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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车厢里弥漫着烂菜叶和泥土的气味。楚明懿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守门太监懒洋洋的哈欠声、远处传来的狗吠声……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停下。车帘被掀开,车夫低声道:“换车。”
      楚明懿钻出车厢,发现已经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另一辆更小的驴车等在旁边,赶车的是个佝偻的老头。
      “姑娘,这边请。”老头的声音嘶哑。
      楚明懿上了驴车,车厢里只有两个草垫子。老头递给她一个布包:“换上。”
      布包里是一套夜行衣和面罩,还有一把短弩和十支短箭。楚明懿迅速换上,将短刃别在腰间,短弩背在身后。
      驴车继续前行,这次速度加快了许多。约莫半个时辰后,车子再次停下。
      “前面就是西郊马场。”老头掀开车帘,“姑娘自己过去吧。往东走三里,有片林子,七殿下的人在那里等。”
      楚明懿点头,跳下车。夜色中,远处隐约可见一片开阔地的轮廓,那就是西郊马场——京城最大的官办马场,占地千亩,平时养着上千匹战马。
      她借着星光和月光,猫腰穿过一片荒地,来到马场外围的木栅栏边。
      栅栏很高,每隔一段就有个瞭望台,但今晚,果然如萧景琰所说——大部分守卫都被调走了,只剩下零星几个灯笼在风中摇曳。
      她找到一处破损的栅栏,钻了进去。马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厩传来的偶尔的响鼻声和蹄子刨地的声音。
      按照萧景琰的情报,交易地点在马场东北角的旧料仓。那里远离马厩和守卫驻地,且靠近一条通往京郊的小路,便于运输和撤离。
      楚明懿贴着阴影,快速向料仓移动。夜风很凉,带着草料和牲畜的气味。她耳朵竖起,捕捉着一切异常的声响。
      快到料仓时,她看见了灯光,不是灯笼,是火把的光,在仓房里晃动。
      她伏低身子,借着草垛的掩护,慢慢靠近。料仓是座半开放的草棚,三面有墙,一面敞开,里面堆满了干草和木料。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楚明懿躲在一个巨大的草垛后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仓内大部分情况。
      有四个人。
      背对着她的,是两个北漠装束的男子,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络腮胡,正是白天在寿宴上见过的阿史那律。
      面对着她的,是两个人,四皇子萧景睿,以及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户部尚书林文远,林月如的父亲。
      “图呢?”阿史那律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萧景睿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卷筒,递过去。阿史那律接过,展开,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查看。那是一张很大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驻军、粮草囤积点……
      “这是最新的布防图?”阿史那律抬眼。
      “三个月前刚修订的。”萧景睿的语气很平静,“上面标注了秋冬换防的路线和时间。只要按照这个路线突袭,至少能拿下三个关隘。”
      楚明懿的心揪紧了。三个关隘一旦失守,北漠骑兵就能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阿史那律显然很满意,将地图卷好:“马匹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关外五十里处。三千匹上等战马,随时可以交接。”
      “我们要先验马。”林文远开口了,声音沉稳,“三千匹,一匹都不能少。”
      “可以。”阿史那律点头,“不过,我们还有一个条件。”
      萧景睿挑眉:“说。”
      “打开北关,让我们的人进来。”阿史那律盯着他,“不是小股部队,是一支五千人的骑兵。我们要在关内有个据点。”
      萧景睿的脸色变了:“这不在约定之内。”
      “现在在了。”阿史那律笑了笑,笑容很冷,“左贤王说了,光有布防图还不够,我们需要一条退路。万一事情败露,五千骑兵足够掩护我们撤出关外。”
      “五千骑兵入关,朝廷不可能察觉不到!”林文远急了。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阿史那律将地图揣入怀中,“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同意,就在老地方放三支红色烟花。如果不同意……”他顿了顿,“那这张图,我们只能找别人合作了。”
      空气凝固了。
      楚明懿屏住呼吸。她知道,萧景琰的人应该就在附近,等待动手的信号。但现在情况变了——阿史那律不仅要布防图,还要让五千骑兵入关。这是天大的事,一旦同意,后果不堪设想。
      萧景睿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三天后,给你答复。”
      “痛快。”阿史那律转身要走。
      就是现在!
      楚明懿从怀中掏出信号烟花——不是红色,也不是绿色,而是一支特制的黄色烟花。这是她和萧景琰约定的第三种信号:情况有变,暂缓行动。
      她点燃引信,烟花“嗖”地窜上夜空,炸开一朵黄色的火花。
      几乎是同时,料仓四周响起了脚步声,不是萧景琰的人,而是另一批人!
      楚明懿心头一紧,伏低身子。只见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从暗处冲出,直扑料仓。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阿史那律怀中的布防图。
      “保护王子!”阿史那律的护卫拔刀迎战。
      萧景睿和林文远脸色大变,迅速退到仓房角落。而阿史那律在护卫的掩护下,转身就往仓房后门跑。
      楚明懿当机立断,从草垛后跃出,抄近路追了过去。她不能让布防图被抢走,也不能让它被带出关外。
      阿史那律显然对马场很熟悉,七拐八绕,很快就甩开了追兵,朝马场边缘的一片树林跑去。楚明懿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林子。
      林子很密,月光被树冠遮挡,几乎看不见路。楚明懿凭着直觉和脚步声追踪,约莫追了半里地,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她停下脚步,躲到树后。
      透过枝叶的缝隙,她看见阿史那律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的深色劲装,但身形挺拔,气质冷冽。
      是萧景琰。
      “图。”萧景琰伸出手。
      阿史那律咬着牙,从怀中掏出牛皮卷筒,却没有递过去:“放……放我走……”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萧景琰的声音像冰。
      他身后的一个黑衣人上前,一脚踩在阿史那律的手腕上。阿史那律惨叫一声,卷筒脱手。黑衣人捡起,恭敬地递给萧景琰。
      萧景琰展开地图,借着属下点起的火折子看了一眼,确认无误。
      “处理干净。”他收起地图,转身要走。
      “等等!”楚明懿从树后走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黑衣人立刻拔刀,将她围住。
      萧景琰抬手制止,看着楚明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
      “黄色烟花,你没看见?”楚明懿反问。
      “看见了。”萧景琰点头,“但我必须拿到图。那些黑衣人是太子的暗卫,他们也在抢图。”
      太子?楚明懿心中一凛。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阿史那律提了新的条件。”她快速说,“他要五千骑兵入关,作为据点。”
      萧景琰的脸色沉了下来:“五千骑兵……他疯了。”
      “但萧景睿没有当场拒绝。”楚明懿盯着他,“他说三天后给答复。”
      沉默。林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阿史那律粗重的喘息声。
      “先离开这里。”萧景琰终于开口,“太子的人很快就会追过来。”
      他示意属下处理阿史那律。一个黑衣人上前,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然后将尸体拖进草丛,撒上化尸粉,这是隐楼常用的手段。
      萧景琰走向楚明懿:“跟我走。”
      “去哪?”
      “安全的地方。”
      楚明懿犹豫了一下,点头。两人带着几名黑衣人,迅速离开树林。他们绕开马场,穿过一片荒地,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农庄。
      农庄里亮着灯。萧景琰推门进去,屋里等着两个人——一个是顾清砚,另一个是个面容憔悴的年轻男子,楚明懿从未见过。
      “殿下。”顾清砚起身,看到楚明懿时松了口气,“您没事就好。”
      萧景琰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他看向那个年轻男子:“陈瑜,这位就是救你出府的楚娘子。”
      陈瑜立刻跪下:“谢娘娘救命之恩!”
      楚明懿扶起他,这才仔细打量。陈瑜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清秀,虽面带疲惫,但眼神清明,举止有度,确实像个读书人。
      “你姐姐很担心你。”她说。
      “阿姐她……”陈瑜眼圈红了,“她还好吗?”
      “暂时安全。”楚明懿转向萧景琰,“现在怎么办?布防图虽然拿到了,但北漠人知道图的内容,太子也知道图的存在。如果图‘失踪’,他们都会怀疑。”
      “图不会失踪。”萧景琰从怀中掏出地图,递给顾清砚,“顾先生,仿制一份。要快,天亮前完成。”
      顾清砚接过:“殿下是要……”
      “做一份假的。”萧景琰冷冷道,“真的我们留着,假的让太子‘抢走’。”
      楚明懿明白了:“嫁祸太子?”
      “不,是让太子和四皇子互相猜疑。”萧景琰的眼神很锐利,“太子抢到图,一定会怀疑四皇子通敌。而四皇子丢了图,会以为是太子在破坏他的计划。让他们狗咬狗,我们才有机会。”
      顾清砚点头:“属下这就去办。”他拿着图去了里间。
      屋里只剩下萧景琰、楚明懿和陈瑜。陈瑜很识趣地退到角落,垂手侍立。
      “陈瑜,”萧景琰忽然开口,“你在四皇子府这些年,可曾见过什么不寻常的账目?”
      陈瑜愣了愣,随即道:“回殿下,四皇子府的账目分两部分。明账由王府长史管理,记录正常的收支。但还有一本暗账,由四殿下亲自掌管,记录……记录与北漠的往来,还有朝中一些大臣的‘孝敬’。”
      “你见过暗账?”
      “见过几次。”陈瑜回忆道,“四殿下有时会让我抄录一些条目。那账本很厚,用的是一种特制的密语,但我跟随四殿下时间长了,慢慢也看懂了一些。”
      楚明懿和萧景琰对视一眼。这是意外收获。
      “你能复述一些内容吗?”楚明懿问。
      陈瑜想了想:“最近的一条,是九月初五,记录‘收北漠赤金五百两,已转林府’。还有一条是八月底,‘付兵部王侍郎银三千两,换北关守将调令一份’。”
      兵部侍郎,北关守将调令……楚明懿心中一沉。四皇子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更长。
      “账本在哪?”萧景琰问。
      “在四殿下书房的暗格里。”陈瑜说,“但书房守卫森严,除了四殿下本人,只有他的心腹侍卫能进去。”
      萧景琰沉默片刻,看向楚明懿:“你有什么想法?”
      楚明懿知道他是在考她。她思索了一下:“硬抢很难,但可以智取。四皇子现在最关心的,应该是布防图‘被抢’的事。如果这个时候,他府里再出点别的乱子……”
      “调虎离山?”萧景琰挑眉。
      “对。”楚明懿点头,“比如……林月如的父亲,户部尚书林文远,今晚也出现在马场。如果林府突然出事,四皇子一定会派人去查看。府中守卫就会相对空虚。”
      萧景琰的眼中露出赞许:“继续说。”
      “我们可以让隐楼的人,假扮太子的人,去林府制造混乱。”楚明懿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四皇子得到消息,必然会调派人手。而这时,我们的人潜入王府,盗取账本。”
      “时机呢?”
      “三天后。”楚明懿说,“四皇子要给北漠人答复,这三天他一定焦头烂额,防备心会更强。但三天后的夜里,他会等北漠人的信号——那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城外,府中守卫最松懈。”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许久,他转身:“可以试试。但潜入王府的人,必须是你我中的一个。”
      楚明懿愣了:“为什么?”
      “因为账本的密语,只有陈瑜能看懂。”萧景琰道,“但陈瑜不会武功,需要人保护。而能同时保护他、又熟悉隐楼暗号的人,只有你或我。”
      楚明懿明白了。这趟任务很危险,但必须做。
      “我去。”她说。
      萧景琰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楚明懿迎上他的目光,“冷宫困不住我,但我也需要证明,我有和你合作的资格。”
      萧景琰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真实的温度:“好。三天后,行动。”
      顾清砚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两份地图——一份是真的,一份是仿制的。仿制的几乎可以乱真,只在几个关键标注上做了细微的改动。
      萧景琰接过假图:“这个,要让太子‘顺利’抢到。”
      他安排手下布置去了。屋里又只剩下楚明懿和陈瑜。
      陈瑜忽然跪下:“娘娘,小人愿随您潜入王府。虽不会武功,但熟悉府中布局,或许能帮上忙。”
      楚明懿扶起他:“你不怕?”
      “怕。”陈瑜实话实说,“但阿姐还在宫里,小人的命是娘娘救的。若能为娘娘做点事,也算报恩。”
      楚明懿点点头:“好。这三天,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窗外,天色渐亮。
      第一缕晨光照进农庄时,楚明懿已经换回了粗布衣裳。她要赶在天亮前回到冷宫,继续扮演那个病入膏肓的弃妃。
      萧景琰送她到门口:“三天后,我来接你。”
      “嗯。”
      楚明懿坐上驴车,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琰站在晨光中,身影挺拔,眼神坚定。
      这一夜,她拿到了布防图,结识了陈瑜,与萧景琰达成了更深层次的合作。
      但她也知道,更大的危险,还在三天后。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埃。
      楚明懿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卯时的更声敲响时,楚明懿已经躺回了冷宫那张硬板床上。晨光透过破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闭着眼,呼吸轻浅,听着院子里逐渐苏醒的声音:春桃在井边打水的轱辘声,远处传来的鸟鸣,还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楚明懿没有动,只是将藏在薄被下的手,轻轻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脚步声停在南厢门外,接着是敲门声,不轻不重,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楚妹妹可在?姐姐来看你了。”是林月如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关切。
      春桃显然慌了,楚明懿听见她匆匆跑去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
      “林、林侧妃娘娘……”春桃的声音在发抖。
      “听说楚妹妹病得厉害,我来看看。”林月如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让开。”
      门被推开了。
      楚明懿在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看来昨晚西郊马场的事,让林月如坐不住了。
      脚步声走近床榻,一股淡淡的、昂贵的熏香气味随之而来。楚明懿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锐利如刀。
      “怎么病成这样了?”林月如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怜悯,“太医怎么说?”
      “回、回娘娘,太医说……”春桃的声音更抖了。
      “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是吗?”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秋月。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几乎掩饰不住的怀疑。
      楚明懿心中了然。秋月这是借着主子的势,来亲自确认了。
      她适时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破碎,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痛苦至极。咳嗽间隙,她断断续续地呓语:“玉佩……双鲤……假山……好多人……”
      她感觉到林月如的呼吸一滞。
      秋月的反应更直接,楚明懿甚至听到她后退半步时,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妹妹说什么胡话呢?”林月如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楚明懿听出了其中一丝紧绷,“定是烧糊涂了。春桃,还不快给娘娘擦擦汗。”
      春桃连忙上前,用湿帕子擦拭楚明懿的额头。楚明懿“茫然”地睁开眼,目光涣散,直直地盯着林月如,忽然“惊恐”地往后缩:“鬼!鬼!你是来索命的鬼!”
      林月如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后退一步,勉强维持着笑容:“妹妹真是病得不轻……”
      “走开!走开!”楚明懿挥舞着手臂,状若疯癫,“我看见你了!假山后面!你给了她玉佩!你害我!你们都想害我!”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恐惧和怨愤。
      秋月已经脸色煞白,死死咬着嘴唇。
      林月如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定,只是眼神冷得像冰:“妹妹好好休息吧,姐姐改日再来看你。”她转身,对春桃淡淡道:“好生伺候你家娘娘,若缺什么药材,尽管去我宫里取。”
      “谢、谢娘娘。”春桃跪下。
      林月如不再停留,带着秋月匆匆离开。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新恢复寂静。
      楚明懿慢慢停止抽搐,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疯癫,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娘娘,您演得真像……”春桃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她不会信的。”楚明懿坐起身,擦掉额头上被春桃弄出的冷汗,“但她会犹豫。秋月已经慌了,林月如要处理的事又多了一件。这三天,她应该没空再仔细盯着我了。”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静思苑风平浪静。只有内务府按例派人送了些米粮,见院门口挂着“疫患”的牌子,放下东西就走,连门都没进。
      楚明懿利用这两天时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让春桃通过浣衣局的刘嬷嬷,给陈瑜带了一封密信。信中详细询问了四皇子府书房的布局、守卫换班的时间、暗格可能的位置。
      陈瑜的回信在第二天傍晚送到,他画了一张精细的草图,标注了所有他知道的机关和暗哨。
      第二件事,是见了陈绾一面。陈绾的“时疫”症状已经消退大半,但依旧装得虚弱。楚明懿告诉她陈瑜已经安全,陈绾当场泪流满面,跪地发誓效忠。
      “娘娘,林月如那边……”陈绾擦干眼泪,低声道,“秋月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昨天还偷偷来找我,问我您到底说了些什么梦话。我看她那样子,怕是要顶不住了。”
      “顶不住才好。”楚明懿淡淡道,“秋月是林月如的心腹,知道的事情一定不少。如果她反水,对我们大有好处。你要做的,就是继续用那些梦话吓她,让她觉得我已经知道了所有事,只是暂时病着没说。”
      “奴婢明白。”
      第三件事,是楚明懿自己做的。她通过福公公,联系上了隐楼在京城的几个核心成员,为三天后的行动做准备。需要擅长开锁的、精通机关术的、能模仿笔迹的……她列了一张清单,让福公公去安排。
      与此同时,宫外的朝堂,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萧景琰拿到假布防图的第二天,太子的人在京郊一处废弃的砖窑里,“意外”发现了这份地图。
      太子萧景恒又惊又怒,一方面震惊于四皇子竟敢通敌卖国,另一方面又狂喜于拿到了如此重要的把柄。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暗中联络了几个御史台的亲信,准备在朝会上发难。
      而四皇子萧景睿,在发现布防图“丢失”、阿史那律人间蒸发后,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怀疑太子,怀疑朝中其他政敌,甚至怀疑是北漠人黑吃黑。
      林文远被他叫到府中骂得狗血淋头,两人连夜商议对策,最终决定先按兵不动,看北漠那边的反应。
      但他们等来的不是北漠的消息,而是第三天早朝时,御史大夫王崇明的一封弹劾奏章。
      “臣,弹劾四皇子萧景睿,私通北漠,贩卖军械,意图不轨!”
      金銮殿上,王御史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他捧着那卷假布防图,当庭展开,上面清晰的北境布防、粮草标记、换防路线,触目惊心。
      满朝哗然。
      四皇子萧景睿的脸色瞬间惨白,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出列跪倒,声音悲愤:“父皇明鉴!此图定是伪造!儿臣对大周、对父皇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有人嫉妒儿臣掌兵部事,蓄意陷害!”
      “陷害?”太子萧景恒冷笑一声,出列道,“四弟,这图上墨迹印章,皆与兵部存档相符。你说伪造,那伪造之人,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吧?还是说……兵部存档的图,本就是错的?”
      这话诛心。如果兵部的存档图是错的,那掌管兵部的四皇子难辞其咎;如果存档图是对的,那眼前这张真图的来源,就更值得怀疑了。
      皇帝高坐龙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着阶下两个儿子针锋相对,目光扫过垂首不语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了站在皇子队列末端的萧景琰身上。
      “老七,你怎么看?”
      满朝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萧景琰似乎有些意外,出列躬身,声音平和:“回父皇,儿臣久不理朝政,对此事实在不甚明了。只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皇帝:“儿臣记得,三个月前北境曾报,有小股北漠骑兵绕过常规关隘,袭扰了我们的一个粮草囤积点。当时兵部解释是巡逻疏忽。如今看来,若对方早有此图,知道那条隐秘小路,似乎……就说得通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将“伪造陷害”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如果是伪造,如何能对应三个月前发生的、并未公开的袭击?
      四皇子萧景睿猛地看向萧景琰,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一直没把这个闲散弟弟放在眼里,没想到……
      皇帝的眼神更深了。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查。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此图来源,及四皇子府一应往来账目。在查清之前,四皇子禁足府中,兵部事务暂由兵部侍郎代理。”
      “父皇!”萧景睿还想争辩。
      “退朝!”皇帝拂袖而去。
      一场朝会,不欢而散。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消息传到静思苑时,已是傍晚。楚明懿正在用晚膳——一碗稀粥,一碟咸菜。春桃从外面回来,关上门,激动得声音发颤:“娘娘,出大事了!四殿下被弹劾了!禁足府中,三司要查他!”
      楚明懿放下粥碗,神色平静:“知道了。”
      “娘娘,您不觉得解气吗?”春桃不解。
      “解气?”楚明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这才刚开始。禁足,搜查,不过是做做样子。没有铁证,扳不倒一个皇子。而且……”
      而且,这可能会让今晚的行动,难度加倍。四皇子府被查,守卫只会更严,警惕性只会更高。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戌时,天色彻底黑透。楚明懿换好夜行衣,检查装备:短刃、短弩、飞爪、迷药、解毒丸、信号烟花……一一清点妥当。
      春桃红着眼圈,递给她一个平安符:“娘娘,这是奴婢今天去佛堂偷偷求的……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楚明懿接过,塞进怀里:“放心。记住,子时之前,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把这封信烧掉。”她指了指桌上一个信封,里面是她留下的后手——如果她出事,这封信会让隐楼的人将账册的部分内容,匿名送到三司。
      “奴婢记住了。”
      亥时初,更声响起。楚明懿翻出后窗,消失在夜色中。
      还是那条隐秘的夹道,还是那辆接应的驴车。但今晚赶车的人换了,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见到楚明懿,只点了点头:“殿下在等。”
      车子没有去农庄,而是驶向城西另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不大,但很隐蔽,周围没有其他人家。
      萧景琰已经在院里等着。他同样一身夜行衣,正借着灯光,看一张地图。陈瑜站在他身侧,脸色有些紧张。
      “来了。”萧景琰抬头,目光在楚明懿身上扫过,确认她状态尚可,便指向地图,“计划有变。四皇兄被禁足,府中明面上的守卫增加了三成,但暗哨可能会因为搜查而混乱。这是我们的机会,也是风险。”
      他指向地图上标红的路线:“我们从这里进,后院墙有个排水口,年久失修,勉强能过人。进去后,陈瑜带路,避开巡逻。书房在这里,守卫最严,但今晚三司的人可能会去‘查看’,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趁他们吸引注意,我们潜入。”
      “三司的人会配合?”楚明懿问。
      “不会。”萧景琰摇头,“但太子会。我让人给太子递了消息,说四皇子书房可能还有更重要的证据。太子一定会怂恿三司的人今晚就去搜查,打四皇兄一个措手不及。”
      “调虎离山,浑水摸鱼。”楚明懿明白了,“但三司搜查,我们怎么进去?”
      “他们有明路,我们有暗道。”萧景琰指向地图另一处,“书房下面,有个很小的地窖,是前朝留下的,连通着后花园的枯井。知道的人不多,陈瑜也是偶然从老仆那里听说的。”
      陈瑜连忙点头:“是,那地窖入口在书房博古架后面,很隐蔽。但里面可能有机关……”
      “机关我来处理。”萧景琰看向楚明懿,“你的任务是保护陈瑜,拿到账本后,立刻从原路撤离。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停留,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断后。”萧景琰的语气不容置疑,“子时三刻,无论成不成,都必须撤。信号是绿色烟花,成功;红色,失败;如果没有信号……”他顿了顿,“就按你的计划,烧掉那封信。”
      楚明懿看着他,忽然问:“为什么是我?你可以派更得力的手下去。”
      萧景琰与她对视,目光深邃:“因为只有你,和我一样,是棋盘上的棋手,不是棋子。而且……”他移开目光,“沈家的仇,你比任何人都想亲手了结。”
      楚明懿没再说话。
      子时将近,三人准备出发。萧景琰递给楚明懿一个小巧的铜制物件,像个小巧的罗盘,但指针是两根。
      “子母磁针。”他解释,“你拿子针,我拿母针。进入地窖后,如果走散,跟着指针方向走,能找到出口。”
      楚明懿接过,贴身藏好。
      最后检查一遍装备,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融入夜色。
      四皇子府坐落在城东,占地广阔,府墙高耸。今夜,府外果然多了不少兵丁,打着火把巡逻,气氛肃杀。
      但正如萧景琰所料,前门处灯火通明,三司的官员果然来了,正在与王府长史交涉,要求入府搜查。
      混乱,正是他们需要的。
      三人绕到府邸后巷,找到那处排水口。洞口很小,覆盖着杂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萧景琰率先钻进去,楚明懿紧随其后,陈瑜最后一个。
      里面是狭窄湿滑的通道,只能匍匐前进。爬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微光——是个出口,被生锈的铁栅栏封着。
      萧景琰取出特制的工具,三两下撬开栅栏。外面是一个荒废的小院,堆满杂物,显然很少有人来。
      “这边。”陈瑜压低声音,指向一条隐蔽的小路。
      三人贴着墙根阴影,快速移动。四皇子府内部果然守卫森严,不时有一队队护卫巡逻而过,但他们的注意力大多被前院的动静吸引,后院的巡查相对松懈。
      穿过两重院落,来到后花园。花园很大,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在夜色中显出幽深的轮廓。陈瑜带着他们绕到一座假山后,那里果然有一口枯井。
      井很深,扔下一块石头,许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萧景琰放下飞爪,固定好,率先滑了下去。楚明懿让陈瑜跟上,自己断后。
      井底很暗,空气潮湿。萧景琰点燃一支特制的短烛,火光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前方是一条低矮的通道,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跟着我,别碰墙壁。”萧景琰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带着回音。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蚀的铜锁。萧景琰再次轻松打开,推开门——
      一股陈年的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地窖,堆着些破损的家具和箱笼。正对着他们的,是一架紧贴墙壁的博古架,架子上摆着些不值钱的瓶瓶罐罐。
      “就是这里。”陈瑜指着博古架,“后面应该有机关。”
      萧景琰上前,仔细摸索着博古架的边缘。他的手指在架子侧面的一个雕花处按了一下,又转动了某个瓶子的方向。
      “咔哒”一声轻响,博古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入口。
      就在此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三司的人,已经进入书房了。
      “快!”萧景琰低喝。
      三人闪身进入暗门,博古架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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