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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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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九点,黎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椭圆形红木长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道光暗交织的条纹,像棋盘。
黎世川坐在主位左侧——那是集团总裁的位置。虽然还没正式任命,但他已经提前坐了过去。深灰色西装,铁灰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人进来,他会点头致意,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准总裁”的微笑。
黎沁玥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主位最远的地方。她今天难得穿了套正经的黑色西装,长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可仔细看,能看见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和微微发红的眼角。
她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各位,”黎世川看了看腕表,开口,声音洪亮,“时间到了,我们开始吧。”
秘书开始分发文件。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里,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调整坐姿。
“关于集团总裁的继任人选,”一位头发花白的董事率先开口,“世川这些年为集团做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沁瑶那孩子走得突然,集团不能没有掌舵人。我提议,由世川接任总裁一职,大家表决吧。”
附和声陆续响起。
“我同意。”
“世川是最合适的人选。”
“沁玥还年轻,需要再历练历练……”
黎世川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他环视全场,目光在那些还没表态的人脸上停留,带着无声的压迫。
票数很快过半。
黎沁玥终于抬起头。她没有看黎世川,而是转向会议室门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戏看够了没?还不进来?”
空气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黑色西装裙,珍珠耳钉,和昨天一样的打扮。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我在长桌旁唯一的空位坐下——那是特意留出来的,股东席。
“抱歉,路上堵车。”我微微一笑,从手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作为持有黎氏集团25%股份的股东,我应该有投票权吧?”
死寂。
然后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25%?”黎世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沛柠,你别胡说八道!你哪来这么多股份?”
“这个啊。”我打开文件夹,抽出几份文件,一份一份摊在桌上,“黎阿妈生前,私下转给我5%的股份,说是给我的嫁妆。因为没公开,大家都以为还在大姐手里。这是公证文件和股权转让协议。”
几张纸被推到桌子中央。白纸黑字,印章鲜红。
“另外,”我又抽出几份,“过去两年,我陆续从二级市场收购了8%的散股。交易记录在这里,各位可以查验。”
“至于剩下的12%——”我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坐在黎世川右手边的两位股东——王董和李董——默默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会议室。
答案,不言而喻。
黎世川的脸,从涨红到煞白,再到铁青。他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漫长的十几秒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怪异,像戴了张不合尺寸的面具。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好,好啊……”他点着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洛洛真是……长大了。爸爸很欣慰。”
他叫我“洛洛”。那个他只在需要我配合演戏时,才会用的昵称。
“你一定会支持爸爸的,对吧?”他看着我,眼睛里是赤裸裸的警告,和藏在深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怨毒。
“这个嘛。”我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里,“我刚回港城,对集团目前的业务和财务状况还不完全了解。总裁这么重要的职位,不能草率决定。”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提议——给黎副总,和小黎总,各三天时间。每人准备一份详细的集团未来三年发展规划,包括但不限于战略方向、财务预算、风险评估。三天后,我们再次开会,根据方案投票表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谁赞成?”我问。
沉默。
“谁反对?”
还是沉默。
25%的股份,加上那两位离场股东可能已经转让的份额,我手里实际控制的股权可能已经超过30%。在这个会议室里,这个数字,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既然没人反对,”我合上文件夹,站起身,“那就三天后见。”
转身离开时,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冰冷、怨毒,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后颈。
黎世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但足够清晰:
“沛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们父女,好好聊聊。”
副总裁办公室在顶层东侧,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维港。
我推门进去时,里面烟雾缭绕。黎世川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夹着雪茄。听见声音,他没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阳光里缓缓扩散。
“把门关上。”他说。
我关上门,却没往里走,就靠在门边的墙上。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只有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渡轮汽笛。
终于,他转过身。
雪茄的红光在他指尖明灭。他今天没戴那副惯常的金丝眼镜,于是眼底那些不再掩饰的阴沉、算计,还有一丝……疲惫,都清晰可见。
“25%。”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我的好女儿,真是给了爸爸一个好大的惊喜。”
我没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走到办公桌后,却没坐下,只是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兽,“收购散股?拉拢王董和李董?还是更早——从你决定回国那天起,就在算计今天?”
“重要吗?”我问。
“重要。”他掐灭雪茄,动作有些狠,烟蒂在昂贵的紫檀木桌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我要知道,我到底养了个什么样的……东西。”
“东西。”我重复这个词,轻轻笑了,“黎副总终于说实话了。在你眼里,我从来就不是女儿,是‘东西’。有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可以交换的东西。”
黎世川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以为你翅膀硬了?”他绕过桌子,一步步朝我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洛,你别忘了,你姓苏,不姓黎!你骨子里流的是我苏世川的血!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我的一切?”我抬眼看他,我们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和瞳孔里那个小小的、面无表情的我,“我有什么?”
“一个你为了报复自己嫂子而勾搭她妹妹,故意骗她妹妹生下来的野种身份?一个为了上位把女儿当货物的父亲?还是十七岁那年,被你打断的两根肋骨?”
黎世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还是十八岁,你想把我送给刘家那个瘫痪的儿子联姻,我绝食四天,差点死在医院里?”我往前一步,逼得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还是十九岁,你迫不及待想把我扔出国,好给你那些‘正经’儿女腾位置?”
“要不是我走之前,给江家递了点东西——”我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黎副总,你以为,我亲妈还能在江家安安稳稳当她的三太太?”
黎世川的脸,彻底白了。
他当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些他以为早已抹干净的、发家路上的“脏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意外”身亡的绊脚石,包括……他那个“意外”车祸身亡的哥哥苏大军一家三口。
“你威胁我?”他的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提醒。”我纠正他,“提醒您,游戏规则变了。现在,是我手里有筹码。”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整理了一下袖口。
“公平竞争,各凭本事。你和黎沁玥,谁的计划能让集团更好,谁能带着黎氏走得更远,我这票就投给谁。”我说,“别玩阴的,别动歪心思。您知道的——”
我顿了顿,朝他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我在道上,也认识几个人。虽然比不上您心狠手辣,但让一两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是能做到的。”
说完,我没再看他惨白如纸的脸色,转身拉开门。
“对了。”在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别再打我妈妈的主意。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您那些秘密,明天就会出现在廉政公署和各大报社的桌子上。我说到做到。”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和可能响起的、砸碎东西的声音。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我慢慢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耳垂上的珍珠。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镜面墙壁里,映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黑色西装裙,珍珠耳钉,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没有泪,没有笑,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归期?”
我删掉信息,将手机放回口袋。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缓缓打开。昏暗的灯光下,我的车安静地停在那里,驾驶座上,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抬起头,对我点了点头。
我走向旁边那辆车子,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清晰,坚定,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