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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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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莲初有记忆开始,镜漪就在她身边了。
镜漪这个人,周身总像笼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话很少,偶尔说几句,声音也清冷得像碎玉敲击冰块。
但林莲初知道,那层冰霜之下是另一番景象。镜漪是尊贵的玄冰宫宫主,却曾夜夜将她搂在怀里入睡;等她蹒跚学步时,那只微凉的手便时时牵着她,从未松开。
小时候她曾仰头问:“你是娘亲吗?”
镜漪总是摇头,淡色的唇间只说:“等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
直到她少女及笄,镜漪才在玄冰宫终年不化的梅树下,向她说明了身世。
她是百花宗前任宗主林婉素的二女儿,还在襁褓中时,生母为封印妖王重暝而身殒。至于生父,镜漪也不知道。当年变故来得突然,镜漪的师父也战死了,纵使她自己也刚刚勉强接下宫主之位,还是接过了这托孤的重任。
林莲初小时候叫她“姐姐”,等到正式开始传授技艺,就改了称呼,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师父”。
那时镜漪继位不久,眉宇间还带着青涩,幸亏得到宫中长老们多加扶持体谅。
林莲初就在这种既受尊敬又得呵护的环境里长大,如今,终于到了下山历练的年纪。
仙门子弟成年后外出游历,本是惯例,她却有些不同——镜漪需要亲自跟随在她身边,这是当年对她母亲的承诺,要护她周全无虞。
镜漪将宫中事务暂时托付给长老,随林莲初踏入红尘。
恰逢人间新年,满城灯火通明,爆竹声零星响起,街市人声喧闹,非常热闹。
“糖——葫——芦——”小贩拖着长调的吆喝钻进耳朵。
林莲初眼睛一亮,循着声音就朝那插满红艳艳糖葫芦的草靶子跑去,青石板路上裙摆轻旋。
“小心脚下。”镜漪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来,人却已悄然拉近了距离。
在摊前站定,那老人笑着问:“两位姑娘,要不要尝尝?”
镜漪点头,指尖拈出碎银。
林莲初接过那串裹着透亮糖衣的山楂,咬下一颗,酸得微微眯眼,甜意又马上化开。
“看二位的打扮,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老人打量着她们,由衷赞叹道,“这样的相貌气质,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林莲初嘴里含着果子,含糊地应了一声,话还没说出口,镜漪已轻声道:“老人家过奖了。”
老人不以为意,只是压低声音说:“最近城里不太平,有邪祟作怪,掳走了不少女子。两位夜深了可别出门。”
镜漪目光微凝:“多谢告知。”
又走到一个卖绒花绢饰的小摊前,东西琳琅满目。
师徒二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了同一支莲青色的玉簪上。簪身素雅,只有顶端雕琢的莲花瓣舒展着,像含着露水刚刚绽放。
镜漪付了钱,将那玉簪拿起。
林莲初顺从地微微侧过头,任由师父将她原本简单束起的头发解开,用手指当作梳子,重新挽好,再轻轻簪稳。动作熟练而轻柔。
摊主是位清秀的妇人,见状笑道:“姐妹情深,真让人羡慕。看见你们,倒想起我家的小妹妹了。”
镜漪抬眼看向妇人眉间,缓缓说道:“你妹妹一切安好,可以放心。”
妇人惊讶:“姑娘能掐会算?”
镜漪只是浅浅一笑。
妇人又看向林莲初发鬓间:“这莲花簪,和姑娘很相配。”
“是师父眼光好。”林莲初弯起嘴角,目光仍在摊上流连,“只可惜,没看到梅花样式的。”
“梅花簪啊,早上被一位公子买去送人了。”妇人略带惋惜,又端详静静站在一旁的镜漪,恍然道,“这位姑娘通身的气度,倒比梅花簪更像凌霜的寒梅。二位……莫非是仙门中人?”
“正是。”林莲初回答。
妇人脸上露出喜色:“那太好了!那掳人的妖物,或许二位能有办法……”
她把城里半个月来女子接连失踪的事细细说了,失踪的人从城主千金到普通织女、医女,竟然没有一个男子。
镜漪静静听完,眼中清辉微沉:“多谢相告,我心里有数了。”
师徒二人边走边看,尝了糯糕,看了杂耍,直到夜色浓重,星河初现,才买了两盏莲花水灯,走到僻静的河边。
灯芯点燃,暖黄的光晕映照着两人的脸庞。
林莲初将灯轻轻推入水中,闭上眼睛低声说:“愿师父往后,能遇到知心的人,岁岁平安健康。”
一旁,镜漪凝视着随波渐渐远去的微光,也低声许愿,话语融进潺潺的水声里,只依稀听到“初儿”二字,和那“长命百岁”的尾音。
河风吹过,带着水汽和远处街市残留的暖意。
镜漪抬手,为身旁的徒弟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
林莲初顺势靠得更近了些,目光仍追随着那两盏相依着飘远的灯火,轻声问:“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那妖物?”
“子时。”镜漪说,视线投向城池深处那愈发浓重的夜色,“它快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