这房子骨架还行,就是年头久了,水电都得重排,墙面要铲了重做……”
      “要多久?”谢海棠打断他。
      “全弄好……少说三个月。”
      “一个月。”
      老陈瞪大眼睛:“海棠呀,这不可能——”
      “加钱。”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卡住的木窗。海风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我要最快的时间,最好的材料。钱不是问题。”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老陈咽了口唾沫,低头重新翻笔记本:“那……我多找点人手,加班加点干。但有些工序急不得,比如防水——”
      “你看着办。”谢海棠转过身,从皮箱夹层里抽出一沓现金,“这是定金。我只有一个要求:三楼的那间房,窗户要开到最大,我要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海。”
      老陈接过钱,厚厚一沓,崭新得扎手。他抬头看了眼这女人——三十五六的年纪,眉眼间有风霜,却依旧美得扎眼。那种美不是温室里娇养出来的,而是像海边礁石上开出的野花,带着盐渍和韧劲。
      “成。”他把钱揣进怀里,“我这就去叫人。”
      施工队第二天就进了场。电钻声、锤子声、工人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谢海棠没住旅馆,在没动工的一楼杂物间搭了张简易床,白天监工,晚上对着图纸琢磨装修细节。
      她要把一楼改成酒吧,取名“听海”。除了自己住的三楼,二楼的房间改成客房,整体叫“听海小筑”。
      “海棠,这吧台用实木会不会太贵了?”老陈看着图纸咋舌。
      “就要实木。”谢海棠用铅笔在图纸上标了个记号,“酒柜要顶到天花板,灯光要暖,但不要太亮。”
      她说话总是不急不缓,每个决定却都斩钉截铁。工人们私下议论,这女人什么来头?看着不像有钱人,出手却阔绰;说话客气,眼神却有种让人不敢糊弄的劲儿。
      第三周,水电刚改完,墙面还没刮腻子,第一个不速之客就来了。
      是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衣服脏得看不出原色。她在工地外围探头探脑好几天了,终于在某天傍晚,趁工人们吃饭时溜了进来。
      谢海棠正蹲在院子里看新运来的防腐木,听见动静回头,和女孩撞个正着。
      “我……我就看看。”女孩吓得往后缩,手里攥着个破塑料袋。
      “看什么?”谢海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女孩不说话了,眼睛却死死盯着工人们留在小板凳上的半盒快餐。那眼神谢海棠太熟悉了——牢里那些刚进来的年轻人,头几天都是这种眼神,饿狼似的。
      “没吃饭?”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谢海棠没再多问,转身进了临时搭的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个金黄的煎蛋。
      “吃吧。”
      女孩愣住了,看着那碗面,喉结动了动,却不敢接。
      “怕我下毒?”谢海棠把碗放在旁边堆着的木料上,“不吃就倒了。”
      “别!”女孩扑过去,端起碗就往嘴里扒。吃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谢海棠点了支烟,靠在门框上看她。女孩吃得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最后还用手指把碗沿刮了一遍。
      “谢谢……”她把碗递回来,声音细得像蚊子。
      “叫什么?”
      “孙莱迪。”女孩顿了顿,“我……我妹妹在那边。”
      她指了指街对面的公交站。谢海棠眯眼看去,站牌阴影里确实蜷着个小身影,更瘦更小,像只受惊的兔子。
      “父母呢?”
      孙莱迪低下头:“死了。车祸。”
      谢海棠吐出一口烟圈。海城的傍晚,天空是淡淡的紫红色,海平面镀着一层金边。远处有归航的渔船鸣笛,悠长又寂寥。
      “会干活吗?”
      孙莱迪猛地抬头。
      “店里缺个打杂的。”谢海棠弹掉烟灰,“管吃管住,没工钱,干不干?”
      “干!”女孩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下去,“但我妹妹……”
      “一起。”
      孙莱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我什么都能干!扫地、洗碗、搬东西——”
      “去把你妹妹带来。”谢海棠打断她,“先洗个澡,衣服在楼上那个蓝色行李箱里,自己找能穿的。”
      姐妹俩洗完澡出来,像换了两个人。孙莱迪穿着谢海棠的旧T恤,袖子卷了好几道;妹妹孙盼儿更小,套着件衬衫当裙子,光着脚丫,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
      谢海棠扫了她们一眼:“你,”她指指孙莱迪,“以后白天跟着工人打下手,晚上我教你调酒。你妹妹,”她看向孙盼儿,“多大?”
      “十、十岁。”孙盼儿声音抖得厉害。
      “九月开学,送你去上学。”
      孙盼儿瞪大了眼睛,孙莱迪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花姐,我——”
      “起来。”谢海棠的声音冷了几分,“我这儿不兴这个。要想留下,就把腰杆挺直了。”
      孙莱迪咬着嘴唇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那晚,姐妹俩睡在谢海棠隔壁房间的临时地铺上。孙盼儿很快睡着了,孙莱迪却睁着眼,听着窗外潮起潮落的声音,听着楼下谢海棠和老陈低声讨论进度的声音。
      这是她流浪三个月来,第一次躺在有屋顶的地方。
      又过两周,酒吧的雏形出来了。实木吧台泛着温润的光,酒柜已经打好,只等上漆。谢海棠正在试灯光效果,门铃响了。
      是快递,一个大木箱,寄件人栏写着“姜氏工坊”。
      谢海棠皱眉,她没订过东西。撬开木箱,里面是层层叠叠的泡沫棉,扒开棉絮,露出个红木首饰盒。打开盒子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枚胸针,银丝缠绕成海浪的形状,浪尖上缀着颗小小的海蓝宝。工艺精湛得不像话,每根银丝都细如发丝,却异常柔韧,层层叠叠,仿佛真能听见浪涛声。
      盒底有张卡片,字迹娟秀:“听闻‘听海’将开,特赠薄礼。若蒙不弃,愿谋一职。——姜音婉”
      谢海棠听说过这个名字。姜氏工坊的传人,花丝镶嵌的非遗大师,前阵子好像出了什么事,在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
      她拿起胸针对着光看。海蓝宝在灯光下流转着深海般的蓝色,银丝海浪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手艺不错。”她低声自语。
      三天后的傍晚,姜音婉本人来了。
      她比谢海棠想象中年轻,也就二十七八,穿一身素色旗袍,长发绾成髻,手里提着个小皮箱。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像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仕女,只是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
      “谢老板。”她微微颔首。
      谢海棠正在擦杯子,头也没抬:“姜小姐?”
      “是。”姜音婉环视了一圈酒吧,“很雅致。”
      “礼我收到了,手艺很好。”谢海棠放下杯子,“但我不需要首饰匠。”
      “我会弹吉他。”
      谢海棠挑眉。
      姜音婉放下皮箱,打开,里面是把老旧的木吉他。她抱琴坐下,指尖扫过琴弦,几个音符流淌出来。
      弹的是老歌,《海上花》。旋律缠绵又苍凉,和窗外潮声混在一起,竟出奇地和谐。
      一曲终了,谢海棠没说话,倒了杯威士忌推过去。
      “晚上八点到十二点,一周五天。”她说,“包住,工资按场算。住二楼,房间自己挑。”
      姜音婉接过酒杯:“谢谢。”
      “为什么选这儿?”谢海棠问得直接,“以你的手艺,去哪个珠宝公司不成?”
      姜音婉沉默了很久。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她手中轻轻晃动。
      “他们说我抄袭。”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未婚夫和我堂妹联手做的局。姜家……现在容不下我了。”
      她说得简单,但谢海棠听懂了。这种故事,她在港城见过太多——亲人反目,爱人背弃,无非为名利二字。
      “在这儿,没人问你的过去。”谢海棠又点了支烟,“但有一点:别把外面的麻烦带进来。”
      “明白。”
      姜音婉抱着吉他上了楼。孙莱迪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声问:“花姐,她是谁啊?”
      “以后晚上的吉他手。”谢海棠弹了弹烟灰,“去,把靠楼梯那间房收拾出来。”
      六月底,听海小筑终于完工。
      酒吧叫“听海”,招牌是实木雕刻的,海浪的纹路里嵌着暖黄的灯带。小筑的客房分别叫“观潮”、“枕浪”、“拾贝”,每间都对着海,推窗就是万顷碧波。
      开业那天没搞仪式,只是傍晚时分在门口挂了块“营业中”的木牌。孙莱迪穿着谢海棠给买的新围裙,紧张地站在吧台后。姜音婉抱着吉他坐在角落的舞台,试音。
      第一个客人是隔壁民宿的老板,姓王,胖乎乎的,端着一盆刚蒸好的螃蟹进来:“恭喜啊花姐!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关照!”
      “同喜。”谢海棠接过螃蟹,“喝点什么?第一杯算我的。”
      “那就……啤酒吧。”
      孙莱迪手忙脚乱地开瓶,泡沫涌出来洒了一手。谢海棠没说什么,接过毛巾默默擦干净。
      陆续又来了几个附近的商户,都是来道贺的。小小的酒吧渐渐有了人气,聊天声、吉他声、海浪声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温暖。
      晚上十点,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孙莱迪在擦桌子,姜音婉在调琴弦,谢海棠站在窗前看海。
      远处有灯塔,光柱缓慢地扫过海面。近处沙滩上,几个年轻人点起了篝火,笑声被海风送过来,碎碎的。
      “花姐。”孙莱迪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可卖了十二杯酒,四份小吃!”
      “嗯。”谢海棠应了一声,“明天早点起,教你认酒。”
      “好!”女孩用力点头。
      姜音婉抱着吉他站起来:“我先上去了。”
      “早点休息。”
      酒吧里安静下来。谢海棠关了大部分灯,只留了吧台一盏。她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
      五年牢狱,十年错爱,半生漂泊。
      如今终于有了一方屋檐,面朝大海。
      她举起酒杯,对着窗外茫茫夜色,轻轻碰了碰玻璃。
      “敬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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