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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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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镜漪先醒。
林莲初尚在酣眠,脸埋在她肩窝,呼吸匀净,睫毛偶有轻颤。
窗外鸟鸣阵阵,混着远处街市隐约的叫卖声,还有檐下残雨滴落在石阶上的轻响。
镜漪未动,睁着眼望头顶泛黄的帐幔,只觉林莲初温热的鼻息落在锁骨上,一下接一下。
昨夜残梦依稀,她梦到大殿之中被花旦水袖缠住手腕,花旦问她宫规第三条,她竟应了同去。
此梦荒诞,她不愿多想,便轻轻挪开林莲初搭在腰间的手,起身梳洗。铜盆中是昨夜剩的冷水,凉浸入骨。她掬水泼面,凉意透肤,睡意尽消。
林莲初翻了个身,被衾裹作一团,只露出发顶一撮翘起的发丝。
镜漪走过去按了按,发丝旋即又翘起来。她将盆中残水倒入墙角木桶,拿起铜盆正欲下楼打热水。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嘈杂人声。并非市集叫卖,也非骡车碾过石板的声响,是许多人聚在一处议论。声音不大,却密匝匝的,渐渐闹起来。
有个妇人嗓音拔高:“就是这间客栈吧?”
随即被旁人嘘了一声,又低了下去。
镜漪将铜盆放回架上,走到窗边,指尖拨开窗纸一道细缝往外瞧。
客栈门口聚了一群人。面馆老板系着沾面的围裙,攥着擀面杖,显是从灶台边直接来的。客栈老板娘站在人前,仰头跟身旁人说着什么,手指往客栈方向指点。旁侧是隔壁布商家的妇人,挎着竹篮,篮里盛着半篮烂菜叶与几颗碎壳鸡蛋。后面还有几个街坊,或拿扫帚,或空手,有个干瘦老者拄着拐杖,杖头裂了口,缠着几圈麻绳。
镜漪看清篮中物事,放下窗纸回身。她走到床边,抖开粗布外衣,先将林莲初的那件搁在枕边,再穿自己的。
“莲初,起身。”
林莲初从被中探出头,眼还未睁,语声惺忪:“什么时辰了……”
“更衣。”镜漪系好外衣带子,又弯腰将林莲初的靴子从床底取出,并排搁在床沿。
林莲初听她语气不对,揉着眼坐起身,发丝蓬乱,衣领微敞,锁骨上留着昨夜淡红的痕迹。
“出什么事了?”
“客栈门口有人滋事,穿好衣裳。”镜漪道。
林莲初一怔,随即听见窗外声响——那妇人嗓音又拔高了,字字清晰传入房中:“伤风败俗的东西,还敢住在这儿!”
她系着衣带的手顿住,脸上睡意渐退,浮起一层如被冷水浸过的苍白。
镜漪伸手替她拢正衣领,将衣带一一系好,指尖擦过她下颌,带着凉意。系罢,镜漪在她肩头轻轻一按,便拎起桌上布囊系在腰间,推门下楼。林莲初紧随其后。
大堂中,老板娘正叉腰立在门口,对外头人道:“别急,我这就去唤她们——”
话音未落,闻得楼梯声响,转头见二人下来。她神色几番变幻,半是心虚半是强硬,放下手退了一步,让出门路。
门外众人见了二人,静了片刻。不过须臾,面馆老板刚将擀面杖换至右手,人群便哄然闹开。
镜漪立在门槛后,将林莲初护在身后。她扫过门外十余人,多是这几日见过的街坊,也有生面孔,想来是来看热闹的。她刚开口道“诸位”,话未说完,一片烂菜叶便从布商妇人篮中飞出,擦着她肩头砸在身后门板上,汁水溅在门框,顺着木纹往下淌。
“滚出来!”
“伤风败俗的东西!”
骂声里,一颗鸡蛋跟着飞过来,正砸在镜漪额角。蛋壳碎裂,蛋液顺着太阳穴流下,淌过颧骨下颌,滴在粗布衣领上,腥味漫开。镜漪未动,也未抬手擦拭,只微微偏头,避开蛋液入眼。
林莲初在身后看得清楚,见蛋壳边缘在她额角划开一道细浅的红痕,蛋液漫过素白面颊,衣领湿痕渐深。她指尖攥紧,指甲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白印。
“镜漪。”她低声唤。
“别出来。”镜漪未曾回头。
又一颗鸡蛋飞来,镜漪侧身挡住,蛋砸在后背,粗布衣料上洇开一团湿痕。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菜叶纷纷砸落,有几片落在林莲初肩头。她低头看,菜叶泛黄,边缘发黑,带着酸腐气。再看镜漪背上淌落的蛋液,她眼眶泛红,眼中无泪,只带着干涩的红意。
“出来!两个女子——”干瘦老者拄杖上前一步,杖头戳着石板咚咚作响,“这是祸害!留在镇上要遭天谴!”
面馆老板举着擀面杖喊:“滚出镇子!”
众人跟着叫嚷,骂声四起,盖过了街对面铁匠铺的锤声。隔壁药铺伙计正站在门口看热闹,被掌柜一把拉回去,砰地关上了门板。
镜漪立在骂声与秽物之间,背脊挺直。她张臂将林莲初护得严实,粗布袖上沾了蛋液与菜屑,袖口兀自滴落残液,手指却稳如磐石。
恰在此时,布商妇人从篮中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棱角分明。她掂了掂,上前一步,扬臂瞄准镜漪面门。镜漪看得分明,却未躲闪——她若躲开,石头便会砸中身后的林莲初。
石头旋即飞来。镜漪抬臂去挡,石头砸在小臂上,发出闷响。粗布衣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的肌肤很快肿起一块青紫淤痕。镜漪闷哼一声。
下一刻,身后气息陡变。空气中漫开一股沉浊腥气,自林莲初身上骤然散开。
那股妖气镜漪再熟悉不过。前世封印之战,她与它缠斗数月;海底囚室中,日夜受它嘲弄;最后将剑刺入徒弟心口时,溅出的血里也带着这股气息。
镜漪猛地回身。
林莲初眼眸已变,眼白覆着暗红,瞳仁缩成细点。唇角缓缓勾起,那算不得笑意,只是压抑许久的戾气终于泄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抬眼,目光越过指尖,落在门外举着擀面杖的面馆老板身上。她歪了歪头,唇瓣微动,话音轻飘飘的,却传遍了整条街口:
“你们——找死。”
话音是林莲初的,语调却全然不对,平寂无波,寒如冰湖。
镜漪唤她名字,她恍若未闻,又上前一步,越过镜漪,指尖缓缓抬起,凝出一缕暗红色气旋,在晨光里滋滋作响。
门外众人看清那暗红气旋,骂声骤停,叫嚣俱歇。面馆老板手里的擀面杖滑落,磕在石板上当啷一声滚出老远。有妇人发出尖叫,尖锐带哭腔。人群纷纷后退,推搡间彼此踩了脚。
镜漪即刻出手,毫无犹疑。洗心链剑不在身侧,她便使了链剑起手式:右手作剑指,左手扣住右腕,灵力自丹田涌出,沿臂贯至指尖,在空中拉出一道细浅的冰蓝光弧。光弧缠上林莲初的手指,裹住那团暗红色气旋,猛地收紧。
林莲初转头望她,暗红眼底闪过一瞬的困惑。
“你——”妖王的声音自林莲初喉间挤出。
镜漪不给它开口的机会,欺身上前,左手松开右腕,一掌拍在林莲初肩头。力道拿捏得准,虽不致命,也未伤骨,却足以将人从失控边缘拉回。
林莲初身子一晃,退了半步。镜漪趁此空隙,右手冰蓝光弧自她指尖滑脱,绕至身后,缚住她双臂。
林莲初发出一声短促嘶鸣,身子猛挣,妖气骤然扩散,将镜漪震退数步。脚下石板裂了数道缝隙,客栈门框上的招牌坠落,摔在台阶上碎作两半。
门外众人早已四散奔逃,面馆老板连滚带爬躲到井后,布商妇人瘫坐地上,竹篮翻倒,烂菜叶撒了一地。
镜漪抹了把脸上的蛋液,重新站直。小臂淤伤发烫,她无暇顾及,只望着林莲初。暗红妖气裹着她的身子,模样陌生又遥远。
镜漪伸手入袖,摸到那把杂货铺买的木梳。梳子尺寸合手,她不知自己为何要摸它,只觉指尖触到木梳的刹那,便稳了下来。
“莲初。”她唤道。
林莲初身子微震。
“莲初。”镜漪再唤一声,上前一步。她未使剑招,未凝灵力,只握着木梳,望着那双暗红眼眸。“是我。”
林莲初睫毛轻颤,暗红眼底翻涌不定,底下透出一点清明。她唇瓣发抖,喉间溢出一声哽咽,几被风吹散。
“镜漪……”
可暗红随即重又漫上来,覆了那点清明。妖王发出一声嘶哑冷笑,林莲初身子后仰,暗红气旋自指尖射出,擦着镜漪耳侧飞过,击中客栈门口的水井辘轳。辘轳碎裂,木屑纷飞,井绳断作数截坠入井中,发出沉闷水声。
镜漪偏头躲过气旋,碎木屑划过她颧骨,留下一道浅血痕。她未后退,借偏头之势向前突进,右手自袖中取出木梳,左手在身前划过半弧——正是洗心链剑第三式“缠”的起手。木梳虽非剑,灵力运转之理却相通。冰蓝光华自指尖漫出,缠上梳齿,梳齿嗡鸣,发出细微震颤。
冰蓝光弧缠上林莲初腰肢,将她往回拉。妖王挣了挣,未能挣脱。镜漪借拉扯之势扑上前,将林莲初扑倒在地。
二人摔在客栈门口石阶上,镜漪肩胛骨磕在石棱,闷哼一声,却未松手。她以膝压住林莲初双腿,左手按她肩头,右手握梳抵在她心口。梳齿朝外,正对着妖气翻涌的心口。
“莲初。”她第三遍唤道。
暗红眼眸望着她,近在咫尺,能看见眼白上细密的血丝正缓缓褪去。妖王的冷笑仍挂在林莲初唇角,却已扭曲松动,渐渐溃散。
“你以为能压我多久?”妖王的声音嘶哑,带着嘲讽。
镜漪不予理会,只低头望着林莲初的眼,望着暗红底下那点挣扎的清明。她指尖穿过林莲初散落在地的发丝,掌心贴着汗湿的发根,轻轻按着。木梳仍抵在林莲初心口,梳齿受妖气冲击,微微发颤。
“你听见了吗?外头没人了,他们都跑了。你赢了,没人再扔鸡蛋了。”镜漪道。
暗红眼眸剧烈波动,妖王的嘶鸣哽在喉间,化作破碎的闷响。随即暗红渐退,自瞳仁边缘一寸寸收回,眼白恢复原色。
林莲初身子猛地抽搐一下,便瘫软下来,躺在冰凉石阶上大口喘息。眼眸重归清澈,眼眶蓄满泪水。
她望着身上的镜漪,望着她额角的蛋液、颧骨的血痕、袖上的破口与小臂的青紫淤伤。
“镜漪……”她语声沙哑难辨,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到镜漪脸上的血痕,“你的脸……”
“不妨事。”镜漪握住她的手,“你如何?”
林莲初未答,只望着她,泪水自眼角滑落,没入耳鬓。她张了张嘴,语声破碎:“那些人……怎能这样对你。你从未做错什么,你只是……只是……”
镜漪将木梳从她心口移开,收进袖中,而后扶她起身,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后背沾着蛋液与菜屑,粗布衣料湿了一片,黏在林莲初颊边。林莲初不嫌脏,将脸埋进去,肩头微微抽动。
镜漪搂着她,下颌抵着她发顶,望着客栈门前满地碎蛋、烂叶,开裂的石板与碎裂的辘轳。
“我们走。”镜漪道。
林莲初抬起头,眼鼻哭得通红。她抬袖去擦镜漪脸上的蛋液,擦了两下才发觉自己的袖子更脏,便停了手,含泪笑了笑。笑意苦涩,镜漪瞧着心头微涩。
镜漪起身,拉着林莲初站稳。她走进客栈大堂,上楼取包袱。楼梯依旧吱呀作响,廊间寂静,客房门皆紧闭。推开房门,她将两套粗布衣叠好放入包袱,药包扎紧搁在最上,布囊系在腰间。
环顾住了数日的屋子,豁口茶壶仍在桌上,铜盆积水未倒,枕畔两把木梳并排摆着。她走过去拿起那把大的,揣进怀中,转身出门,将钥匙搁在楼梯口柜台上。
老板娘已不在大堂,柜后算盘歪在账本上,旁侧凉茶碗里漂着一只死蝇。
镜漪推开客栈门,晨光晃眼。
林莲初立在门口等她,泪痕已干,发带、靴带都系得齐整。见镜漪出来,她抬手,用袖口最干净的一角,轻轻擦去镜漪额角红痕旁的蛋液。随即抬眼望向镜漪,二人皆未言语。
镜漪伸手,她便牵住。
二人沿着空寂的石板街往镇外走,街边店铺尽皆闭门,面馆熄火,铁匠铺风箱停歇,药铺门板紧闭。唯有井边碎木兀自滴水,声声断续。
镇口老槐树上落着一只灰斑鸠,歪头望着两个粗布身影,缓步消失在石板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