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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镜漪睁 ...

  •   镜漪睁开眼。

      入耳先闻杯盏轻碰、笑语喧杂,身侧弟子斟酒时,衣袖扫过案几,带起细碎声响。灯火晃眼,她微眯着眼,待视线清明,先望见自己搁在案上的手。指节分明,无名指上玄冰宫主的玉戒仍在,戒面冰凉,贴着指根。她动了动手指,玉戒映出冷光。那道光自指间滑过,她的手落于酒盏之侧。心头猛地一沉,跳得重了几分。

      抬眼望去,殿中宴席正盛。左侧客席坐着百花宗使者,副宗主侧身与弟子低语,那弟子颔首应着,髻上银簪随动作轻晃。对面有人起身敬酒,袖角带倒箸架,旁人伸手扶住,二人相视一笑。廊下铜铃偶被夜风拂动,一声清响,便没入人声里。酒气混着桂花糕的甜香,还有烛火淡淡的烟味,漫在殿中。

      镜漪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落于廊柱旁的身影上。

      林莲初立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浸在暖黄灯火里,半张隐在暗处。明处可见她耳垂的珍珠坠子,随偏头的动作轻晃;暗处只剩眼波微光,明暗不定。她捧着酒盏,指节攥得泛白,指甲边缘参差,显是咬过。她望着镜漪,下唇微咬,眉心一道细纹。灯火落在她眼底,漾着两点橙光。

      镜漪望着那张脸。眉峰,眼波,还有左眉尾那道浅疤。当年练剑被剑气反弹所伤,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没哭,只问会不会留疤。镜漪上药时说不会,终究还是留了。一道细痕,不近前瞧不分明。此刻隔着满殿喧杂,灯火摇摇晃晃,她竟看清了那道疤,在眉尾处泛着白,比周遭肌肤略凹一线。

      林莲初动了。

      她端着酒盏穿行席间,有百花宗年轻弟子与她招呼,似是旧识。她随口应了几句,笑意稍纵即逝,唇线复又抿平。那人还欲言语,她已转身走开。脚步不快,廊柱到镜漪席位不过十余步,她走了许久。每经一桌,灯火在她脸上明暗交替。

      行至镜漪面前站定。灯火映着她微颤的眼睫,额角沁出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一线,她未擦拭。呼吸拂过案几,带着淡酒气。

      镜漪坐着,需抬起头方能与她对视。离得近了,可见她鼻梁上几点淡淡的雀斑,唇边因紧抿而现出细纹。看了片刻,她垂眼落向林莲初手中的酒盏。

      酒液清澄,微微晃动,在杯壁晕开浅金色的圈,液面微漾,光圈随之忽宽忽窄。目光再移到她手上。

      镜漪伸手接过酒盏。指尖相触,林莲初的手指微缩了一下。交接之际,两人手都微颤,酒液晃出几滴,落在镜漪虎口,带着凉意。

      她端盏抿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带着桂花甜香,还有一丝苦涩,辨不出是茶是药。酒液入喉,余温不散。

      “你想说的话,为师知道。”镜漪开口,将酒盏搁在案上,瓷底碰着木案,一声沉响。抬眼望向林莲初,“此处人多。”

      她起身离席,衣袍轻擦作响,腰侧玉佩磕在桌沿,叮的一声。站定后才发觉,方才坐着时不觉得,此刻立在林莲初面前,视线自然落向她的发顶。灯火从侧方照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

      “今夜散席后,我去寻你。”

      说罢,镜漪抬手拢了拢她耳畔散下的碎发,指腹擦过耳廓,触到那枚珍珠耳坠,凉润的触感在指尖停了停。指尖顺势落下,轻按她肩头。

      “回去坐吧,莫再饮酒了。”

      林莲初张了张嘴,唇线抿了又松,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经自己席位时多迈了一步才收住,膝头撞在桌腿,筷箸跳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碗筷,慢慢落座,坐下时双手撑着案沿,似是怕坐不稳。

      镜漪收回目光,端盏再抿一口。酒已凉透,桂花甜香淡去,苦味泛了上来。她搁下酒盏,不再碰。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宾客次第告辞,殿内人影错落,脚步声、椅脚拖地声、寒暄声搅在一处。副宗主上前道别,说些客套谢辞,镜漪如常应答。副宗主瞧她似有些心不在焉,也不多言,拱手带着弟子离去。

      殿中渐渐空落。弟子收拾残席,碗碟堆叠,残酒倾入铜盆,哗哗作响。有人登梯剪烛芯,每剪一截,殿内便暗一分。

      镜漪在殿门口立了片刻,夜风迎面拂来,带着凉意。她望着廊下灭了半数的灯笼,望着阶上被雪水浸过的石面,转身往后殿去。

      路过后园,雪仍在下。细雪斜飘,落于发间肩头,沾在腕上,触之即化,留一点水痕。园中古槐立在雪里,枝桠光秃,挂着冰凌,月光照上去泛着冷光。树根积雪深厚,印着三三两两的雀爪痕。她驻足看了片刻,积雪从枝头滑落,噗地砸在树根,扬起细碎雪沫。

      再往前走,过后园,穿短廊。廊檐冰凌被风吹得相撞,叮咚作响。她行经廊下,衣摆扫过柱根积雪,带起几片雪沫。

      林莲初住偏殿东侧第二间。镜漪行至门前,廊下灯笼仍亮着,火苗在纸罩内跳动,门框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斜斜。光从门缝漏出,在青砖上划一道细长金线。她立在门外,听得屋内脚步轻响,来来回回,时停时起。

      她抬手叩门,笃笃两声。

      脚步声骤止,接着是桌椅相撞的闷响,一声压抑的抽气——想来是膝头撞在了桌腿上。门闩拉开,金属摩擦声划破寂静,门扇向内打开。

      林莲初立在门内,换了素色月白中衣,领口绣着细纹,洗得久了,花纹已有些模糊。外衫披得匆忙,系带未系,右领微翘。发丝散着,几缕贴在颈侧,带着水汽,显是刚用冷水洗过脸,鬓角水珠未干,映着烛火透亮。领口沾了小片水迹,贴在颈边,衣料颜色深了一圈。

      她眼尾泛红,血丝布满眼白,眼下泛着青,不知是揉的,还是几夜未歇好。鼻翼两侧发红,是哭过的痕迹。见了镜漪,她往后退一步,让出路来,仰起脸望向师父。

      “师父。”声音发哑,似是喉间堵了东西,说罢清了清嗓子,又清了一次。

      镜漪迈过门槛。屋子不大,物件摆得满当却不显杂乱。窗下置着一张琴,弦上落了薄灰,琴轸挂着一截断弦,蜷曲着。案上摊着半张字帖,笔搁砚台,笔尖已干,墨凝在毫尖。镇纸下压着半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被涂成墨团。床头叠着几件衣裳,叠得不算齐整,最上面那件袖口垂落半截,绣着一朵小莲,针脚细密。枕边放着一卷书,翻到一半,书页卷了边。

      屋内浮着皂角香,混着墨气,还有百花宗的香料味——她用了许多年未换,清甜里带一丝苦意。

      镜漪在桌边坐下,椅面尚有余温,想来是林莲初方才坐过的。

      “把门关上。”

      林莲初上前关门,指尖触到门板时顿了顿,才轻轻合上。门扇关得轻,她伸手碰了碰门闩,并未闩上,只虚掩着。转身靠在门上,双手交握身前,拇指反复揉着另一只手的虎口,揉得皮肤时红时白。

      “坐吧。”镜漪道。

      林莲初在对面落座,椅子离桌远了些,她想往前挪,伸手去拉椅腿,拉了两下未动——椅腿卡在了地砖的凹缝里。她起身重搬,椅腿刮过地面,一声锐响在静夜里格外分明。她肩头微缩,轻放椅子,重新坐好。双手搁在膝头,指节蜷起,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白印子。

      镜漪望着她膝头,衣料被攥出几道褶皱,向外散开。她手指越用力,褶皱便越深。

      “你席上欲言又止,”镜漪道,“此处无旁人,说便是。”

      林莲初低着头,发丝从耳后滑下遮了脸,只露着下巴和半截耳廓。耳廓红透了,从耳垂到耳尖,在烛光下泛着暖光。

      沉默了许久。窗外风声时紧时缓,吹得窗纸一鼓一陷。廊下灯笼灭了一盏,噗的一声,窗纸上的光暗了一块,正落在林莲初脚边。烛火晃了晃,灯芯歪向一侧,淌下烛泪,落在铜托上凝住。屋内静得能听见檐上积雪滑落的声响,簌簌地,一蓬蓬落下。

      林莲初终于开口,声音发闷。

      “师父,徒儿做错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下眼睑被泪水浸得发亮,烛火映在上面,碎成点点光斑。鼻尖发红,唇上留着自咬的齿痕,下唇正中那道最深,泛着紫,显是咬了许久。

      “我喜欢师父。”

      话音落,她整个人僵住,肩背绷得笔直,手指死死攥着膝头衣料,指节在烛光下泛着白。

      “并非师徒间的敬慕。”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尾音沉下去,似怕被旁人听了去。

      烛火晃了晃,灯芯结了烛花,火苗暗了一瞬,复又亮起,比先前更明。屋内所有影子都跟着跳了一下——琴影,字帖影,还有林莲初微颤的肩影。

      镜漪站起身,椅腿蹭过地面,一声短促的木响。她走到林莲初面前,衣摆扫过青砖,带着细碎的沙沙声。

      她单膝跪下来,白衣下摆铺在地上,沾了些尘,还有外头带进来的雪水,洇开一片湿痕。跪地之后,仍比坐着的林莲初低了些许。手抬在半空顿了顿,覆上林莲初绞在一起的手。林莲初的手冰凉,指尖发僵,被触碰时猛地一颤,欲往回缩。镜漪握紧了,将她蜷起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拢进自己掌心。她掌心带着薄汗,温温的,贴在镜漪手心里。

      镜漪仰头望她,这个角度,她仍需抬起视线。能看见她下颌的轮廓,鼻尖将落未落的泪珠,还有睫毛上沾的水汽,根根黏在一起。

      镜漪手掌覆在她手背,拇指轻按,能触到皮下血管的搏动。

      “师父知道了。”

      林莲初的眼泪落了下来,成片地涌过眼睑,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落在镜漪手背上,带着温度。一滴,又一滴。她没有出声,只呼吸变得急促,肩背随着呼吸起伏。

      镜漪用拇指替她拭泪,从颧骨顺着泪痕擦到颊边。擦去一层,又落下一层。她一遍遍擦着,直到袖角湿了一片,白衣料浸得发深,贴在腕上。

      林莲初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握得紧,指节勒在腕骨上,方才还发颤的手指忽然有了力气。

      “师父你——”声音发哑。她低头望着单膝跪在身前的人,眼里翻涌着情绪,碎光里全是镜漪的影子。“你在做什么?”

      镜漪的手指停在她颊上,指腹贴着微烫的肌肤,能触到皮下血管的搏动,与心跳同频。

      “你入玄冰宫那年十二岁。”镜漪道,“斗篷不合身,领口沾了雪粒,进门时绊了门槛,险些摔倒。你没哭,反倒笑了。”她顿了顿,烛火在眼中跳了一下,“那时我便想,这孩子,与旁人不同。”

      林莲初怔怔望着她,泪水挂在脸上忘了擦,一滴悬在下巴尖,摇摇欲坠。

      “你在玄冰宫八年,每日第一个到练功场。天未亮,场上积雪未扫,你先扫出一片空地练剑。剑举到手臂发颤也不肯放。我传你洗心链剑,你练数十遍不得要领,剑谱翻得起了毛边,从未抱怨。夜里你往我书房送热汤,放下便走,不发一言。我批完公文抬头,汤已温了。”

      镜漪指尖移到她眼角,轻按湿润的泪痕,指腹沾了泪,微黏。

      “这八年,我看着你长大。”

      她将林莲初的手腕从自己腕上拉下,反手握进掌心。她的手比从前大了,指节分明,虎口的薄茧硬硬的,带着浅黄。镜漪拇指按在茧上,稍一用力,似在确认什么。

      “你的心意,我接住了。”

      林莲初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一声闷响。她跪在镜漪面前。

      镜漪缓缓跪坐下来,与她相对。两人都在地上,白衣与月白中衣交叠,颜色相近,难分边界。脸离得近了,能看清镜漪眼尾一道细纹——那是多年前便有的,烛光下映出浅影。呼吸相触,温温的,带着淡桂花酒气。

      “师父——”她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镜漪。”

      林莲初愣住了,唇瓣微张,还停在说“师父”的口型。

      “无人之时,叫我名字便好。”镜漪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发丝凉滑,带着些微潮气。指尖最后落在她后颈,轻轻按住。掌心温热,贴着颈后肌肤,能触到颈椎凸起的骨节。“席上的话我都听清了,你的心意,我收着。”

      林莲初望着眼前人。她的师父,玄冰宫主,白衣素来洁净,方才跪坐沾了灰的下摆还皱着。替她拢发的手指微颤,幅度很轻,却被离得近的林莲初看在眼里。她从未见过镜漪的手抖——握剑不抖,训诫不抖,大雪封山立在风口也不抖。此刻这只按在她后颈的手,在抖。

      林莲初往前凑了凑,镜漪没有躲。

      额头相抵,镜漪的额间微凉,林莲初的滚烫。两人都闭了闭眼,林莲初湿漉漉的睫毛扫过镜漪眉骨,带着凉意。鼻尖相触,呼吸交缠,辨不清谁的更急。

      “我可以吗?”林莲初问,声音从喉间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碎在唇齿间。

      镜漪低下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吻落下去时,林莲初眉尖颤了颤,眉心的细纹舒展开来。

      林莲初的呼吸彻底乱了。她偏过头,唇寻到镜漪的唇角,轻轻一碰,干燥温热。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似在等镜漪推开她。

      镜漪没有推。

      林莲初微微仰起脸,吻在镜漪唇上。动作生涩,只贴着唇,不知轻重长短。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膝盖跪在青砖上许是疼了,她也没换姿势。

      镜漪抬手按在她肩头,掌心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肩背的起伏。

      吻很短暂,林莲初退开时,呼吸又急又浅,唇上还留着微凉的触感。眼里蒙着薄雾,藏着茫然与狂喜,似不信自己身在梦中。她指尖碰了碰镜漪的唇,又碰了碰自己的,指腹沾了一丝桂花香气。

      而后她笑了,嘴角弯起,颊边泪珠滑落,流到嘴角,她舌尖轻轻舔了舔。

      “镜漪。”她试着唤了一声。

      镜漪扶她起身,一手握腕,一手托肘,用了巧劲。林莲初站起时膝头发软,晃了晃才站稳。镜漪按她坐回椅上,转身走到盆架边。铜盆里盛着半盆水,水面漂着片薄冰。她探了探水温,将帕子浸进去拧干,水珠顺着指缝滴落,砸在盆里叮咚作响。

      她走回来,在林莲初面前站定,帕子叠了两叠捏在手里。弯下腰,替她拭去脸上泪痕,从额头顺着眉骨、眼窝、鼻梁,擦到颊边、下颌。帕子凉,触到皮肤时林莲初微缩了一下,吸了口气。镜漪手顿了顿,将帕子捂在掌心,两手合着暖了片刻,再展开时,帕子已带了些微温。

      她接着擦,到下颌时,林莲初咽了口水。

      “明日早课仍是卯时。”镜漪将帕子搁在盆边,走回对面坐下。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暖光,柔化了眼尾的细纹。“不准迟到。”

      林莲初望着她,眼眶又红了,泪在眼底打转,却没落下。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蹭得更红了。

      “听见了。”

      镜漪站起身,拿起椅上搭的外衫抖开。月白色的料子,和中衣同色,烛光下泛着柔光。她走到林莲初身后,将外衫披在她肩上,对齐领口肩线,袖口露出的中衣长短齐整。再绕到身前,弯腰系带,交叉绕转,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指尖离开时,在结上轻轻拍了拍。

      行至门口,拉开房门。门轴吱呀一声,夜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寒。风扬起她的衣袍,吹得案上字帖翻了一页,哗啦作响。月光照得门槛发白,上面结了薄霜,泛着细碎银光。

      她在门口回头一望。林莲初坐在灯下,披着外衫,领口周正,衣带齐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眼尾留着淡红。她望着镜漪,眼里盛着烛火与月光,映着廊下白衣身影。搁在膝上的手已然松开,掌心向上,平放在膝头。

      “早些安歇。”镜漪说。

      她关上门,动作很慢,门板一寸寸合上,将屋内暖光渐渐收窄,终成一线,而后消失。门闩并未落锁。

      她立在廊下,头顶灯笼已尽数熄灭,纸罩里飘出一缕青烟,在月光里缓缓上升。月光照得积雪泛着幽蓝冷光,院中的石灯笼里还剩一星火焰,被风压得低伏,复又弹起,几番起落,终究未灭。

      她抬手,指尖轻触自己的唇,上面还留着余温。指尖停了片刻,才迈步往寝殿去。

      经那棵槐树时,枝上又落下一团雪,砸在肩头,碎成细沫。她抬手拂了拂,未拂干净,肩上留了片水痕,慢慢洇开,在白衣上晕出浅灰。她没再拂。

      雪地上留着两行足印,一来一回。来时步幅疏缓,归时步幅密小。来时在门槛外顿过,归时在树下停过。

      她没有回头。

      寝殿在偏殿与正殿之间,穿短廊,过月门便到。月门上爬满枯藤,积雪压得藤条弯垂。镜漪推开寝殿门,屋内未点灯,月光透过窗纸,照得半明半暗。她在床边坐下,脱鞋解袍,叠好搁在床尾。睡前斟了半盏茶搁在床头小几上,躺下拉被至肩。闭上眼,却无睡意。

      屋外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发出呜呜低鸣。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陷,月光的影子也跟着变换。桌上茶壶盖被风吹得轻磕壶身,叮的一声,又一声。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帐幔。浅灰的料子在月光下映出层层云纹。翻身侧躺,闭眼,复又睁开。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窗纸静了,茶壶盖也安歇了。屋外偶有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啪的一声,又归寂静。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推门声。声响很轻,门轴微响,似是被风吹开的——她睡前并未落闩。

      脚步声轻缓,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步走近,在床边停住。呼吸声急促,带着些微喘息,想来是一路快步过来的。被角微动,寒气裹着熟悉的香意漫进来。

      林莲初在她身侧躺下,往上蹭了蹭,把头枕在她肩窝里。身子蜷着,带着夜露的凉意。

      “初儿。”镜漪轻声唤。

      身后的人没应声,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指尖冰凉。脸埋在她颈侧,呼吸又热又急,拂在颈后肌肤上,水汽凝在上面,带着凉意。

      镜漪想翻身,肩上的手收得紧了些。

      “师父。”林莲初的声音闷在她颈间,带着浓重的鼻音,似是哭了,“我睡不着,一闭眼就做梦。梦里你说今夜的话都是骗我的,你还是不要我。”

      镜漪伸手覆住肩上冰凉的手,轻轻握了握,将那只手拢在掌心。

      “没有骗你。”

      林莲初不再言语,脸贴得更紧了。

      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唇贴着镜漪的颈侧,字字都落进耳里。

      “师父,我想要你。”

      镜漪肩头微僵,随即放松,覆在她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林莲初的手颤了颤,似是不安。

      镜漪翻过身,与她面对面。月光落在林莲初脸上,旧泪刚干,新泪又淌下来,在月色里泛着浅光。鼻翼微翕,唇瓣微张,下唇齿痕更深,渗了血珠,她舌尖轻轻舐去。眼尾泛红,布满血丝,瞳仁却清透,盛着渴望、惶惑与期待,还有翻涌的炽热,直直望着镜漪,一眨不眨。

      她是清醒的。

      镜漪抬手,指尖轻按她眼角,接住将落的泪。

      “你确定?”

      林莲初望着她,泪水忽然涌出来,漫过指尖。她点着头,泪落得更急,顺着指缝往下淌。声音碎成几截,夹着急促的喘息:“我要。师父,我要。我什么都想要。”

      镜漪松开手,林莲初的手落在褥子上,指节蜷了蜷,又松开。她往前凑了凑,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额头抵着镜漪的额头。发丝垂下来,笼着两人的脸,月光从发丝间漏进来,碎成点点光斑。

      她吻得生涩慌乱,先触到镜漪的唇,磕到了牙齿,闷哼一声也不肯退。唇瓣蹭过嘴角,落在下颌,动作又轻又急,似怕慢一步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她的手抚上镜漪的脸颊,掌心带着薄汗,温温热热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一会儿叫“师父”,一会儿叫“镜漪”,翻来覆去,似要把八年的心意都讲出来。

      镜漪闭着眼,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从头顶顺到后颈,再缓缓收回。指腹轻按着她的头皮,动作舒缓。偶尔林莲初动作急了,她的手指便顿一顿,再接着梳理。她不说话,只喉间溢出细碎的声响,轻得只有近旁的人能听见。

      过了会儿,林莲初的动作稳了些,不再慌乱,手指抓着镜漪的肩头,微微用力。镜漪睁开眼,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暗红,快得像烛火跳了一下,转瞬便没入眼白深处。

      镜漪的手在她发间顿了顿,抬手将她揽近些,按着她的后脑,让她把脸埋在自己颈侧。手指重新插进发里,慢慢梳理。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肩头,一下一下,缓而稳。

      夜色渐深,月亮移过中天,从窗纸这一格挪到那一格,光影从床头移到床尾,又移到墙上,屋内明灭不定。中途镜漪手肘碰了床头小几,茶盏晃了晃,盖子滑落在桌面,茶水洒出几滴,滴答落在踏板上。

      声息渐渐歇了。

      林莲初蜷在镜漪身侧,往上蹭了蹭,把头枕在她肩窝里。手攥着她的衣角,皱成一团。呼吸渐渐平稳,唇瓣微张,气息拂在镜漪颈侧。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偶尔随眼球转动轻颤。

      她睡着了。

      镜漪没有睡,睁着眼望头顶帐幔。肩头隐隐作痛,她偏头看了眼,衣领被蹭开些许,底下肌肤泛着红。她没在意,目光落回林莲初脸上。

      她伸手,轻轻拨开林莲初额前沾汗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停在她眉心,那里一片光洁,肌肤温热,呼吸均匀。指尖收回,搭在她肩头。肩头凉,许是露在外面久了。她拉了拉被子,将那肩头盖好。

      天快亮时,窗纸从深灰转成浅灰,再泛出青白。院中传来第一声鸟鸣,短促一声便停了,接着是第二声,拖得悠长,似在试嗓。雪不知何时又落了,细雪落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镜漪阖上了眼,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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