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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半山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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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有座荒废小庙,唤作慈云寺。
山门漆皮剥落,露着灰白木胎,门槛被虫蛀出一道凹槽。门楣匾额字迹漫漶,依稀可辨“慈云寺”三字。院墙塌了一角,碎石堆在墙根,几株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院中长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落,树下立着块青石,磨得光滑,想来是往日香客歇脚的地方。
二人走了大半日山路,本是想寻处过夜。林莲初靴底磨薄,脚后跟起了水泡,步履微跛。镜漪遥见山门,便说去那里歇宿。行至山门十余步外,林莲初忽然停住。
镜漪回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眉心细纹又浮了起来。林莲初说胸口发闷,体内的东西在躁动。镜漪走回去,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眼皮察看,眼白清澈,并无暗红。可林莲初只说,再往前一步便喘不上气。
“里面有东西压着它,说不上是什么,只觉得待不住。”
镜漪朝庙内望了一眼,院中满地落叶,正殿门虚掩着,门槛落了层薄灰,既无香火气,也无人声。她松开林莲初的手,从布囊里取出余下的安神药包,递到她手里。
“你且在外等候,去槐下青石上坐着。”
林莲初接过药包点头。她既未逞强,也未多言,只在镜漪转身时唤了声:“镜漪。”镜漪回头,她神色郑重:“替我也拜拜。”
二人本不信佛。玄冰宫供奉祖师牌位,百花宗尊奉花神,都与佛无涉。可她说这话时模样认真,似是托付要事。
镜漪跨过门槛。
殿中空旷,正中佛像蒙尘,佛指断了半截。供台上无香无烛,只剩几枚干枯的蛛壳。蒲团陈旧,跪上去能触到内里麦秸碎屑,霉气混着陈年檀香,沉沉扑面而来。
镜漪理好衣摆跪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膝前。
她许久未曾跪过什么,前世跪过人帝,跪过镜素,跪的都是活人。
跪活人,或是认错,或是认罚,或是认命。
佛像不同,佛不语,不问罪,不逼人认命。
她抬首望佛,佛垂眸浅笑,蒙尘里仍见温和。想来佛什么都见过,见过师徒越界,见过妖邪附骨,见过被逐山门、流落市井的人,见过为求一处遮雨屋檐奔波终日的人。
这些罪,都是人定的,佛从未说过。佛只垂眸微笑,似在等她自己想通透。
殿中寂静,听得见窗外槐叶飘落,轻砸在青石上。
她想,该求什么?
求林莲初体内妖王不发作?
妖邪之事,佛管不得。
求往后落脚处不再被驱赶?
这般俗事,想来佛久已不问。
她忽忆起前世,跪于人帝殿前,自甘为囚,代徒受刑,那是她欠的命债。后来亲手将剑刺入徒弟心口,那是她欠的情债。本以为两债皆清,不料重活一世。这一世,宫主之位还了,师徒名分废了,清白名声也舍了。还剩什么未还?她不知。
只盼这一世再无亏欠,能安安稳稳陪着林莲初过下去。不必长久,不必风光,不必入宗门史册。只要醒时她在身侧,睡时她指尖攥着自己衣角,便足够。
镜漪望着佛指断处,轻声道:“我不求宽恕。”
顿了顿,又道:“我求她平安。”
殿中忽起风,不知自何处来,吹得供台上蛛壳滚了几圈,撞在香炉脚边碎了。
镜漪将碎壳拾起搁回供台,起身拍去膝上香灰,往外走。
跨出正殿门时,檐头掉下一小块灰泥,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拂了拂,未拂干净,留了片白印。望着那片白印,她竟觉得,像是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出山门,见林莲初坐在槐下青石上,手里编着草兔子。那兔子编得歪斜,耳朵一长一短,尾巴倒圆滚滚的。旁侧搁着几根没用完的狗尾巴草,想来是把槐下草丛的都薅尽了。见镜漪过来,她举起草兔子晃了晃:“你看,像不像你?”
镜漪接过端详片刻,兔子身子扁扁的,脸上被指甲掐了两个小坑作眼睛。
“哪里像?”
林莲初歪头看看兔子,又看看她:“都瘦了。”
镜漪将草兔子揣进袖中,伸手扶她起来。林莲初坐久了腿麻,起身时晃了晃,扶着镜漪手臂才站稳。低头看见她肩头白印,便伸手轻轻拂去,指尖在原处停了停。
“拜过了?”
“拜过了。”
“求了什么?”
镜漪捡起脚边剩下的狗尾巴草,拢作一束。茸茸的穗子自虎口伸出。
“求了平安。”
林莲初也不多问,伸手摘去她衣领上的草叶,牵住她的手。她手微凉,握着镜漪的手时,拇指习惯地蹭过她虎口的薄茧。
二人沿山路下行,夕阳将满山染作金红,鸟群掠过塔尖,飞入山坳不见。
镜漪回头望了一眼山门,夕照下“慈云寺”三字泛着金光,殿中断指佛仍垂眸浅笑,门槛虫洞里爬出一只蚂蚁,顺着裂纹往上爬。
她对佛说的话,佛虽未答,她却觉得,佛定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