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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夕阳口琴 自那日篝火 ...

  •   自那日篝火晚宴过后,塞北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风掠过草甸不再是盛夏的暖软,带着清冽的凉,卷得满地枯草翻涌如浪。云儿依旧日日来找阿穆,心思坦荡热烈,半点不藏私。

      她的理由永远鲜活又可爱。

      有时抱着一卷亲手誊写的诗稿,踩着晨光跑到阿穆练箭的草场,说自己写了新的边塞小诗,不懂草原风物,想请他帮自己改一改字句;有时拎着一小罐江南带来的蜜饯,说塞北奶食偏咸,特意给他换个口味;有时干脆揣着一本汉家典籍,装模作样请教部落俚语,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部落里的族人都看在眼里,私下常常笑着议论,说南边来的云姑娘眼里心里,都装着他们最沉静厉害的年轻猎手。

      唯有阿穆,始终克制得近乎僵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乱了心绪。

      从前的他,生活里只有弓箭、风雪、部落生计。日子是单调、锋利、一成不变的,可云儿来了,像一缕温润的江南风,吹进了他常年冰封的旷野。她鲜活、热烈、温柔,会为一片晚霞心动,为一首小诗欢喜,待人赤诚坦荡,从不会因他沉默寡言、性情冷硬而疏远。

      可他不敢接。

      他不止一次深夜静坐,擦拭弓箭至指尖发麻。他是草原的猎人,是被部落寄予厚望的勇士,肩上扛着族人的安稳,脚下是苦寒贫瘠的土地。而云儿是江南水乡养出的娇贵才女,见惯了烟雨楼台、诗书风雅。

      他固执地认定,她只是一时新鲜,终有一日会厌倦塞北的风沙风雪,终究要回到烟雨江南。

      与其日后别离酸涩,不如从一开始,就守住分寸,不动真心。

      正因如此,他面上始终清冷疏离,待她客气又克制,次次礼貌回应,却从不肯主动靠近半分,刻意压下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悸动。

      这份疏离,落在旁人眼里,各有不同心思。

      其其格看在眼里,心中的酸涩与不喜愈发浓重。

      这些日子,她始终默默留意着两人的相处。她从小伴着阿穆长大,部落里人人默认她与阿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骄纵、直白,不懂隐忍,只知道这个突然到来的江南少女,抢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向来看起来无心无情的阿穆,目光也一次次落在对方身上。

      她见云儿日日主动趋近阿穆,见阿穆虽冷淡却从不真正驱赶,心底的偏见愈发深。她固执觉得,江南女子皆是巧言善辩、心思活络,凭着一身温柔手段,来迷惑草原的勇士。

      一日午后,云儿拿着刚学的部落歌谣,站在毡帐外等阿穆。

      其其格恰好路过,停下脚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与讥讽:“云姑娘倒是清闲,日日围着阿穆转。你们江南的女子,都这般不知避嫌吗?”

      云儿闻言,并未气恼,只是轻轻蹙眉,温和回道:“其其格姑娘,我与阿穆只是友人相交,我仰慕他的品性胆识,并无逾矩之举。南北风土不同,待人处事的方式不同,不该以此评判旁人。”

      这番坦荡通透的话,没有半分示弱,也没有半分戾气。

      可其其格听不进去,只当是她狡辩,冷哼一声,扭头就走,心底的芥蒂又深了一层。

      云儿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气。她看得出其其格的心思,却无从辩解,只能任由误会留存。

      而这一幕,被不远处收箭归来的阿穆尽数看在眼里。

      他看清了其其格的敌意,也看清了云儿眼底的无奈与坦然。

      心口莫名一紧,说不清是怜惜,是烦躁,还是慌乱。

      他沉默地走近,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没有开口劝慰,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收起长弓,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发颤。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的刻意疏远,不仅困着自己,也让坦荡的云儿,无端受了旁人的偏见与刁难。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逼着自己守住界限。

      日子就在这样拉扯、暧昧、克制又心动的氛围里缓缓流淌。云儿从不因他的冷淡退缩,也不因旁人的偏见介怀,依旧热烈真诚,一点点轻轻叩着阿穆紧闭的心门。

      转眼到了暮色沉沉的黄昏。

      西垂落日把整片塞北原野染成温柔的金橘色,漫天霞光铺展在连绵的草甸与远山上,长风轻轻拂过,吹得野草簌簌轻响,天地安静得只剩风声与流云浮动的气息。

      阿穆避开了喧闹的族人,独自走上城外的土坡。

      连日的心绪纷乱、心底的拉扯纠结,让他难得想要片刻独处。他取出随身带着的木口琴,那是草原匠人亲手雕琢的旧物,音色苍凉辽阔,陪着他度过无数个孤独的风雪日夜。

      他抵在唇边,缓缓吹起。

      苍凉悠长的曲调漫过整片原野,融进温柔的暮色里,低沉、孤寂,又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缱绻。

      彼时,云儿正循着晚风与琴声,慢慢走上土坡。

      她远远望见那道挺拔孤冷的身影,瞬间驻足,痴痴定在原地,想开口却又说不出。

      阿穆抬起眼眸,一边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一边吹完曲子的最后几个音符。他缓缓放下口琴,站起身,向她走去。

      少女回过神来,兴奋地向他小跑而来。两人会合。

      阿穆轻柔地说:“又想到……诗句了?你们那里,是这样说的吧?”

      “诗句……刚刚那个场景,我学的那些诗都形容不出!真的太……”当她对上他温柔得能化出水的眼神,慌乱而害羞地低下头,“太让我……说不出话了……”

      阿穆嘴角渐渐向上勾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顿了几秒,说道:“该回去了,晚上风大。走吧。”

      云儿抬头看了看他,咬了咬嘴唇,点点头:“嗯。”

      晚风温柔,落日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并肩走下土坡的路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脚下青草摩挲的轻响。

      这是阿穆第一次,任由自己卸下所有防备,认认真真纵容心底的欢喜。

      他侧头看着身侧的少女,她发丝被晚风拂动,眉眼温柔灵动,眼底盛满纯粹的光亮,和草原所有热烈粗犷的姑娘都不一样。

      他心里清楚,自己坚持许久的克制,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之前他刻意疏远、划清界限、告诉自己她只是过客,不过是自欺欺人。

      云儿不知他心底翻涌的思绪,只觉得今日的阿穆格外温柔,没有往日的疏离冷硬,周身的凛冽尽数化开,只剩晚风般的和煦。

      她悄悄侧头看他挺拔的侧脸,心底软软的,悄悄想着,原来这雪原上最孤冷的石碑,也会有这般温柔动人的模样。

      一路无言,却胜似千言万语。

      将到毡帐时,阿穆停下脚步,看向身前的少女,暮色揉碎在他漆黑的眼底,藏着隐忍许久的深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心底默默确认:

      他放不下她了。

      这只自江南飞来的小雀,这朵落在雪原的红花,早已悄悄落进了他荒芜孤寂的心底,再也赶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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