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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落脚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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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脚到第七日,林莲初在街口见了一张戏报。
纸张皱皱巴巴,边角被雨水洇过,墨迹晕开一片。上面画着水袖翻飞的花旦,脸谱画得粗糙,胭脂涂出了嘴角。旁侧写着:升平戏院《离恨天》,本月初七开锣,连演三日,过时不候。
林莲初立住了脚。
镜漪刚从当铺出来,袖拢着刚换的碎银。那对玉镯是镜素临行前悄悄塞进包袱夹层的,算不得什么贵重灵器,是镜漪初入师门时,镜素赠予她的第一件物件。掌柜接过镯子对着光辨了成色,报了价钱,镜漪并未还价。
出门后她抬手摸了摸腕间,空落落的,只剩常年戴镯压出的一道浅白印子。她见林莲初立在街口,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戏报。
“想看?”镜漪问。
林莲初回头看她,眨了眨眼:“初七,便是今日。”
镜漪掂了掂袖中碎银。当镯的银钱加上袋中余资,这些日省吃俭用,已撑了大半月光景。房钱每日二十文,两碗素面十二文,药帖五日一抓,每次八文。昨日客栈老板娘来催下一旬房钱,她已交过,交罢布囊轻了一半。两张戏票四文,抵得上两日素面省出一枚荷包蛋的花销。
“先把药放回客栈。”镜漪道。
林莲初接过她手里的药包,却没动。她看了看镜漪的脸,又望了望戏院门口排队的百姓——多是镇上布衣人家,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她忽然拉过镜漪拢袖的那只手,抚上她的手腕。
“镯子呢?”
“当了。”
林莲初沉默下来,低头望着那道浅白印子,拇指轻轻蹭了蹭。镜漪抽回手,理了理袖口。
“那镯子成色普通,戴了几十年也没养出水头,当不了几个钱。”镜漪道。
林莲初张了张嘴,镜漪已转身往戏院门口走。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便回头望她。
戏院内里瞧着更旧。戏台上悬着两盏大油灯,纱罩熏得焦黄,火苗跳动,将台上绘着假山牡丹的幕布照得明暗不定。幕布边角起了毛,牡丹的朱红褪成了粉白。台下摆着几十张条凳,前几排坐满了人,嗑瓜子闲谈,孩童在过道往来。空气中混着瓜子香、灯油气,还有些汗味。
镜漪买了后排靠边的两个位子。条凳坚硬,没有靠背,林莲初坐下时按了按凳面,转头低声道:“比客栈的床还硬。”
镜漪没接话,只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坐得宽松些。
开场锣鼓响了。鼓师是个瘦小老者,袖子卷到肘弯,小臂随鼓点起落。台上先出一位老生,戴灰白髯口,立在台中央念白。
林莲初身子前倾,手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攥着衣料。
老生退下,花旦登场,水袖一甩划开半弧,咿咿呀呀开了嗓。
镜漪没怎么看台上。
她望着林莲初的侧脸,见她唇瓣微张,目光跟着台上花旦左右移动。睫毛长,落在颧骨上投下浅影,眨眼时轻轻颤动。台上锣鼓敲得急,她肩头也跟着微耸;花旦垂泪时她鼻翼微动,花旦展颜时她唇角也跟着上扬。
镜漪想起初见林莲初的模样。十二岁的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斗篷,领口沾着雪粒,进门绊了门槛,站稳了反倒先笑。那时镜漪端坐大殿上首,白衣素净,只觉这孩子胆子不小。后来便是每日清晨,她总第一个到练功场,剑举到手臂发颤也不肯放。夜里往书房送热汤,放下便走,不发一言。传她洗心链剑谱时,她捧着剑谱仰头望来,眼里亮得很。还有宴席上那杯酒,发颤的手指,没说出口的话。
前尘与今事叠在一处,都落在这个坐硬条凳、攥着膝头衣料的姑娘身上。
玄冰宫那些年,日复一日批览公文,窗外是终年不化的雪峰,廊下铜铃叮咚作响。她从前不觉那些日子好,也不觉不好,日子原就是这般,日复一日罢了。她不知日子还有别样过法——不知清晨面馆的素面,会因多夹一片菜叶被人记挂;不知杂货铺拿起又放下的木梳,省下几文钱便能多抓一帖药;不知坐在喧闹戏院里,身边坐着个人,台上唱什么全听不进,却觉得这戏是最好的。
镜漪活了两世,总以为什么都见过了。可她没见过这样的日子,没见过自己因买了二两糖炒栗子便觉舒心,没见过自己望着一个人出了神,错过了台上最精彩的段落。
台上换了一折。花旦拜一位剑修为师,朝夕相伴,暗生情愫。师父恪守门规,待她一如往常。花旦几番试探,师父都作不知。后来花旦被师门许配给同门,出嫁那日跪在师父门前叩了三个头。师父在门内坐了一夜,始终未开门。
花旦跪在台上,水袖铺了一地。锣鼓歇了,只剩一把胡琴在角落拉着,琴弦干涩,声线低沉。她嗓子有些哑,高音处破了半声,反倒添了几分凄切。
“休道是师徒有伦终有别——”
林莲初睫毛垂落下去。
动作很轻,似是眼底沉了重负,撑不住似的。手从膝头滑到凳边,指甲无意识抠着木缝里翘起的漆皮,抠起一点,又按下去,再抠起来。她唇线抿得紧,忍着没落泪。台上灯火映在她眼底,漾着一层水光。
镜漪伸出右手,覆在林莲初的左手上。
林莲初指尖发凉。镜漪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自己膝头。她手掌比林莲初略小,覆上去刚好将那只手全包住。林莲初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蜷,便不动了。
台上胡琴仍在拉着。
镜漪握着她的手搁在膝头,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一下一下,力道很轻。她没看台上,也没看林莲初,只坐在后排硬凳上,在满场嗑瓜子闲谈的喧闹里,安安静静握着身边人的手。
她想起前世海底囚室,林莲初端粥进来,放下便走,眼角余光悄悄扫她一眼。那时她不知,那些粥是林莲初受妖王残识侵扰时,凭着余下清明熬的。如今她都知道了。前世未曾相握的手,这一世要牢牢握住。
林莲初转过头来。
她望着镜漪,眼底水光未退,瞳仁里映着台上灯火与镜漪的面容。唇瓣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镜漪偏过头,吻住了她。
吻很短。后排无人,台上锣鼓喧天,花旦唱腔拔到最高,掩过了周遭声响。镜漪唇瓣柔软,带着微凉的触感贴上来。林莲初起先睁着眼,睫毛扫过镜漪颧骨,随即阖上了眼。
镜漪退开时,见林莲初闭着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片刻后林莲初睁开眼望她,眼里没有太多惊喜羞赧,只沉着一片温软,似是等了太久的事终于落定,便妥帖收进了心底。
台上花旦还在唱,唱到“怎知我心底事无人可说”时忽然破了音,有些刺耳。前排有人啧了一声。林莲初却笑了,眼眶还红着,唇角却弯起来。她将镜漪的手拉到自己膝上,指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再将自己的手指穿进去,十指相扣。扣好后低头看了看,又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戳了戳镜漪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戳一下,收回来,再戳一下。
镜漪由着她闹。
戏散了场,老生出来念收场诗。看客陆续起身,拎茶壶的、抱孩子的,挤着过道往外走,布鞋底擦着青砖地沙沙作响。
镜漪没动,林莲初也没动。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手仍扣在一起,搁在林莲初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