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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镜漪是 ...

  •   镜漪是被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惊醒的。

      那波动自山门而来,穿殿过宇,透入寝殿墙壁,沉沉压在她灵脉之上。她认得这气息——玄冰宫前任宫主,她的师父镜素。

      镜漪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太急,肩上隐隐作痛,她倒抽一口冷气,并未停顿。中衣带结系错,领口敞着,颈侧淡红痕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她低头瞥了一眼,抬手去解错系的绳结。

      “师父?”林莲初被她惊醒,从被中探出头,发丝蓬乱,眼角沾着残睡的痕迹,语声惺忪,“怎么了……”

      “起来。”镜漪低声道。她解开错结,重新系带,指尖微颤。“即刻更衣。”

      林莲初从未听过师父这般语气,怔了怔,慌忙下床,赤足踩在地板上,捡拾散落的衣物。外衫、腰带散了一地,她抓起外衫便穿,反倒套反了,扯下重穿,系带时手指发僵,总也系不妥帖。

      “是谁来了?”她边系带子边问,语声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镜漪已取过床尾外袍披上,束好腰带。铜镜映出她的面容:唇上留着昨夜的齿痕,微有肿意,颈侧也有暗红印记。她对着铜镜将领口往上提了提,掩不住,又提了一次。

      灵力波动越靠越近,已过中庭,正拾级而上。

      “是我师父。”她道。

      林莲初系带的手骤然停住。脸上的惺忪睡意一寸寸褪去,泛出惨白。

      “……太师父?”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似弟子通传的细碎,步履沉稳,靴底碾过阶前碎雪,发出轻响。行得几步,便停住了。

      “镜漪。”

      一个女声自门外传来。

      镜漪阖了阖眼。

      “弟子在。”

      门被推开。

      镜素立在门口。满头银发束得齐整,簪一支素银长簪。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眼角皱纹深刻,眼窝稍陷,目光清亮。她身着灰白旧袍,袖口磨出毛边,腰间系一条旧制宫带。手中拄一根玄铁拐杖,杖首嵌着拳头大的冰蓝色晶石,正发出低沉嗡鸣,光晕明暗交替,缓缓振颤。

      那是镇妖石。

      镜素的目光扫过镜漪面庞,在她带齿痕的唇上停了一瞬,随即下移,掠过她颈侧暗红印记、敞开的领口与系得歪斜的腰带。

      随即目光越过镜漪肩头,落在屋内人身上。

      林莲初立在床边,外衫套反,衣带拖在地上,赤着一只脚。发丝蓬乱,脸上还留着枕痕。见了镜素,她浑身僵住,手指还攥着半系的带子,分毫未动。

      镜素望向林莲初,目光扫过她蓬乱的发丝、踩在地上的赤足,又落向她身后的床榻——被褥褶皱,枕头歪斜,床尾搭着一团外衫,床前小几上茶盏歪倒,盏盖滚到桌角。屋里浮着淡桂花香气,混着皂角与暖烘烘的人气。

      镇妖石嗡鸣渐烈,冰蓝色光晕明暗交替,映得镜素脸上皱纹深浅不定。

      沉默良久。风动廊铃,叮的一声轻响。

      “你们两个,”镜素道,“是师徒。”

      林莲初膝头一软,跪伏在地。青砖冰凉,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她眼眶一红,咬牙未出声。外衫自肩头滑落,堆在地上。

      “太师父,”她语声发颤,“全是弟子的错。是弟子主动冒犯师父,与师父无干。求太师父只责罚弟子一人。”

      镜漪侧首瞥了林莲初一眼,目光短暂,随即转回头面向镜素,撩起衣摆跪了下去。膝头落在林莲初身侧,两人影子并排投在青砖上。她领口仍敞着,颈侧暗红印记露在晨光里,也不再遮掩。

      “师父,”她语声平稳,与方才床边系带时指尖发颤的模样判若两人,“徒儿做错了事,请师父责罚。”

      镜素垂眸望着阶下二人。她的弟子,玄冰宫现任宫主,跪在地上,衣冠不整,唇留齿痕。徒孙跪在一旁,外衫落于地上,浑身发颤。镇妖石在她手中振了振,冰蓝色光骤然亮了一瞬。

      “镜漪,”镜素道,“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宫规第三条,背。”

      镜漪垂着眼。

      “师徒有伦,不可逾越。”

      “你既知晓,”镜素道,“为何还要犯。”

      她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闷响。

      “你身为师父,对徒弟做出这等事——”

      “此事不怪师父。”林莲初猛地抬头,脸上挂着泪,语声却比先前亮了些,似是豁了出去,“太师父,是弟子主动。昨夜是弟子去找师父,是弟子……”

      话音骤然止住,只因镜漪抬手按在了她手背上。

      那只手微凉,覆在她攥紧的拳上,轻轻一按。林莲初话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

      “初儿,”镜漪说,声音很低,只够两人听见,“别说了。”

      镜素望着那两只交叠的手,镜漪指尖微拢,将林莲初的拳头包在掌心。

      镜素唇线抿紧,抬首不再看。镇妖石仍在嗡鸣,光晕明暗交替,比先前急促几分。

      “这妖气,”她道,“是从这丫头身上散出来的。”

      镜漪抬眼望向振颤的镇妖石,冰蓝色光晕映在她眼底,瞳中血丝清晰可见。她沉默片刻。

      “是。妖王重暝的残识,在她体内。”

      镜素目光骤然锐利,默然不语,等她下文。

      镜漪并未起身,就这般跪着续道,数月前封印之战,妖王重暝被封入归墟之眼,封印将合之际,一缕残识逸出,附在了林莲初身上。她察觉后一直设法压制,昨夜留林莲初在房中,本是要以清心诀为她稳固心神,只是后来……

      她停在这里。后面的事,她不说,镜素也看得见。

      林莲初跪在一旁,唇瓣微张,一脸茫然。她不知什么妖王残识,只记得昨夜师父的言语动作。可此刻从师父口中说出,那些事竟成了查验、压制、清心诀。她无意识攥紧衣角,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掌心,低下头,任发丝遮住面庞。

      镜素听罢,沉默良久。镇妖石嗡鸣渐弱,冰蓝色光晕收作一团,振颤趋于平稳。她目光落在林莲初低垂的头上,望着那被发丝掩住的脸,还有被指甲掐得发白的指节。

      说罢她拄杖走到林莲初面前,杖头点着青砖,笃笃两声,在她身前停住。她俯身伸出枯瘦手指,翻开林莲初的眼皮。林莲初下意识想躲,被镜素捏住下颌定住。镜素的手冰凉,拇指在她眼白上轻轻拂过,望着眼白深处细微的暗红纹路,明暗节奏与镇妖石振颤相合。

      她松开手,直起身时,脊柱发出细碎声响。

      “你可知,”她问林莲初,“体内有妖物寄生,是什么下场?”

      林莲初抬头,脸上还挂着泪,唇瓣发颤。她未答镜素的话,只哑声道:“太师父,师父方才说以清心诀为我稳固心神,是真的。她是为了救我。”

      镜素望着她,望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她自己许是未察觉,第一反应不是怕体内妖物,而是替镜漪分辩。

      镜素转身拄杖行至门口,望向门外雪地。院中扫雪声不知何时停了,连鸟鸣也无。廊下铜铃静悬,纹丝不动。她立在门口,背对着阶下二人,灰白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十分瘦削。

      “妖王残识在她体内,此事一旦传开,玄冰宫便成众矢之的。”她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不带半分情绪,“封印之战中折损人手的宗门,会来要人。想讨好百花宗的势力,会来讨说法。你身为宫主,担不起。”

      镜漪跪得笔直。

      “弟子知道。”

      “你不知。”镜素转过头,侧脸映着门外雪光,皱纹在晨光里愈显深刻,“你若知晓,昨夜便该先禀于我,怎会将她留在房中。”

      说罢她拄杖走回,经床尾时杖头碰着歪倒的茶盏,茶盏在桌沿转了一圈,停在边缘,未曾坠落。

      “玄冰宫历代宫主皆清白自持,我不能因你之事毁了山门。”镜素重新落座,双手交叠于膝,“你卸去宫主之位,传位于你师妹凌霜,今日之内交接妥当。”

      林莲初浑身一颤,刚要开口,镜漪按住了她的手。

      “弟子接罚。”镜漪说。

      镜素又道:“你也不得以玄冰宫弟子身份留山。师徒名分既废,宫规便管不到你。玄冰宫的脸面要保,你的脸面,自己去挣。”

      林莲初终究忍不住,挣开镜漪的手,跪行半步:“太师父,师父连宫主之位都交了,还要如何——”

      镜漪轻声说:“初儿,够了。”

      镜素望着林莲初,看了片刻。苍老的面上没有半分表情,手指在膝上轻叩两下。随即拄杖起身,行至柜前拉开柜门。柜中叠着几件换洗衣物,最上面是两套粗布便服,是弟子下山行走时穿的。她取出衣裳搁在床上,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囊,放在衣裳旁。布囊落在褥上,发出沉沉一响,内里碎银相撞,哗啦声渐歇。

      “粗布衣裳两套。你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出了山门便是靶子。”她道,“银两够你们在山下赁屋暂住,莫饿死在外头,丢了玄冰宫的脸面。”

      镜漪低头望向身上的外袍。雪白料子,袖口绣着玄冰宫冰棱纹,腰间系着宫主玉带。这件袍子她穿了多年。她解下玉带卷好,搁在床沿,再脱下外袍,叠得齐整放在玉带旁。白衣上还留着昨夜的褶皱,袖口冰棱纹压出几道细痕,她伸手轻轻抚过,将褶皱捋平。随即拿起粗布衣裳抖开,料子粗糙,沙沙作响,颜色灰朴。她看了一眼,便穿了起来。

      林莲初跪在地上,望着师父褪去宫主袍服,望着那件雪白外袍被叠好放在床沿。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只泪水无声滑落。

      镜素未看她们更衣,拄杖立在门口,背对屋内,望着院中积雪。待身后窸窣声歇,才转过身来。

      镜漪身着灰朴粗布衣站在床边。衣裳不甚合身,袖短一截,露出腕骨。林莲初立在她身侧,也已换好,衣带总算系正,只眼鼻哭得通红。两人并肩立着,一身灰布衣,颜色别无二致。

      “头发。”镜素说。

      镜漪取过妆奁里的梳子,将散发重新束起,绾成简单的发髻,以素木簪固定。宫主制式的玉簪被她搁在妆奁旁。林莲初也慌忙束好头发,她不会绾髻,只以发带扎起,发尾翘着一绺。

      镜素见她们收拾妥当,伸手拿起床上的布囊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凌霜处我已传信,交接事宜她会处置。”她顿了顿,“你们不必去辞行。”

      镜漪携林莲初行至镜素面前,跪下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到青砖,粗布衣在背上皱起两道褶。林莲初跪在一旁,也叩了三头,额头磕得更响,抬首时额心红了一片。

      镜素望着叩首毕的镜漪,沉默半晌。手指在杖上收紧,指节泛白。随即偏过头,不再看她们。

      “走吧。”她说。

      镜漪起身,拎起床头布囊系在腰间。布囊沉甸甸的,坠在腰侧,与从前挂剑的位置相近。她行至门口顿了顿,侧首唤了一声:“师父。”

      镜素没有回头。她立在屋中,拄着拐杖,灰白背影对着门口。晨光自敞开的门照入,将她笼在一片柔光里。

      “嗯。”她应了一声,语声很轻,沙哑尾音在空屋里荡了荡。随即挥了挥手,手背朝外,枯瘦的手指在晨光里微张。“下山吧。”

      镜漪带着林莲初跨过门槛。

      风动廊铃,一声轻响。院中不知何时落了雪,细雪斜飘。老槐树枝桠积了薄雪,扫雪弟子不见踪影,院里空落落的。

      林莲初紧跟在镜漪身后,踩着她的脚印前行。她伸手想牵镜漪的手,指尖刚触到,又缩了回去。镜漪未回头,只将手向后微伸,掌心向上。林莲初将手放上去,镜漪指尖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二人身着灰朴布衣,牵着手穿过庭院。雪落在发间肩头,也落在交握的指上。出了中庭月门,便是下山的路。石阶覆了新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林莲初忽然停住脚步。

      “师父,”她语声还带着哭后的鼻音,“我们去哪?”

      镜漪立在石阶上,望着山下蜿蜒的雪路。路很长,自山腰向下,穿松林,绕山坳,便出了玄冰宫地界。她握着林莲初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先下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她说,“其他的,慢慢想。”

      林莲初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又看了看镜漪袖短一截的同款衣裳,忽然笑出声来。

      “师父穿这个,”她道,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着,“竟与寻常人家的娘子一般。”

      镜漪回头望了她一眼。雪落在镜漪发间,鬓角几缕碎发沾湿,贴在颊边。雪光映得她面庞白净,失了宫主冠冕华服,只剩素净容颜与沉静双目。

      “走吧。”她说。

      二人沿石阶缓缓下行。雪路在脚下延展,两行脚印自山门一路向山下延伸。行至松林边,林莲初回头望去。玄冰宫白墙灰瓦在雪中隐约可见,山门匾额被雪遮了一半,只露“玄冰”二字。廊下铜铃轻响,一声叮鸣,穿过松林传来时已几不可闻。她转回头,握紧了镜漪的手。

      “师父,”她说,脸朝着前方的路,“我有话想问你。”

      “嗯。”

      “师父方才对太师父说,昨夜留我,是为了用清心诀稳固心神。那妖王残识,是真的吗?我体内,真的有东西?”

      镜漪脚步顿了顿,为时很短,林莲初险些未曾察觉。随即继续前行。松林里很静,只闻雪落松枝的轻响,脚下积雪被踩实,发出均匀的咯吱声。

      “是真的。”镜漪说,“数月前封印之战,重暝被封入归墟之眼前,有一缕残识逸出,附在了你身上。”

      林莲初沉默许久,只余脚下积雪声响。

      “那昨夜师父说的话,”她语声轻了些,“让我唤你名字,收下我心意的话,也是真的吗?”

      镜漪停住脚步,转过身。她立在石阶上,比林莲初低一级,恰好与她平视。

      雪落在二人之间,细雪在呼出的白气里打着旋。

      镜漪抬手,拂去林莲初肩头的薄雪,手落在她肩头,未曾收回。

      “是真的。”她说,“莲初。”

      松枝上落下一团雪,砸在身旁石阶上,碎成数片。林莲初望着镜漪的眼睛,望着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的自己的面容。她吸了吸鼻子,握住镜漪搭在肩头的手,按在自己颊边。那只手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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