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莲》鸢尾吻过海平线

8、第 8 章 行至山

　　行至山脚，夕阳已沉落山脊之后。天边金红渐敛，只剩一道窄光，暮色缓缓沉下，天色愈暗。

　　林莲初渐渐少了言语，方才山上的话多兴致，被夜风一吹，慢慢散了。她只顾低头看路，脚步渐缓。

　　镜漪瞧在眼里，侧首瞥了眼她的足间。仍是那双粗布靴，鞋底单薄，山路石子树根硌脚。林莲初未说累，只是步幅渐短，踩到不平处，会轻轻吸一口气。

　　又行片刻，林莲初在身后唤道：“镜漪。”

　　镜漪驻足回身，见她立在路边，扶膝喘息。几缕发丝散出发带，沾着汗湿贴在颊边。她抬眼望来，唇瓣微动，似是想开口说歇息，话未出口，镜漪已走至近前。

　　镜漪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身。

　　“上来。”

　　林莲初望着身前粗布衣裳的背影，肩胛轮廓隔着衣料隐约可见，比记忆中瘦了几分。昔在玄冰宫，镜漪身着层叠白袍，身姿端直，弟子们从后望去，只觉庄严肃穆，不敢近前。此刻她蹲在身前，袖口磨出毛边，衣领还留着一点未洗净的蛋液印子，后颈碎发被风吹得轻晃。

　　林莲初忽然忆起旧事，初入玄冰宫时，她练剑扭了脚踝，镜漪为她正骨后，转身命大弟子背她回去。镜漪从未亲自背过她，师徒有别，师父背徒弟，不合规矩。

　　“此处无人。”镜漪仍蹲着，语声平稳，“上来。”

　　林莲初便伏到她背上。

　　镜漪托住她膝弯，起身时身子微晃，随即站稳。林莲初手臂环着她颈间，脸贴在她后颈，呼吸温热，落在肌肤上。

　　镜漪闻得见汗气混着草木清香，还有一丝百花宗香料残留的甜意。下山后她们用不起脂粉香膏，只买杂货铺最寻常的皂角，那香气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凑近了才辨得出，是林莲初身上独有的气息。

　　林莲初伏在背上，整个人松快下来，将全身重量都交予镜漪。她下颌抵在镜漪肩窝，唇瓣贴着她耳下肌肤，呼吸阵阵拂过。

　　“镜漪。”她闭着眼，语声慵懒。

　　“嗯。”

　　“你怎的这样瘦。”

　　镜漪未答，正小心绕过路上一块松动的石板，踏在旁侧草丛里，鞋底陷入湿泥，悄无声息。

　　“在宫里时，倒不觉得你瘦。”林莲初接着说，语声渐轻，似是困了，“那时你穿白袍，袖幅宽大，风一吹便扬起，瞧着十分威严。威严的人，不该这样瘦。”她贴着镜漪后颈，又含糊嘟囔了几句，听不真切，约莫是说往后要盯着她好好用饭。

　　镜漪仍未答话，只将托着膝弯的手往上抬了抬，怕她滑落。动作放得很轻，唯恐扰了她的困意。

　　山路缓缓延伸，天边最后一缕光也沉了下去。一弯细月挂在松林梢头，月色清浅，映着路边石草。草叶间飞出点点流萤，在山坡上明灭不定。

　　林莲初伏在背上，呼吸渐渐匀净。镜漪只当她睡了，脚步放得更缓，转过一道弯，踏过路间几根枯枝，枯枝轻响一声，断作两截。

　　“我初见你时，只觉你好高。”林莲初忽然开口，语声闷闷的，原是没睡。

　　镜漪微侧过头，瞧不见她的脸，只觉她唇瓣擦过耳后，带着温热气息。

　　“那时我才十二岁，身子还没长开，仰头看你，要抬得很高才能望见你的脸。”林莲初说着，环着她颈间的手紧了紧，“那时总想着，这位师父性子冷，往后怕是难相处。如今才知，你只是不知该如何同孩童说话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看着冷淡，心里却都记着。门规背得最熟，罚人也最严，可每次罚过我，次日厨房的甜羹总会多放一勺糖。我问过厨娘，说是宫主吩咐的，你自己却从未提过。”

　　镜漪脚步顿了顿，靴底碾过一片落叶，发出细碎轻响，随即又迈步前行。

　　“从前我不敢多问，怕你嫌我聒噪。如今倒无妨了，我已不是玄冰宫弟子。”

　　“你本就不怕我。”镜漪淡然道。

　　“我怕的。”林莲初搂得更紧，脸埋得更深，唇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羞赧，“我最怕你不要我。旁的都不怕，妖王也罢，被逐也罢，路上挨饿也罢，我都不惧。只怕你有一日说，初儿，师徒有别，终究不可逾越。”

　　镜漪觉出后颈被她睫毛轻轻扫过，并未回头，只将她往上托了托，脚步愈缓。

　　沉默片刻，她问道：“我如今说过这话吗？”

　　“没有。”

　　“我如今说的是什么？”

　　林莲初埋着脸，语声含糊，却带着笑意：“你说，莲初，上来。”

　　镜漪未接话。

　　林莲初搂得更紧，腿在她腰侧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娇态：“镜漪，你背过旁人吗？”

　　“没有。”

　　“那就好。”林莲初轻声道。

　　镜漪背着她走完余下山路。林莲初没有睡熟，只是不再言语，安安静静伏着，下颌抵在肩窝，指尖时不时捏一捏她袖口的粗布边。

　　转过山脚，谷中的村落终于映入眼帘。窗棂透出点点灯火，疏疏落落散在夜色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镜漪驻足，又将她往上托了托。

　　“村子到了。”她轻声道。

　　林莲初没有应声。这一回，是真的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