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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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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走到床边,低头仔细打量昏迷中的楚明懿,又伸手探了探鼻息。楚明懿屏住呼吸,心跳却平稳,这是隐楼教的闭气法,能短暂地让呼吸和心跳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秋月似乎满意了,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落在了床边小几上的一件东西上。
那是张太妃给楚明懿的丝帕,楚明懿故意将它露出一角,上面隐约能看到炭笔写的小字。
秋月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丝帕,凑到窗边透进的微弱月光下看。只看了一眼,她的身体就僵住了。
楚明懿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见秋月的手在颤抖。
丝帕上,楚明懿用炭笔添了一行新的小字:“假山石后,青玉佩,双鲤纹。”
这是她从原主破碎记忆里拼凑出的线索——那天秋月和侍卫私会时,腰间佩戴的玉佩,就是这个样式。双鲤纹是内务府特制的样式,只有有品级的宫女或得宠的妃嫔近侍才能佩戴。
秋月显然认出了这描述。她迅速将丝帕揣入怀中,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楚明懿,眼神复杂——有恐慌,有杀意,还有一丝……犹豫?
她没有再做什么,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楚明懿这才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鱼饵已经抛出,就看鱼咬不咬钩了。
第二天一早,春桃从膳房回来,带回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秋月今天告病了,说是染了风寒,怕传染给主子,暂时调到茶水房隔离。
“林侧妃那边换了个叫小翠的宫女伺候。”春桃一边摆早饭一边说,“膳房的张公公说,小翠今早去取点心时,脸色很不好看,像是被骂了。”
楚明懿喝了一口稀粥。秋月的“病”来得太巧,显然是被那丝帕吓到了。林月如换人伺候,一方面是为了避嫌,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怀疑秋月是否可靠。
“还有件事。”春桃压低声音,“太后寿辰的赏赐单子下来了,听说……冷宫这边,只有棉布,没有寿桃糕点。”
楚明懿挑眉:“为何?”
“说是怕有疫病,不干净。”春桃的声音里带着愤懑,“明明就是看人下菜碟!张太妃疯了十几年,陈美人现在也‘病’了,咱们这边……”
“正好。”楚明懿放下粥碗,“没有赏赐,就不会有人来。寿辰那天,这里越冷清越好。”
春桃愣了愣,恍然:“娘娘是说……”
“那天各宫都去贺寿,太监宫女也会被抽调去帮忙。”楚明懿望向窗外,“静思苑会前所未有的安静。正是做事的好时机。”
她需要在那天完成几件事:一是确认陈瑜是否顺利出府,二是接收隐楼送进来的新情报,三是……去一趟东厢房,看看那本账册有没有新的记录。
三天后,卖糖人的小贩果然出现在了四皇子府后巷。
那是个瘸腿老汉,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小车,车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糖人。他叫卖的声音沙哑而绵长:“糖人儿——孙猴儿八戒沙和尚——”
陈瑜正从账房出来,听到这叫卖声,脚步顿了顿。他是读书人出身,虽因家贫入府为奴,却仍保持着几分文人的雅致,从不买这些街边零嘴。
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老伯,糖人怎么卖?”
老汉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笑脸:“三文一个,五文俩。公子要哪个?”
陈瑜的目光在那些糖人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鲤鱼造型的糖人上:“就这个吧。”
“好嘞!”老汉麻利地取下糖人,用油纸包好递给他。递的时候,手指几不可察地在糖人尾部按了一下。
陈瑜付了钱,拿着糖人回到自己住的狭小房间。关上门,他掰开糖人——果然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一张小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初十寅时三刻,后门槐树下,咳嗽三声为号。脱身即走,勿回头。”
初十,就是太后寿辰当日。
陈瑜的手心沁出汗来。姐姐托人传信说过,会有人救他出去,没想到竟如此周密。他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心脏狂跳。
能走吗?走了之后呢?四皇子府的文书虽然卑微,但至少安稳。逃出去,就是逃奴,被抓回来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不逃呢?姐姐在冷宫里受制于人,自己在这里也是人质,不知哪天就会被灭口。
窗外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陈瑜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起入府前姐姐的眼泪,想起父亲临终前说“一定要让阿瑜读书出人头地”。可如今呢?他为奴为仆,姐姐困在冷宫……
烛火跳动了一下。
陈瑜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走。必须走。
与此同时,静思苑里,楚明懿收到了福公公传来的新消息。
消息是缝在一件旧衣服里送进来的——那是春桃送去浣衣局浆洗的衣物,回来时多了件“错拿”的。楚明懿拆开衣角,取出密信。
信是顾清砚写的,字迹匆忙:
“四皇子府三日前运入一批药材,经查,其中有大量金疮药及麻沸散原料。
数量之大,足以供应一支百人小队月余之用。另,北漠使团已于昨日抵京,入住鸿胪寺别馆,带队者为左贤王之子阿史那律。
七殿下今晨入宫给太后请安,在永寿宫停留半个时辰。疑与太后有密谈。”
楚明懿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
北漠使者到了,四皇子府的药材也到位了。看来交易很快就要进行。而萧景琰去见太后……是单纯的请安,还是有别的目的?
太后的态度很关键。如果她支持四皇子,那么萧景琰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但如果她保持中立,甚至暗中支持萧景琰……
楚明懿想起张太妃说的话。太后可能是毒杀先皇后的凶手,那她对萧景琰这个嫡子,会是什么态度?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春桃正要去关窗,楚明懿拦住她:“等等。”
片刻后,一个小小的黑影从窗外窜进来,轻巧地落在桌上——是只黑猫,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它嘴里叼着个小竹筒。
楚明懿取下竹筒,黑猫蹭了蹭她的手,又无声地跳窗离开了。
竹筒里是一张更小的纸条,只有七个字:“货已备齐,待风起。”
这是隐楼外线的暗语,意思是接应陈瑜的人手和路线已经安排妥当,只等时机。
楚明懿将这张纸条也烧掉。
一切就绪,只等初十。
夜深了,冷宫里寂静无声。楚明懿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她在脑中反复推演计划:陈瑜如何出府,如何与接应的人碰头,如何避开追捕……
以及,如果失败,该如何应对。
她不是赌徒,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个计划上。她还有后手——如果陈瑜逃不出去,她就要用账册上的记录,直接威胁林月如。
但那是最坏的选择,因为一旦摊牌,就是鱼死网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进屋里。
楚明懿闭上眼睛。
初十,快来吧。
初十,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宫墙内已是一片忙碌。太监宫女们提着灯笼穿梭在宫道上,脚步声细碎而急促,像某种大型仪式开始前的序曲。各宫各院都在为太后的寿辰做准备——挂彩绸,摆鲜花,备贺礼,一片喜庆祥和。
静思苑却静得出奇。
楚明懿天未亮就醒了。她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从浓黑渐次褪成深蓝,再染上鱼肚白。春桃端来热水给她洗漱,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陈美人那边……”春桃压低声音。
“按计划。”楚明懿用湿帕子擦了脸,药效还未完全褪去,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等她‘发病’,你就去报内务府,说怕时疫传开,求他们派太医来看看。”
“是。”
“然后你就留在那边,照顾她,直到申时。”楚明懿转向春桃,握住她的手,“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西厢。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昏迷不醒,怕是熬不过今天。”
春桃的眼圈红了:“娘娘,您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楚明懿松开手,从枕下取出一套普通的宫女衣裳换上——这是福公公昨夜送进来的,料子普通,颜色暗沉,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她又用特制的药水将脸色涂得更暗,眉眼稍作修饰,看起来就像个长期劳累、面色蜡黄的低等宫女。最后,她将一支磨尖的银簪插进发髻——那是唯一的防身之物。
卯时正,西厢传来陈绾痛苦的呻吟声。
春桃立刻跑了过去。不一会儿,静思苑里响起了她惊慌的呼喊:“来人啊!陈美人不好了!起疹子了!怕是时疫——”
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很快,两个当值的小太监探头探脑地过来,远远看了一眼就吓得退开。其中一个跑去报信,另一个守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楚明懿从窗缝里看着这一切。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约莫两刻钟后,一个面生的太医被领了进来,捂着口鼻,草草给陈绾把了脉,开了几副药,叮嘱“好生隔离,莫要传开”,便匆匆离去。内务府随后派人来,在西厢门口挂了块木牌:“内有疫患,勿近。”
这下,静思苑彻底成了宫中的禁地。在太后寿辰这个大喜的日子,没有人愿意靠近这里。
辰时,宫中传来钟声——太后起驾,前往万寿宫接受朝贺。各宫妃嫔、皇子皇孙、文武百官,都已候在殿外。
楚明懿从南厢后窗翻出,轻巧地落在杂草丛中。她贴着墙根,绕过院子,来到东厢房门口。门锁依然虚挂,她推门进去,径直走到墙角,掀开地砖。
账册还在。
她迅速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果然多了新的记录:
“九月初九,收林侧妃金镯一对,要求彻查南厢楚氏是否藏有信物。已报:未发现。”
“九月初十丑时,收秋月银五十两,要求销毁所有与假山相关的记录。已办。”
销毁记录?楚明懿心念电转。看来秋月真的慌了,不惜花重金让管理账册的人销毁证据。但这个人——账册的管理者——既然能销毁,就说明他掌握着更多秘密。
她继续往下看,发现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
“欲知详情,寿宴散后,御花园西北角梅林。”
没有署名,没有时间。
楚明懿将纸片收入怀中,将账册原样放回。这个人想见她,而且知道她会来看账册。是敌是友?
来不及细想,她离开东厢房,绕到静思苑后墙。那里有个狗洞,早已被杂草掩盖,是原主记忆里偶然发现的。她拨开杂草,蜷身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宫道,平时只有倒夜香和运垃圾的太监经过。今天是寿辰,连这条路都洒扫干净了,铺了层薄薄的黄土。
楚明懿拉了拉衣襟,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走。她的目的地是万寿宫侧殿的茶水房——那里今天需要大量人手帮忙,混进去一个生面孔不会引人注意。
一路上遇到几拨行色匆匆的宫女太监,她始终低着头,贴着墙走,没人多看她一眼。深宫之中,低等宫女就像墙砖上的苔藓,存在但不会被注意。
万寿宫侧殿果然忙得人仰马翻。几十个宫女在茶水房里外穿梭,泡茶、端水、传点心。楚明懿混进人群,顺手接过一个宫女手中的托盘,自然地走向殿外。
那宫女愣了一下,但见楚明懿动作熟练,以为是别处调来帮忙的,便也没多问,转身去忙别的了。
楚明懿端着托盘走到殿外廊下,这里视野极好,可以清楚看到万寿宫正殿前的广场。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按品级排列,衣冠如云,珠翠耀眼。
太后坐在正殿高阶上的凤椅中,远远只能看见明黄色的身影和满头珠翠的光泽。皇帝陪坐在侧,再往下是皇后、贵妃、各位皇子……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找到了四皇子萧景睿——他站在皇子队列的前排,身着绛紫色亲王礼服,身形挺拔,面带微笑,正与身旁的三皇子低声交谈,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而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身着玫红色宫装、头戴赤金步摇的女子,正是林月如。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偶尔与身旁的淑妃说笑,全然看不出昨夜派人潜入冷宫的心虚。
楚明懿的目光在林月如腰间停留片刻——那里挂着一枚玉佩,虽然距离远看不清纹样,但颜色和大小,与原主记忆中秋月佩戴的那枚很像。
她又看向皇子队列的末端。那里站着几个年纪较小的皇子,而萧景琰——她名义上的丈夫——就站在他们旁边。他今天穿着靛蓝色皇子常服,比萧景睿的礼服低了一等,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慵懒,偶尔打个哈欠,似乎对这盛大场面并不感兴趣。
但楚明懿注意到,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在某些人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比如禁军统领,比如几个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老臣,再比如……林月如。
“喂!发什么呆!”一个管事嬷嬷的呵斥声传来,“还不快把茶送过去!”
楚明懿连忙低头,端着托盘走向指定的位置。她负责的是几位品级较低的嫔妃所在的偏殿,这里人少,清静,也更容易观察到一些细节。
偏殿里坐着七八位美人、才人,大多是不得宠的,今日能来参加寿宴已是恩典,一个个都小心翼翼,低声交谈。楚明懿挨个给她们斟茶,动作规矩,垂眉敛目。
“听说没,北漠使团也来了。”一个穿鹅黄色宫装的美人低声对同伴说,“就在殿外候着呢,说是要献礼。”
“蛮夷之人,也配来给太后贺寿?”另一个撇撇嘴。
“陛下说要彰显天朝气度,自然是要让他们来的。”第三个插话,“不过听说带队的是左贤王的儿子,叫什么阿史那律的,长得倒是高大威猛……”
几个美人低声笑起来。
楚明懿斟完茶,退到角落垂手侍立,耳朵却竖着。北漠使团果然入宫了,而且就在殿外。四皇子会找机会和他们接触吗?还是已经接触过了?
午时,寿宴正式开始。钟鼓齐鸣,乐声悠扬。正殿里传来太监尖细的唱礼声:“百官朝贺,跪!”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下,山呼:“恭祝太后娘娘万寿无疆!”
楚明懿随着偏殿里的美人们一起跪下。起身时,她的目光扫过殿外,那里站着几个身着北漠服饰的男子,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络腮胡,高鼻深目,正是阿史那律。
他虽依礼躬身,但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像一头被强行按进笼子的鹰。
四皇子萧景睿此时正侧身与身后的林月如低声交谈,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殿外的阿史那律。林月如微微点头,手指在袖中做了个极小的动作。
这一切都落在楚明懿眼里。
寿宴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气氛渐松。太后毕竟年事已高,坐了半个时辰便显疲态,皇帝亲自搀扶她回内殿休息。皇后主持大局,让众人不必拘束,可随意走动、赏花、听戏。
楚明懿趁乱退出偏殿,绕到万寿宫后园。这里是御花园的一部分,今日也开放给宾客游赏。园中假山叠石,小桥流水,秋菊盛开,三三两两的官员妃嫔在其中漫步。
她按照纸片上的指示,往西北角梅林走去。这个季节梅花未开,梅林里人迹罕至。林中有个小小的八角亭,亭中坐着一个人。
楚明懿的脚步顿住了。
那人背对着她,但身形她认得——萧景琰。
他怎么会在这里?账册的管理者是他?还是他截获了消息?
楚明懿站在原地,脑中迅速盘算。是进是退?如果现在离开,可能错过重要情报。如果进去,就要直面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而她现在的身份是个宫女。
正犹豫间,亭中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刚好让她听见:
“楚娘子既然来了,何不入亭一叙?”
他知道了。
楚明懿深吸一口气,走进亭子。萧景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并不意外她的伪装。
“殿下认错人了。”她垂首,声音刻意压低,“奴婢只是路过……”
“楚明懿。”萧景琰打断她,语气平淡,“或者,我该叫你沈青璇?”
楚明懿浑身一僵。
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殿下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萧景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冷宫弃妃楚明懿,三个月前因冲撞太后被打入静思苑。但真正的楚明懿,在三个月前那场高烧中已经死了。而你,沈青璇,沈家满门抄斩那日,在刑场上重生在她的身体里。”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楚明懿的手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殿下有何证据?”
“证据?”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你让刘嬷嬷送出去的信,虽然用了密写,但截获后用药水显影,字迹与你前世的笔迹一模一样。”
楚明懿的心沉了下去。刘嬷嬷被截了。
“还有,”萧景琰收起纸,“你让陈绾传话给林月如,说楚明懿梦见假山玉佩。但真正的楚明懿根本没有看清秋月佩戴的玉佩纹样,那是我的人事后在假山附近捡到的玉佩拓印,只有负责调查沈家案的人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除非,你是沈青璇,你一直在暗中调查沈家的案子,查到了这些细节。”
亭子里寂静无声。远处传来宴会的乐声和笑语,更衬得此处的紧张。
良久,楚明懿笑了。她不再伪装,挺直脊背,眼神锐利:“那么殿下呢?表面闲散,暗中却调查沈家旧案,截获密信,监视冷宫……您想做什么?”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情绪——是欣赏,也是警惕。
“和你一样,”他说,“报仇,夺位。”
“沈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楚明懿的声音冷得像冰,“殿下要报的是谁的仇?”
“我母后。”萧景琰的目光望向万寿宫的方向,“十六年前,她被人毒杀,伪装成时疫。凶手如今高高在上,享尽荣华。”
太后。果然。
“所以殿下要夺位,”楚明懿缓缓道,“不只是为了权力,更是为了复仇。”
“是。”萧景琰坦然承认,“而你,需要借助我的力量为沈家平反,找出真正的凶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四皇兄,林月如,还有……她。”
他没有说出“太后”两个字,但两人心知肚明。
“殿下想和我合作?”楚明懿问。
“不是合作,是交易。”萧景琰重新坐下,“我助你为沈家翻案,你助我夺位。事成之后,你恢复沈青璇的身份,或者以楚明懿的身份成为……”他顿了顿,“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萧景琰看着她,“因为你没有选择。冷宫困不住你,但单凭你一人之力,扳不倒他们。你需要朝堂上的力量,需要军中的支持,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他说得对。楚明懿闭了闭眼。隐楼虽然强大,但毕竟是地下势力,无法在朝堂上公开运作。
她需要一个台面上的盟友,而萧景琰,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账册是你安排的?”她睁开眼问。
“是。”萧景琰点头,“静思苑的账册一直是我的人在管。林月如收买冷宫眼线的事,我早就知道。让你看到账册,是为了让你意识到,冷宫也不安全。”
“那今天约我见面……”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沈青璇。”萧景琰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现在看来,是了。只有沈青璇,才有这样的胆识和冷静。”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什么节目开始了。萧景琰起身:“该回去了。寿宴散后,会有人去冷宫找你,告诉你下一步计划。”
“等等。”楚明懿叫住他,“陈瑜……他顺利出府了吗?”
萧景琰回头看了她一眼:“寅时三刻,四皇子府后门,夜香车翻倒,一个文书装扮的男子趁乱离开,接应的人已将他送到安全处。现在,他应该在城外的庄子里。”
楚明懿松了口气。至少这件事成了。
“还有,”萧景琰最后说,“小心林月如。她今天一直在找你——不是找楚明懿,是找那个‘病重’的楚明懿。她可能已经怀疑了。”
楚明懿心中一凛。
萧景琰转身离开梅林,很快消失在假山后。
楚明懿在原地站了片刻,整理好情绪,重新低下头,变回那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走出梅林,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个玫红色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是林月如。
楚明懿立刻闪身躲到假山后,屏住呼吸。
林月如的脚步停在梅林入口,声音带着不耐:“确定看到有人往这边来了?”
“是,奴婢看得清楚,是个宫女打扮的。”一个宫女小声回答。
“搜。”林月如冷声道,“今天一定要找到那个贱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太监散开搜查。楚明懿的心跳加速,她环顾四周,假山后没有退路,只有一条窄缝通向另一侧。
她侧身挤进缝隙,缝隙很窄,石壁粗糙,刮擦着她的衣裳。挤到一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林月如的声音:
“这假山后面看看。”
脚步声逼近。
楚明懿咬牙,用力一挤,整个人从缝隙中滑出,落在另一侧的草地上。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呼喊:“在那边!追!”
她沿着小路狂奔,七拐八绕,甩掉了追兵,但自己也迷了路。这里似乎是御花园深处,林木茂密,少有人来。
正喘息间,忽然听见前方有说话声。她连忙躲到树后。
是两个男子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出了其中一人——是四皇子萧景睿。
“……货物已清点完毕,今夜子时,老地方。”这是萧景睿的声音。
“左贤王要的不仅是军械,还有边境布防图。”另一个声音带着北漠口音,是阿史那律,“图带来了吗?”
“放心,已经到手。”萧景睿轻笑,“只要你们的马匹按时到位,图自然会交给你们。”
“我们要先验货。”
“可以。戌时,西郊马场,我的人会在那里等你们。”
两人又低语了几句,脚步声渐远。
楚明懿靠在树干上,心脏狂跳。她听到了最关键的证据——边境布防图,那是叛国重罪。
但她现在被困在这里,必须尽快离开。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万寿宫的方向走去。刚走出树林,就撞上了一个人。
“哎呀!”对方惊呼一声。
楚明懿抬头,是个穿着桃粉色宫装的小姑娘,看起来十五六岁,眉眼清秀,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大胆!撞到柳才人还不跪下!”一个宫女呵斥。
楚明懿连忙跪下:“奴婢该死。”
“算了算了,起来吧。”柳才人的声音娇柔,带着好奇,“你是哪个宫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奴婢……奴婢是万寿宫茶水房的,走迷了路。”楚明懿低头道。
“万寿宫啊……”柳才人若有所思,“正好我要回去,你跟着我吧。”
“谢才人。”
楚明懿跟着柳才人往回走。路上,柳才人似是无意地问:“你刚才在那边,可看到四殿下?”
楚明懿心中一紧:“奴婢没看见。”
“哦。”柳才人笑了笑,不再说话。
回到万寿宫侧殿时,寿宴已近尾声。楚明懿趁机混入人群,找了个角落垂手而立。她的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林月如已经回到座位上,脸色不豫,正低声对身边的宫女吩咐什么。
而萧景琰,依旧站在皇子队列末端,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申时,寿宴正式结束。太后倦了,起驾回宫。众人依次退出万寿宫。
楚明懿随着人流往外走,快到宫门时,一个小太监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
她攥紧纸条,低着头,快步往静思苑的方向走去。
回到冷宫时,天色已近黄昏。西厢门口的木牌还在,春桃从里面探出头,看到她回来,松了口气。
“陈美人怎么样?”楚明懿边换回自己的衣服边问。
“按娘娘说的,吃了药,疹子已经开始退了。”春桃低声道,“内务府派人来看过一次,见确实像时疫,就再没来过。”
“很好。”楚明懿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戌时三刻,西郊马场,见分晓。”
是萧景琰的笔迹。
楚明懿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
戌时三刻,西郊马场。四皇子与北漠人的交易地点。
萧景琰要动手了。
而她,也该准备下一步了。
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整个皇宫。
寿宴的风已经吹起,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戌初,暮色四合。
楚明懿换上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裳,那是福公公让春桃下午悄悄带进来的,料子是最普通的麻布,式样也是最常见的民妇装束。
她将长发挽成简单的圆髻,用木簪固定,脸上涂了层薄薄的黄泥,这是隐楼教的土法易容,虽不精细,但在夜色中足以混淆视线。
春桃捧来一个包袱,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双软底布鞋,便于行走无声;一条三指宽的布带,内缝着几枚铜钱和碎银;还有一个小皮袋,装着止血药粉和一卷干净的细棉布。
“娘娘,”春桃眼圈又红了,“您一定要小心……”
“别担心。”楚明懿系好包袱,检查了一下袖中的短刃和怀里的信号烟花——那是与萧景琰约定的联络方式,绿色代表安全,红色代表危险。
“你守好这里,无论谁问,都说我昏迷不醒。陈绾那边,让她继续装病,至少再装三天。”
“奴婢明白。”
楚明懿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一个面色蜡黄、神情疲惫的普通妇人,与那个苍白孱弱的冷宫弃妃判若两人。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后窗。
夜色如墨,只有几颗星子微弱地闪烁。静思苑早已被宫人遗忘在角落,连巡逻的禁军都很少经过这里。楚明懿翻出窗外,贴着墙根,猫腰穿过院子,来到东厢房后墙。
那里有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破洞,原主记忆中偶然发现的,应该能通向外面的宫巷。她拨开杂草,俯身钻了进去。
洞口很小,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里面是狭窄的夹道,弥漫着腐土和老鼠的气息。楚明懿点燃一小截蜡烛,借着微弱的光亮,摸索着往前走。
夹道很长,蜿蜒曲折,显然不是正规的通道,而是年久失修形成的空隙。她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光——是个出口,被几块松动的砖石遮挡着。
她小心地移开砖石,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宫巷,空无一人。远处传来打更声:“戌时三更,小心火烛!”
正好戌时三刻。
楚明懿闪身出巷,贴着墙根,快速向西华门方向移动。按计划,萧景琰的人会在那里接应她。
西华门是宫中运送杂物的偏门,夜里守卫相对松懈。楚明懿躲在暗处观察,果然看到一辆运菜车停在门口,车夫是个满脸麻子的中年汉子,正在与守门的太监低声交谈。
那汉子左耳上戴着一枚铜耳环——是暗号。
楚明懿从暗处走出,低着头走到车旁。车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示意她上车。车厢里堆满了空菜筐,她蜷身钻进最里面的空隙。
“走喽!”车夫吆喝一声,鞭子轻响,马车缓缓驶出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