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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玄冰宫 ...

  •   玄冰宫宫主镜漪收到拜帖时,窗外正落细雪。

      帖是百花宗宗主遣人送来的,言辞恭谨,言其幼女林氏灵根初显,欲拜入玄冰宫门下修行,恳请宫主垂怜。随帖附一枚小巧莲花佩,权作拜师之礼。

      镜漪将玉佩搁在案上,默然不语。

      侍立一旁的弟子低声回禀,百花宗一行人已在山下等候三日。

      镜漪抬眼望向漫天飞雪,忆起多年前自己初登宫主之位时,百花宗是第一个送来贺仪的宗门。这份人情,她记着。

      “带她上山。”

      林莲初被领进殿时,裹着件不甚合身的斗篷,领口沾着未融的雪粒。瞧着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脸颊被山风吹得通红,双目却清亮得很,全无三日跋涉的疲态。

      进门时绊了门槛,险些跌倒,站稳后反倒先笑了,露出一侧小虎牙。

      镜漪望着她,没有作声。

      林莲初笑罢,规规矩矩跪下叩了三个头,脆生生的声响落在空旷大殿里。

      “弟子林莲初,拜见师父。”

      镜漪端坐上首,白衣素净,神色清冷。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从被雪水浸湿的膝头,落到发间歪歪别着的一朵绢花上。

      “起来。”她声量不高,语调平淡,“既入我门下,便要守我门规。第一条——”

      她顿了顿。

      “殿上不得嬉笑。”

      林莲初一怔,立刻抿紧嘴角,用力太过,整张脸都鼓了起来。

      镜漪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带下去安顿。”

      这便是师徒缘分的开端。不隆重,不温情,不过是一桩人情往来的公事。玄冰宫上下都觉着,宫主收这徒弟,不过是给百花宗颜面,断不会上心。毕竟镜漪执掌宫门多年,门下弟子无数,从未对谁格外青眼。

      日子一日日过去,林莲初在玄冰宫住了下来。

      她与镜漪预想中的百花宗小娘子不同,不娇气,不抱怨,每日清晨第一个到练功场,剑举到手臂发颤也不肯放下。她嘴甜记性也好,师叔师姐的名姓听一遍便记牢,连厨房的婆子都常被她哄得多留一碗甜羹。唯独在镜漪面前,她反倒拘谨——不是惧怕,是太过在意。每逢镜漪查验功课,她都站得笔直,剑柄攥得死紧,一双眼巴巴望着师父,只等一句认可。

      镜漪甚少夸她。

      该指正的指正,该训诫的训诫,语气永远不疾不徐。只是林莲初低头受训时,她的目光会在那低垂的发顶多停一瞬,而后淡淡道:“再来一遍。”

      仅此而已。

      林莲初入门第三年的某个冬夜,镜漪路过偏殿,听见里头有哭声。声音压低,闷在被褥里,只是夜深人静,终究传了出来。

      她立在门外,未曾入内。林莲初来玄冰宫三年,从未在人前落过泪。

      镜漪站了片刻,听哭声渐弱,终是抬手叩了叩门框,推门进去。

      屋中未点灯,借着廊下灯笼微光,见林莲初蜷在床上,脸埋在枕间,肩头一抽一抽的。

      镜漪沉默片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问道:“怎么了?”

      林莲初只摇头,不说话。

      镜漪也不再问,伸出手,略一迟疑,轻轻覆在她头顶。掌心温热,按着那微微发颤的发顶,一动不动。

      林莲初哭了许久才停歇,从枕间抬起脸,眼泡肿得睁不开,嗓子也哑了。

      “师父……我想家了。”

      镜漪望着她,应道:“嗯。”

      “我不是不喜欢这里——我喜欢这里,也喜欢师父——我只是……”她说着又要落泪,咬着唇忍住了。

      镜漪没有收回手。看着她哭花的脸,忽然想起这孩子入宫那日——十二岁,裹着不合身的斗篷,绊了门槛还能笑出来。一晃已是三年。

      “明日我让人做几样百花宗的点心。”镜漪道。

      林莲初一怔,随即破涕为笑,伸手扯住镜漪的衣袖,把湿漉漉的脸贴上去,含混道:“师父待我最好。”

      镜漪低头看了眼沾了泪痕的袖口,没说什么。

      那一刻镜漪并未料到,这份亲近日后会成了刺向二人的刀。她只当徒弟想家,自己身为师父,理当安抚。

      仅此而已。

      林莲初及笄那年,镜漪将洗心链剑的剑谱传给了她。

      洗心链剑是玄冰宫历代宫主佩剑,剑身以锁链串成,收则为剑,散则为链,可困妖邪于方寸之间。历代宫主里,能将此剑运用至极致的,唯有镜漪一人。宗门上下都以为宫主还要再等几年才传剑谱——林莲初根骨虽佳,终究年轻,心性也未必沉稳。

      镜漪没有解释。传剑那日,她将剑谱放在林莲初手中,只道:“不懂便问。”

      林莲初捧着剑谱,仰头看她,眼里亮得很。

      那之后,镜漪手把手教她练剑。

      链剑路数与寻常剑法不同,更重腕力与心性相合,林莲初学得磕磕绊绊,有时一式练上几十遍也摸不到关窍。镜漪从不说重话,却也从不说“差不多便罢了”。林莲初练一遍,她看一遍;练十遍,她看十遍。

      夏日午后,练功场暑气蒸腾。林莲初练到手臂抬不起来,额上满是汗珠,发丝黏在颊边。她甩了甩头,忽然问道:“师父,你为何要传我洗心链剑?”

      镜漪立在廊下,闻言看她一眼。

      “你学得会。”

      林莲初想了想,又问:“那万一我学不好呢?”

      镜漪沉默片刻,移开目光望向院中被晒得发白的地砖,道:“那便不传旁人了。”

      林莲初一愣,这句话的意思,她想了许久才明白——若连她都学不会,这剑法便再无传人。不是因她天赋最高,而是镜漪只愿教她。

      林莲初低下头,握紧剑柄,重新摆开起手式,没有再问。

      那几年,许是师徒二人最安稳的时光。无变故,无劫难,连下山除妖的次数都比往年少。镜漪照常处理宫务,林莲初照常练剑,偶尔镜漪批公文到深夜,她便端一碗热汤进来,放下便走,一言不发。

      镜漪会抬头看一眼她的背影,再低头继续看公文。

      窗外是玄冰宫终年不化的雪峰,山风穿堂而过,吹动檐下铜铃,叮叮作响。那是镜漪最习惯的夜晚——不是独处,是不远处有人在,偶尔弄出些细碎声响,提醒她这屋中不止自己一人。

      那些日子是暖的,只是她自己未曾察觉。

      妖王重暝的封印出现裂痕,是在林莲初入门第八年。

      消息传来时,镜漪正教林莲初洗心链剑最后一式。她看完传讯灵符上的字,面色未改,只将灵符收进袖中,对林莲初道:“今日先到这里。”

      林莲初收了剑,望着师父转身离去的背影步履如常,却莫名觉着比往日沉了些。

      三日后,镜漪发出玄冰令,邀各大仙门共商对策。那是百年间修仙界最大的一次联手。镜漪以玄冰令主身份坐镇中军,调度各方,进退有度,最终率众将重暝妖身重新封印于归墟之眼。那一役折损不少人手,玄冰宫也殒了七名弟子,终究是胜了。

      镜漪领着残部回宫那日,林莲初早早等在山门前,远远望见师父策马而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去。

      镜漪翻身下马,白衣上还沾着血迹,眉宇间掩不住倦意。林莲初望着她的脸,张口欲问,镜漪先开了口。

      “无事了。”

      三个字,轻得像雪落雪上。

      林莲初道:“师父,热水备好了,你先沐浴,再好好歇息。”

      镜漪看她一眼,点头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道:“你也早些歇息。”

      林莲初站在原地,望着那袭染血白衣渐渐走远,忽然觉着师父好似瘦了些。

      重暝虽被封印,却无人知晓,封印闭合的最后一刻,一缕残识悄无声息逸出,随着残余妖气四散,最终寻到了一具合适的容器。

      林莲初便是从那之后开始做噩梦的。

      起初只是些模糊片段——血色漫天,大地碎裂,无数凄厉哭号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只当是封印之战时太过紧绷,没对任何人提起,连镜漪都没说。

      后来梦境越来越清晰,醒后能记清每一张死者的脸——其中有些她认得,是死在封印之战中的玄冰宫弟子。

      她开始睡不安稳。镜漪见她晨课时眼圈发青,问过几次,她只说“做了几个噩梦,不碍事”。镜漪多看她一眼,没追问,当日便取消了晚课,让她早些回去歇息。

      林莲初走时回头望了望师父。镜漪已低下头看公文,灯下侧脸清冷沉静,素来如此。

      林莲初忽然想——若她把那些梦说出来,师父会放下公文听她说完吗?

      会的,她知道会的。

      但她没有说。

      她不想让师父觉得,自己的徒弟连安稳觉都睡不好。

      再后来,便不只是噩梦了。

      那缕残识开始在她清醒时浮现。有时镜漪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着师父的声音飘远了,眼前景象渐渐模糊,随即一幅全然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铺开——血色原野,妖气冲天的宫殿,无数匍匐的影子齐声唤她“吾主”。

      她猛地回神,心跳如擂,手心全是冷汗。

      镜漪停下话头,望着她:“怎么了?”

      林莲初扯出笑意:“无事,走了下神。”

      镜漪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

      那是镜漪第一次觉着,林莲初的笑好似和从前不一样了。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只觉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在二人之间挪了一寸。

      那之后不久,玄冰宫设宴款待百花宗来使。

      镜漪在席间与人应酬,忽闻身后有人唤她。

      回头一看,林莲初立在廊柱旁,手里捧着一盏酒,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撒娇,不是恭敬,是某种灼热直白、不该出现在徒弟脸上的情绪。

      “师父。”

      林莲初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日低些,微微发颤。她上前两步,将酒盏递到镜漪面前,抬眼直直望进她眼底。

      “弟子有一句话,藏在心里很久了。”

      席间喧哗仿佛静了一瞬。

      镜漪望着面前的姑娘——她早已不是当年在殿上被训了还要鼓着脸憋笑的小丫头了。眉眼长开,唇边带着酒后微醺的红,眼里的光叫人不敢直视。

      镜漪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在假装看不见什么。

      但她不能让这句话说出口。不能在这里,不能在任何地方。

      她伸手接过酒盏,并未饮下,搁在一旁案上。

      “你醉了。”镜漪道,“早些回去歇息。今日的话,为师只当你没说过。”

      “师父——”

      “初儿。”镜漪抬眼看她,眼中无怒无慌,只淡淡望着,像在看一个犯了错却不自知的孩子,“师徒有别,不可逾越。”

      林莲初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可镜漪已转过身,重新端起酒杯,与旁人言谈起来。那袭白衣在她视线里渐渐模糊,周遭声响重又涌上来,觥筹交错,人声喧哗,将方才的寂静吞得干干净净。

      林莲初站在原地,手里的酒盏已被接走,手指还维持着捧盏的姿势。她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攥紧了袖口。

      无人注意她指节在发抖,也无人看见她低下头时,眸底一缕极淡的暗红一闪而过。

      那夜,林莲初没有回房。

      次日清晨,镜漪推开窗,见案上搁着一封辞别信。

      信很短,是林莲初的字迹,笔画潦草,不似从容写就。

      信中只说“弟子心魔已生,无颜再侍师前,恐伤及同门,请师父逐我出宫”。

      镜漪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面色平静地吩咐左右:“备马。”

      “宫主,您要去哪里?”

      镜漪没有回答。她走出殿门时,廊下铜铃被风吹响一声,空寂得很。

      林莲初离开玄冰宫第三个月,镜漪在山下一座镇子里找到了她。

      那是个雨夜,青石路面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两侧檐下的灯笼,光晕一圈圈晕开。

      镜漪撑着伞,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走到尽头,在镇口废弃的土地庙里看见了林莲初。

      她坐在倒塌的供桌旁,背靠着剥落的神像,衣衫单薄,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贴在脸上,嘴里咬着半条烧鱼,撕咬的动作粗鲁,像是饿了许久。

      镜漪站在门口望着她。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庙里无灯,唯有闪电亮起时,能看清那张脸。

      有一瞬镜漪觉着那还是莲初的模样——眉眼轮廓,左眉尾那道浅疤——可下一秒闪电暗去,那张脸又沉入黑暗,模糊得陌生。

      “初儿。”镜漪唤了一声。

      林莲初吃鱼的动作顿住,慢慢抬起头。闪电又亮了一下,镜漪看见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眼白布满血丝,瞳色比从前深了许多,近乎暗红。

      她歪了歪头,似辨认了片刻,而后嘴角慢慢扬起笑意。笑意只浮在唇角眼底,未及眸底,透着几分刻意。

      “师父。”她开口,声音还是林莲初的声音,语调却平平的,无波无澜,辨不出情绪。

      镜漪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跟我回去。”

      “回去?”林莲初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回哪里?我已没有地方可回了。师父,你知道我这三个月做了什么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闪电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沾着鱼血与碎刺,还有些更深的痕迹。

      她望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陌生物件,忽然笑了。

      “我杀了人。”

      镜漪立在雨里,一动不动。

      林莲初从供桌边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一步步走到镜漪面前,隔着伞仰头望她。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领口。

      “那些捉妖师要杀我,我只是想活着。师父,我只是想活着——我错了吗?”

      “初儿。”镜漪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盖过,“跟我回去。我替你治,总会有办法。”

      “治?”林莲初轻轻重复了一遍,而后缓缓摇头,似在拒绝一个太过天真的提议。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镜漪的衣袖。动作近乎温柔,像从前在玄冰宫无数个夜里,她扯着师父袖子撒娇时一样。

      可她的手冰凉,隔着湿透的衣料,那凉意直渗进皮肤里。

      “师父,你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镜漪嘴唇动了动。

      “我是你师父。”

      “我知道。”林莲初道,“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似终于松开了攥了许久的东西。

      “师父,你不会来找我的。你也不会说那些话。上次在席间,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说完转过身,往庙外的雨里走去。

      镜漪望着她渐渐被雨幕吞没的背影,手指攥紧伞柄,指节发白。

      她想追,脚却没动。

      她不知道追上去该说什么。

      师徒有别,不可逾越——这话是她亲口说的。

      可她也是在那个雨夜才明白,这话挡住的从来不是林莲初,而是她自己。

      那之后,林莲初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镜漪后来是从人帝那里得到消息的。那日她刚回玄冰宫不过数日,人帝的使者便到了,带来一份卷宗,记录着近期各地妖物作祟之事。卷宗写得克制,伤亡数字、地点、时间,工整清晰,如例行公文。

      镜漪却看见了末尾那行字——涉事者疑似玄冰宫弃徒林氏。

      她看完卷宗,沉默许久,而后对人帝使者道:“她欠下的,我来偿。”

      人帝望着这位名震仙门的玄冰宫主,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却也绝不会轻易放她走。

      “宫主当真?”

      镜漪不答,只解下腰间洗心链剑放在案上,而后跪了下去。

      昔日仙门之首,在凡尘帝王面前俯首叩拜,自甘为囚,代徒受刑。人帝无意折辱她,却也没有客气。他命人将镜漪押入牢中,放出消息,专等林莲初前来。

      镜漪在牢中第七日,林莲初来了。

      那夜牢门外传来侍卫短促的惊呼,随即归于沉寂。镜漪抬起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林莲初披着墨色斗篷,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与嘴唇。她唇色苍白,下唇有一道自己咬出的口子,已经结了痂。

      她走到牢门前,伸手握住铁锁,轻轻一拧,锁便碎了。铁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细响。

      她推开门,站在镜漪面前,摘下兜帽。那张脸比记忆中瘦了许多,颧骨线条凌厉,眼眶微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还是林莲初的眼睛,只是瞳色更深,深得几乎看不见底。

      “师父。”她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温度。

      林莲初蹲下身,伸手想去扶镜漪的脸,镜漪却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玄冰宫终年不化的冰雪。

      “你来做什么?”

      林莲初的手僵在半空。

      “我来救你——”

      “救我?”镜漪抬眼望她,眼神是林莲初从未见过的冷厉,“你如今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来救我?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是因你而死,还是因我教徒无方而死?”她字字清晰,如同宣判,“林莲初,为师教了你八年,不是让你变成妖物的。”

      林莲初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她蹲在原地,低着头,肩头轻轻发抖。

      镜漪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一滴水落在她膝头,洇开一小片暗色。

      随即,眸底暗红翻涌,转瞬便覆了满眼。林莲初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那不是笑,是某种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

      “说完了吗?”她歪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嘲弄。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镜漪,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镜漪,你真是没变。还是这么——”她顿了顿,用指尖轻轻挑起镜漪的下巴,端详片刻,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无趣。”

      其后变故发生得极快。

      镜漪挥剑反抗,可在林莲初面前,她的剑气如同石沉大海。

      多年朝夕相处,镜漪亲手教的每一招每一式,此刻都被徒弟不动声色地化解。链剑缠上链剑,手法如出一辙,可林莲初速度更快,力道更狠,早已不是当年水准。

      镜漪渐落下风,直到一记重击打飞她手中的剑,身体撞上石墙,眼前一阵发黑。

      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林莲初面无表情地伸手接住飞落的长剑,剑刃映着火光,在她猩红的眼底一闪而灭。

      镜漪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屋子里。

      不是牢房。有床,有桌,有窗,只是窗外不见天光,是一片幽暗流动的深蓝——是海水。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身上没有锁链,真气被封住了,身体却无大碍。

      她起身走到窗边,见海水中偶尔有发光的鱼群游过,点点微光,在幽蓝海水中浮沉。

      是海底的囚室。

      门在身后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窗玻璃上映出模糊的身影。

      林莲初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碟腌菜,搁在碗边。筷子摆好,椅子拉开,而后退后一步,立在门边。动作行云流水,和从前在玄冰宫时一模一样——那时她也是这样,把汤端进师父书房,放下便走,一言不发。

      镜漪既不看那碗粥,也不看门边的人。她回到床边坐下,侧身朝里,一动不动。

      林莲初沉默许久。

      “趁热吃。”她声音很轻,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

      没有回应。粥的热气在空中氤氲,香气漫开来,是镜漪惯喝的百合莲子粥。

      林莲初又站了片刻,便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此后日日如此。粥是热的,菜是鲜的,茶水永远温着。

      林莲初每天来,每天端走没动过的饭菜,次日再端新的来。她不发怒,不逼迫,只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像在做一个只有自己知道意义的仪式。

      镜漪开始绝食。她用唯一能做的方式反抗——不是反抗妖王,是反抗那个还在给师父熬粥的林莲初。

      绝食持续数日,镜漪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颧骨突出,靠在床头一动不动,意识已有些恍惚。

      林莲初推门进来,见桌上的粥纹丝未动,又看了看床上的镜漪,沉默片刻。

      “你不吃,是吧?”

      镜漪没有回答。林莲初在门口站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冷得很。

      “好。”她说,“你不吃,我便去杀一个人。”

      镜漪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不信?”林莲初歪着头,语气轻快,“我可以带你去看。”

      “你——”镜漪转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怕自己死,是怕门边笑着说这话的人,真的做得出来。

      林莲初望着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像看够了一场不尽兴的戏。她走到床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在床边蹲下身,舀了一勺送到镜漪唇边。

      “张嘴。”

      镜漪没有动。

      林莲初举着勺子站了许久,久到粥的表面凝出一层薄衣。而后她叹了口气,很轻,像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

      “师父,”她唤了一声,声音里的嘲弄与冷意忽然淡了些,露出底下一点微弱的、还在挣扎的神智,“我不想杀人了。你别逼我。”

      那声“师父”让镜漪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看林莲初,却张开了嘴。

      粥是冷的,米粒硬得硌喉咙,镜漪咽下去时,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林莲初没有看见。她低着头,正专注地舀第二勺,像在做一件比夺取天下更重要的事。

      从那之后,镜漪不再绝食。她吃她送来的饭,喝她端来的茶,却始终不说话。

      二人住在海底宫殿里,像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孤岛,无人打扰,也无人知晓这里困着一个人和一个妖。

      有时镜漪在窗边看鱼,林莲初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陪着她一起看。

      二人可以这样沉默地待一整个下午,直到海水里的光从幽蓝变成墨黑,直到林莲初轻声说一句“该点灯了”,再转身去掌灯。

      镜漪有时会偷偷看她的背影——点灯的动作还是从前的习惯,先把灯芯拨松,再用火镰打火,火焰跳起的瞬间会下意识抿一下嘴。和八年前站在镜漪屋里点灯的小徒弟,一模一样。

      镜漪每看一次,心口便闷得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里还有几分是莲初,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那个每天来送饭、点灯会抿嘴、见了鱼群眼里会亮一下的人,不是全然陌生的。

      后来的某一日——镜漪已记不清是被关在这里的第几天——林莲初照例来送饭。放下食盒后,她站在原地没走。

      镜漪抬头,见她眼神忽然清明起来。眸底的猩红褪去大半,露出底下那双干净的、属于林莲初的眼睛。只是那双眼里没有光,只剩耗尽一切后的枯竭,像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次跳动。

      “师父……”她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跪下来,跪在镜漪面前,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

      镜漪几乎是本能地抢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动作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察觉——数月的对抗、沉默、绝食,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接住的不是妖王,是她的徒弟。

      “师父,我控制不住它。它每天都在,每天——我看着自己说话,看着自己威胁你,看着自己把你关在这里——师父,我受不了了。你杀了我。”

      “初儿——”

      “求你了。死在你手里,比这样活着好。”

      镜漪望着她的眼睛,清明的,干净的,属于林莲初的。

      她终于明白——她的徒弟一直都在。

      被关在这里的,不止她一个人。

      “师父,你能为天下人囚禁自己,就不能为我动一次手吗?”林莲初道,“杀了我。”

      那天夜里,镜漪等了很久。

      等那道暗红重新翻涌上来,等这具身体不再属于莲初的瞬间——她拿起了剑。

      那一剑,刺穿了林莲初的心脏。

      剑刃入体时,妖王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随即断了声,湮灭在血液涌出的声响里。

      林莲初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而后抬起头,对着镜漪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像很久以前某个冬夜,她从枕间抬起哭肿的脸,破涕为笑,扯着师父的袖子说“师父待我最好”。

      “师父……你哭了。”

      镜漪伸手抹了把脸,满手湿凉。她不知道自己何时落的泪。这辈子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可此刻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落在林莲初脸上,落在她唇边,落在她渐渐变凉的指尖上。

      林莲初望着镜漪的眼泪,像在看一件等了一辈子终于见到的东西。她呼吸越来越浅,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在笑。

      而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仰起头,嘴唇轻轻地碰了碰镜漪的唇。

      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像怕惊碎了什么,又像终于触碰到了等了一辈子也没敢伸手去拿的东西。

      落下时,她的睫毛扫过镜漪的脸颊,带着一点微凉的痒意。

      而后,她再也没有动过。

      镜漪抱着她,抱了很久。久到怀里的身体凉透了,久到窗外的鱼群都不见了,久到桌上的烛火烧到尽头,嗤的一声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她在黑暗里低下头,把脸埋进徒弟的发间,发出一声哽咽,似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而出。

      那一天,海底宫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镜漪将林莲初的遗体带去了百花宗。

      百花宗宗主是林莲初的母亲。

      镜漪跪在她面前,将怀中的人轻轻放下,道:“是我杀了她。我来赎罪。”

      百花宗宗主沉默许久,望着地上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苍白脸庞,又看了看跪在面前的镜漪。

      “她是在玄冰宫长大的。”

      镜漪抬头,不解其意。

      百花宗宗主转过身,声音平稳,只是背影微微发颤:“她与你相处的时日,比跟我多。她叫你师父,叫得比叫我娘多。她心之所系,从来不是百花宗。”她顿了顿,“带她回玄冰宫吧。葬在她最喜欢的地方。”

      镜漪跪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而后她叩了一个头,抱着林莲初起身。

      转身时,百花宗宗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似再也撑不住那份平稳:“宫主。我女儿……这辈子最在意的人是你。”

      镜漪站在百花宗山门外,怀里抱着已经冰凉的人。山风吹动她的衣袍,她立在那里,像一尊被风慢慢剥蚀的石像。

      许久,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林莲初的耳廓,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师父带你回家。”

      镜漪将林莲初的骨灰葬在了后山老槐树下。那是林莲初第一次练成洗心链剑的地方,也是玄冰宫为数不多、夏日能晒一整下午阳光的去处。

      葬礼很简单,镜漪没有请任何人。她自己挖的坑,自己捧的骨灰,自己填的土。

      她在坟前坐了很久,望着墓碑上的字,忽然觉着碑石太凉,便伸手捂了捂,像很久以前那个冬夜,把手覆在徒弟头顶一样。

      那年冬天,镜漪将宫主之位传给师妹,又独自下山一趟。她把林莲初生前欠下的血债,一桩一桩还清。该赔命的赔命,该谢罪的谢罪,该弥补的弥补。

      每做完一件,她就在随身的小册子上划掉一行。册子上的字迹是林莲初的,是她在海底牢狱里偷偷写下的罪状——妖王操控她的身体杀了多少人,时间,地点,名字,一桩桩记得清清楚楚。纸上有几处字迹被洇花了,想来写时她尚有意识,是落着泪写的。

      镜漪划掉最后一行时,山上已然入冬。她收起册子,贴在心口,慢慢走回玄冰宫。

      那天下着雪,和许多年前林莲初上山时一样的雪。镜漪走到后山老槐树下,在徒弟坟前坐下。墓碑上已积了一层薄雪,她伸手拂去,露出上面刻的字。

      她在坟前坐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弟子来洒扫,远远望见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发现,宫主靠在墓碑上,双目闭着,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般。她的手指还搭在碑上,姿势和当年那个冬夜把手覆在徒弟头顶时一模一样。

      弟子唤了两声,没有回应。伸手去探鼻息——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那一夜落下的雪覆盖了整座玄冰宫,也覆盖了后山的老槐树,和树下靠在一起的两个名字。

      雪落无声,天地同寂,似为这对师徒,同敬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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