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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下山行 ...

  •   下山行了大半日。

      镜漪素来不谙山下俗务,执掌玄冰宫时,下山若非除妖便是赴宴,自有弟子前导,宗门接应,从不必过问食宿琐事。此际她立在镇中街口,一身粗布短衫,袖管略短,腰间系着布囊,盛着三十两碎银。身后林莲初跟着,眼泡尚肿。街边卖炊饼的老汉正收摊,铁铲刮着锅沿作响,油香随风飘来。

      林莲初吸了吸鼻子,问道:“师父,你认得路吗?”

      镜漪望着街口掉漆的路牌,上写“福来客栈往东二百步”。辨明方向往东走,行约百余步又折回来——方才经过的便是客栈,她竟没认出。门面窄小,夹在当铺与药铺之间,门楣招牌缺了一角,“福”字偏旁漆皮脱落,只剩半边字迹。

      客栈老板娘伏在柜上拨算盘,闻声抬眼扫过二人。见是粗布装束,发沾碎雪,便不如何在意,指尖仍拨着算珠,淡声道:“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镜漪道。

      “一间房二十文,两间四十文,热水另加五文。”

      镜漪自布囊数出二十文铜钱,搁在柜上。老板娘又扫了一眼,推过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

      房间在二楼最里侧。推开门,霉味混着旧木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桌上茶壶豁了口,墙角铜盆底积着水垢,裂纹自盆沿延至盆底。窗临后院,晾着几床旧被单,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镜漪立在门口看了片刻,迈步入内,将布囊搁在桌上。

      “且住下吧。”她说。

      林莲初随后入内,望了望床榻,宽窄仅容二人相挤。她打开包袱,将两套换洗衣裳叠好置在床头,又取出梳篦、发带,一一归置妥当:梳篦靠枕放着,发带搭在床柱,袜子卷好收在包袱底。

      她素来如此,每至一处必先整饬物件。昔在玄冰宫,她房中素来整洁,琴弦无尘,字帖齐整。镜漪偶过偏殿,窗内见她叠衣的模样,便知这孩子自幼失恃,唯借物什规整求个心安。

      收拾妥当,林莲初直起身,张了张口又顿住,望着镜漪迟疑道:“我……该唤你什么?”

      镜漪在床边坐下,伸手按了按褥子。褥子单薄,隔着布料能摸到床板的木节。她将褥子翻了面,又拍了拍枕头,扬起一阵细尘。

      “随你。”

      “镜漪。”林莲初唤了一声,话毕自己先笑了,以袖掩口,眼尾弯起,“叫了八年师父,乍然改口,倒觉生疏。”

      “慢慢来。”镜漪说。她起身走到窗边,望了望后院。被单仍在风里作响,店小二蹲在井边刷碗,碗碟摞在阶上,被风吹得磕碰有声。

      身后传来林莲初压低的声音:“漪儿。”

      镜漪回身,见林莲初背手立在床边,下颌微抬,唇角带笑,露着一侧小虎牙,眼里带着几分促狭。

      镜漪看她半晌:“你唤我什么?”

      “漪儿。”林莲初念得清亮,尾音微扬,又上前一步,歪头瞧她神色。

      镜漪微眯着眼,伸手轻捏她耳垂,力道不重。

      林莲初捂着耳笑,道:“是你说随我唤的。”

      镜漪松手回身落座,倒出布囊中碎银清点,神色平淡。

      林莲初揉着耳垂挨过来,肩蹭了蹭她:“生气了?”

      镜漪头也不抬:“没有。”

      “那怎不说话?”

      “清点银两。”

      林莲初偏头凑到她跟前,瞧了半晌也不见她动容,便倒身躺到床上,拉被蒙头,闷声道:“到了山下还这般沉静,连唤个名字都不许。”

      被下伸出手,拽了拽镜漪衣角。镜漪低头看了眼,将她手塞回被中:“起来罢,去置办些物件,你缺换洗衣物。”

      林莲初探出头:“你陪我去?”

      “自然陪你。”

      镇上杂货铺在街角,门面窄小,货架自地及顶,堆满布匹、针线、伞具、皂角诸物。店主是个干瘦中年人,坐于门首嗑瓜子,见二人进来,抹了抹嘴起身招呼。

      镜漪立在货架前,拿起一把木梳翻看价签,又放下,另取一把更小的。

      林莲初在另一端挑发带,拣了藏青、月白两根,举着朝镜漪晃:“哪根好看?”

      镜漪抬眼:“月白的好。”

      林莲初便放回藏青的,将月白发带攥在手里,反复看了数遍价签,才紧紧握住。走回镜漪身边,见她翻来覆去看那把小梳,梳齿匀整,木纹周正,只是尺寸比寻常梳子小了一半。

      “这般小,怕不好用。”林莲初拿过梳子,在掌心比了比。

      “够用了。”镜漪取回梳子,纳入怀中。

      林莲初看了她一眼,转身取了那把大些的木梳攥着。镜漪又拣了两方素巾、一块皂角、一卷针线,指尖拈着针线顿了顿——昔在玄冰宫,衣物自有仆役缝补,宫主更不必操心此事。她将针线纳入怀中,指尖触到针尾,觉出锋棱。又让店主取了几件素色粗布里衣,针脚倒也密实。

      各样物件摆上柜台,店主拨算盘算账,报了数目。镜漪自布囊数出铜钱,一一排在柜上,数罢又将那把小木梳拿起,看了看,仍放回货架。再将铜钱重数一遍,推给店主。

      林莲初见了,将自己手中的大木梳推到柜上:“这把也要,我来付。”说着自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是她平日攒下的零用,下山时悄悄塞在袖里。她学着镜漪的样子,将铜钱排得齐整。

      店主看了二人一眼,将两把梳子一并用油纸包好。

      出了杂货铺,天色尚早。西天云隙漏出夕照,将长街染成浅金。青石板路被骡车碾出两道凹槽,积着昨夜雨水,映着云影。有妇人蹲在门首洗菜,菜叶浮在盆中,拣入旁侧竹篮。几个孩童自巷中跑出,追着黄狗奔过,踩得积水啪啪作响。

      市井声息混在一处,热闹而温暖。无灵力波动,无传讯符响,无令牌震鸣,只闻铁锅滋啦,唤儿归家,铁匠铺锤声叮当。镜漪听着,一时有些恍惚,想起玄冰宫廊下铜铃,风动亦有声,只是悬在山巅,不似这般落于人间。

      行过卖冰糖葫芦的担子,只剩最后一串,山楂个头不大,糖衣厚薄不均。林莲初多望了两眼,镜漪便停下,取两文钱递与摊主。

      林莲初咬了一口,糖壳脆裂,山楂酸得她皱眉眯眼,含糊道:“好酸。”

      镜漪侧首看她,唇角微弯。

      林莲初将糖葫芦递到她唇边,镜漪摇头,她又往前递了递,竹签险些戳到镜漪下颌。

      镜漪偏头咬了一小口,酸意漫开,不觉抬手掩了掩鼻。

      林莲初笑起来:“漪儿也怕酸啊。”

      镜漪神色微凝,这声“漪儿”落在长街之上,清清楚楚入了耳。她边走边道:“街上莫这般唤。”

      林莲初举着糖葫芦追上去,倒走在她身前,笑道:“那何处能唤?客栈里?房中?还是只你我二人之时?”

      镜漪伸手将她拨到一旁,径自前行。林莲初在身后笑,笑声清亮,引得路人侧目。

      晚饭在客栈对面面铺吃。铺中两张方桌,数条长凳,灶台支在门口,面汤沸着。店主一人忙活,脚不沾地。

      镜漪要了两碗素面,面碗有豁口,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葱花。镜漪拿起筷子搅了搅,将自己碗中菜叶夹到林莲初碗里。

      林莲初道:“你吃。”

      镜漪道:“我不饿。”

      林莲初又夹了回去,镜漪看她一眼,便不再动。吃面时林莲初说个不停,说杂货铺的荷花荷包太贵,说客栈床板硬怕睡不着,说这山楂比山上的小。说着忽然停了,筷子戳在碗里,望着镜漪道:“日后我挣了钱,带漪儿吃肉丝面。”

      说罢低头吃面,腮帮子鼓鼓的。

      镜漪搁下筷子,端碗喝了口汤,汤味偏咸,她微蹙眉头,放下碗道:“先吃完这碗再说。”

      “好——”林莲初拖长声调,呼噜噜吃完余下的面,放下碗以袖擦嘴,冲镜漪一笑,齿间沾了片菜叶。

      镜漪点了点自己门牙,林莲初不解,歪头看她。镜漪又点了点,林莲初伸舌舔了舔,没舔到。镜漪取出新购的素巾递与她,林莲初擦罢展开一看,菜叶落在素巾上,便团起素巾,吐了吐舌。

      饭毕出门,天已全黑。镇上灯笼次第亮起,橙黄光影照着湿滑的青石板。药铺伙计上门板,铁匠铺炉火已熄,街角更夫挑灯缓步而过。空气中混着炊烟、米酒香,还有晚风带来的泥土草气。

      行过街口水井,见一妇人弯腰打水,身旁孩童踮脚往井里望。妇人一手扯着孩童后领,一手摇辘轳,口中斥着再看便扔下去。

      林莲初望着那对母子,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妇人扯着后领的手上。镜漪走出几步,回头见她未跟上,便驻足等她。林莲初回过神,小跑跟上。

      “我幼时,娘也这般管过我。”她说,“那日偷了供桌上的果子,她揪着我耳朵给祖宗磕了三个头。”

      镜漪问:“磕完呢?”

      “磕完又给了我一个果子。”林莲初偏头看她,眼里映着灯光,“漪儿幼时,被太师父罚过吗?”

      镜漪脚步微顿。她在意的不是罚过与否,是那声“太师父”。师徒名分已除,二人同被逐出师门,镜素算不得她师父了。可林莲初唤得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镜漪未纠正,只道:“罚过。抄门规,抄了一整夜。”

      “抄了多少遍?”

      “记不清了。抄到墨干笔重,握不住笔。第二日早课,师父看了说字太潦草,尽数撕了,命我重抄。”

      林莲初倒吸凉气:“那你重抄了?”

      “自然抄了。”

      “……漪儿也太实诚了。”林莲初摇摇头,又自语道,“也对,不实诚也当不了宫主。”

      镜漪未接话。

      二人默然走了一段,井边妇人已去,辘轳兀自轻晃,井绳被风吹得摆动。巷深处犬吠两声,被主人喝止,便呜咽着静了。

      林莲初忽然伸手牵住镜漪的手,镜漪侧首看她一眼,并未挣开。二人牵手行过窄巷,过了闭店的杂货铺,回到客栈。大堂油灯将尽,老板娘伏在柜后睡了,鼾声轻细。

      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回房后,镜漪点起桌上油灯,火镰擦了两下才燃,灯芯火苗晃了晃,便稳住了。

      林莲初将购回的物件一一归置:素巾叠好放在盆架上,皂角搁在铜盆边,发带绕在床柱,针线收进抽屉。最后取出两把木梳,一大一小,并排搁在枕畔。

      镜漪走过去,将大的那把推给她:“你自用。”

      “本就是给你买的。”林莲初又推回来,将小梳子拿起塞进自己袖中,“小的归我,大的给你。”她捂着袖口,怕镜漪来抢,“你是镜漪,漪字带水,该用大梳。”

      镜漪拿起那把大梳,握在手里。梳长过掌,梳背光滑,木纹在灯下泛着浅光。

      “什么歪理。”她说。

      “我的道理。”林莲初已脱了外衣躺好,蜷在靠墙一侧,留出半边床位。被子拉到下颌,只露着眼和散在枕上的发。

      镜漪脱了外衣搭在椅上,吹灭油灯,借着窗外月光摸到床边,掀被躺下。床板坚硬,硌得背脊发僵。她侧过身,面朝窗外。月光透窗,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林莲初从身后贴过来,额头顶着她后背,温热呼吸落在脊背上。手从被下伸过来,轻轻扯她衣角。镜漪翻过身,与她面对面。月光落在林莲初脸上,勾出鼻梁的轮廓。她眼光明亮,毫无睡意。

      “漪儿。”她低声唤,“不再是师父了。”

      镜漪望着她:“嗯。”

      林莲初凑近,鼻尖相触,唇瓣离得很近,呼吸交缠。

      “那我是你的什么人?”

      镜漪抬手,指尖插入她发间,拇指按在她太阳穴轻揉。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月光在瞳中碎成银点。

      “我的人。”她说。

      林莲初睫羽轻颤,俯身吻住她的唇。这一吻比昨夜笃定,不再试探。她手抚上镜漪腰侧,隔着里衣,布料被揉出细褶。镜漪按在她后颈的手微收。

      林莲初退开少许,唇擦过她唇角,移到耳后。鼻尖拨开她耳后碎发,唇瓣轻贴上去。镜漪呼吸微滞,指尖收拢。林莲初觉出她的反应,暗自发笑,唇继续下移,落在颈侧。每一下都轻,似在描摹。

      “漪儿。”她贴着皮肤唤,声音含糊。

      “……嗯。”

      “漪儿。”

      “嗯。”

      “没什么,”林莲初埋首她颈窝,深吸一口气,“就想多唤几声。叫了八年师父,如今能叫漪儿了,可要多叫几遍。”

      镜漪未答,抬手顺着她的发丝,从发根到发尾。林莲初埋在她颈间笑,肩头轻颤,呼吸拂过颈侧,带着湿意。镜漪的手移到她后背,顺着脊椎轻抚。林莲初呼吸渐稳,身子放松下来。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一慢两快,已是三更。月光移过窗纸,从床头挪到床尾。林莲初呼吸越来越匀,攥着衣角的手渐渐松开。

      “漪儿。”她迷迷糊糊又唤了一声,尾音拖得长,没入梦乡。

      镜漪低头看着怀中人,将她颊边发丝拨到耳后。黑暗里,轻声应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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