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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南燕归 夕照土坡那 ...

  •   夕照土坡那一晚过后,阿穆心底的坚冰彻底裂开了缝隙。

      他不再刻意避着云儿,也不再自欺欺人将她当做过路的客人。族里人都渐渐察觉,这位素来冷硬寡言的年轻勇士,目光总会不自觉追随那位江南少女。

      他会主动放慢脚步等她跟上;会耐心教她挽弓控弦;会记得她怕风怕冷,每次晚风起时都不动声色地替她披上大衣;会惦记着她胃口小,吃不得太多荤腥,于是把羊肉切得更稀碎。从前克制的分寸,尽数化作笨拙又郑重的温柔。

      云儿的心更是彻底落在了这片草原,落在了阿穆身上。她日日欢喜,眉眼带笑,笔下的诗,句句是塞北风雪,字字是静默少年。

      情意渐浓,再遮掩不住。

      几日后,阿穆寻了一个正式时机,亲自带着草原最贵重的皮毛、猎物与马奶酒,登门向江南使节提亲。

      帐中落座,气氛郑重。

      云儿兄长素来欣赏阿穆。他见过阿穆的担当、勇武与坦荡,见过他待云儿的细致温柔,闻言当即欣然颔首,满心赞同:“阿穆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妹妹若能得你真心相待,是她的福气。我无半点异议。”

      可话音刚落,云儿父亲便沉声否决。

      他端坐主位,面色凝重,语气坚决:“不可。”

      “阿穆勇士,我敬你草原英雄、品性端正。但云儿是我江南养出的女儿,自小长在烟雨温软之地,读书习礼,从未受过苦寒颠沛。塞北风沙凛冽、四季苦寒、生活粗粝,绝非她该久居之地。”

      “我本意,是待归乡之后,为她择江南文士、安稳门第,一生安居故土,不必远赴蛮荒。这门亲事,我绝不允。”

      一句话,彻底斩断所有暖意。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阿穆脊背挺直,指尖微攥,眼底难得浮起沉沉的落寞,却依旧礼数周全,不曾争辩、不曾强求。他懂这位老父亲的顾虑,天下父母,皆想护女儿一世安稳无忧。

      他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大人的顾虑。是我唐突。”

      提亲之事,就此作罢。

      走出大帐,秋风凛冽,吹得草浪翻涌。

      阿穆在无人的草甸找到云儿。

      少女早已听闻消息,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肯落泪,只是怔怔望着他,眼底满是慌乱与不舍。

      阿穆走近,褪去所有冷硬,声音低沉、温柔,带着郑重无比的笃定:“云儿,你父亲不愿你远嫁,我不怪他,也不逼你。”

      他抬手,极轻地、克制地擦过她眼角湿润,字字落地有声:

      “我今日提亲未成,但我心意不变。你若归江南,我不拦你。”

      “我等你。多久,都等。”

      云儿再也忍不住,鼻尖发酸,泪水滚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轻轻一句:“阿穆……我会想你的。”

      “我知道。”阿穆望着她,眼底是整片雪原的深情,“我也会。”

      短短数日,江南使团行程敲定,即将返程。

      离别那日,塞北晴空苍茫,风却极冷。

      云儿登上马车,掀着车帘,一直望着立在草甸尽头的那道身影。阿穆静立如石,不挥手、不追来,只静静目送她远去,任由车马一步步将她带离漠北。

      烟尘渐起,草原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江南路遥,千里相隔。

      归乡一路,云儿终日沉默。车马颠簸,山水迢迢,她眼里不见江南故土的亲切,心里满满都是塞北的风、暮色的坡、吹口琴的少年。

      白日执笔,写不出半字诗文,满心都是阿穆沉默温柔的眼眸;深夜无眠,枕上落泪,思念那片风沙原野、那个守在寒地的人。

      她的心事,瞒不过朝夕相伴的母亲。

      母亲看女儿日渐消瘦、终日怅然,终于心软叹息。

      她深知女儿性情,看似柔软,实则执拗坦荡,一旦动心,便是入骨深情。纵使心疼女儿要远赴苦寒之地,也不愿看她终生抱憾、郁郁不乐。

      于是母亲日日劝说丈夫。

      她告诉夫君:云儿不是贪恋新鲜,是真心爱慕;阿穆品性勇武、重情重义,绝非粗野莽夫;儿女姻缘贵在心意相通,而非故土远近。若强行拆散,女儿一生难安。

      父亲起初固执坚决,日日皱眉不语,可看着女儿日渐憔悴、眼底无光,看着妻子句句恳切劝说,心底的强硬,一点点松动、动摇。

      只是身为世臣文士,他终究放不下门第故土、世人言语,迟迟不肯松口。

      恰逢此时,边塞消息传入京城。

      当朝天子得知江南文士之女与塞北草原勇士情意深重,又知两边婚事受阻。皇上正欲稳固边塞邦交、化南北隔阂、促两地安稳通商,当即下旨——

      特赐云儿远嫁塞北,成全南北联姻,永结和睦。

      圣旨南下,落至云儿家中。

      君命难违。

      云儿父亲望着那道明黄圣旨,望着眼底终于亮起微光、满是期盼的女儿,终是长长一叹,彻底松了口。

      万般阻拦,尽数作罢。

      千里之外的塞北草原。

      秋去冬来,风雪初落。

      阿穆依旧日日练弓、理事、守着部落。

      旁人问他,江南少女已然归去,是否早已放下。

      他只抬眼望向江南遥远的天际,风雪落满肩头,语气沉静笃定:

      “我说过,我会等。”

      江南燕暂别塞北巢,

      可他的风雪长川,始终为她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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