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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二件 第二天下午 ...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守一坊院子里的日头正好。
      林疏桐昨晚折腾到快五点才睡,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一觉睡到中午,结果九点不到就被电话吵醒。
      电话是庆和拍卖那边打来的。
      语气礼貌得挑不出毛病。
      内容也简单得过分。
      ——那件青铜鸟形器的委托方同意让他们看实物。
      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不允许带走。
      第二,任何鉴定结论都只能作为内部参考,在产权争议明确之前,不得对外公开。
      林疏桐听完,抱着枕头在床上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只说了一句:
      “可以。”
      电话一挂,他又把脸埋回枕头里。
      【很好。】
      【凌晨四点撤拍,上午九点允许看货。】
      【这效率比我去医院挂号都高。】
      【就是不知道他们这是怕我们看,还是故意让我们看。】
      脑子越想越清醒。
      最后彻底睡不着。
      于是到了下午,林疏桐顶着明显没睡够的眼睛坐进江执野的车里时,整个人都带着一种“谁今天最好别跟我玩心眼”的低气压。
      江执野看了他一眼。
      “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江执野没说话。
      林疏桐侧过头:“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你四点十三还给我发过一张截图。”
      “……”
      “哦。”
      林疏桐面不改色地改口,“五点。”
      江执野淡淡道:“四点五十八。”
      林疏桐:“……”
      【资本家的记忆力为什么专门用在这种没用的地方。】
      “那你呢?”他反问,“你几点睡的?”
      江执野停顿了一下。
      “差不多。”
      “差不多是几点?”
      “六点。”
      林疏桐瞬间坐直。
      “你疯了?”
      前排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江执野倒很平静。
      “公司有点事。”
      “你手还伤着。”
      “左手能用。”
      “江执野。”
      “嗯。”
      林疏桐看着他那张毫无悔意的脸,忽然觉得昨晚从十顿涨到二十顿实在还是太保守。
      【三十顿。】
      【必须三十顿。】
      江执野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只是很自然地把旁边保温杯递过去。
      “喝点。”
      “什么?”
      “咖啡。”
      林疏桐接过来,打开盖子。
      闻到味道后,他沉默两秒。
      “你不是不让我空腹喝咖啡?”
      “所以里面加了奶。”
      “……”
      【管得还挺细。】
      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车开出村道后,江执野才把平板递给他。
      “明川那边的资料,上午又补了一部分。”
      林疏桐接过。
      屏幕上是明川艺术基金的公开资料和部分内部往来记录。
      基金成立十二年。
      主要做私人收藏管理、艺术品信托、国内外展览合作。
      负责人周明川,五十八岁。
      早年是做实业的,后来转进收藏圈。
      从履历看,没什么明显问题。
      甚至有点过于标准。
      慈善捐赠。
      博物馆合作。
      高校讲座。
      长期借展。
      还有两次海外文物回流资助项目。
      林疏桐一路翻下去,眉头慢慢皱起来。
      “越看越像好人。”
      江执野道:“所以?”
      “所以麻烦。”
      “为什么?”
      “如果他是陈坤那种一看就不干净的,我反而轻松。”
      林疏桐把平板放低一点,“最怕的就是这种。”
      “东西有问题,人未必有问题。”
      “他可能只是很多年前通过正规渠道买到,现在手续、税、保险、信托一整套都齐。”
      “这时候你告诉他——不好意思,你花大价钱买的东西可能几十年前就有非法流出的历史。”
      “你猜他第一反应是什么?”
      江执野想了想。
      “否认。”
      “对。”
      “第二反应呢?”
      “找律师。”
      林疏桐点头。
      “非常标准。”
      【有钱人遇事第一件事:先问律师。】
      【普通人第一件事:先问百度。】
      江执野偏过头。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疏桐立刻捕捉到:“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
      “最近你‘没什么’频率很高。”
      “是吗?”
      “非常。”
      林疏桐盯了他两秒,最终还是没继续追。
      因为车已经停了。
      ——
      明川艺术基金不在拍卖行。
      而是在城西一栋独立的私人艺术中心。
      建筑不大,外墙是浅灰色,门前连招牌都不显眼,只有一块金属铭牌。
      保安核对预约后放行。
      大厅里很安静。
      没有普通展馆那种人来人往。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
      短发。
      黑色西装。
      说话干脆。
      “林老师,江总。”
      “我是明川这边的藏品管理负责人,赵宁。”
      林疏桐和她握手。
      “您好。”
      赵宁视线很自然地扫过江执野包着纱布的右手,但没有多问,只说道:
      “周先生今天人在外地,不过已经交代过,如果你们只是做非破坏性检查,可以配合。”
      “器物现在在哪?”
      “恒温库。”
      “撤拍也是周先生的决定?”
      赵宁停顿了一下。
      “是。”
      “什么时候决定的?”
      “凌晨。”
      林疏桐抬眼。
      赵宁显然知道他为什么问。
      她直接解释:“周先生昨晚在国外,有时差。”
      “庆和那边临时通知,说有人在查这件器物的旧来源记录。”
      “周先生觉得既然来源有争议,再继续推进交易不合适,所以先撤下来。”
      这个解释。
      合理。
      太合理了。
      林疏桐没有立刻接话。
      【国外。】
      【时差。】
      【有人通知。】
      【所以凌晨操作不奇怪。】
      【问题变成——】
      【是谁告诉他的?】
      赵宁带着他们往里走。
      “至于是谁联系的庆和,系统里有记录,周先生也同意提供。”
      “我们没有隐瞒的意思。”
      林疏桐顿了一下。
      “谢谢。”
      【好。】
      【第一轮阴谋论暂时撤回百分之四十。】
      江执野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恒温库在负一层。
      进去之前要换衣、除尘、登记。
      林疏桐熟门熟路。
      江执野站在旁边,单手弄袖口明显不方便。
      他还没开口。
      林疏桐已经走过去。
      “手。”
      江执野抬眼。
      “什么?”
      “袖子。”
      林疏桐把他的防尘服袖口理好,又顺手把右侧搭扣扣上。
      动作做完才反应过来。
      两个人距离有点近。
      江执野低头看他。
      林疏桐手还停在他胸口附近。
      空气安静了一瞬。
      【……】
      【我是来鉴文物的。】
      【不是来给霸总整理衣服的。】
      【职业方向是不是越来越偏。】
      他立刻后退半步。
      “好了。”
      江执野很自然。
      “谢谢。”
      “别客气。”
      林疏桐移开视线。
      “算服务费。”
      “算饭里?”
      “……”
      【你怎么什么都往饭里算。】
      赵宁站在前面,等他们结束。
      表情依然非常专业。
      至于心里有没有想什么。
      没人知道。
      ——
      库门打开。
      青铜鸟形器被单独放在中央工作台上。
      灯没有完全打开,只保留了适合观察的冷光。
      实物比照片里更小一点。
      通高不到三十厘米。
      鸟首上昂,双足支撑,背部有一处结构性开口,尾端残缺。
      整体锈色深绿偏灰。
      很安静。
      也很旧。
      林疏桐进门后。
      一句话都没说。
      脚步也慢了下来。
      江执野站在他身后。
      知道这时候不需要催。
      林疏桐戴上手套。
      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
      第一遍。
      只看。
      没有碰。
      第二遍。
      他开始看细节。
      鸟腹。
      尾部。
      双足。
      底部。
      锈层分布。
      旧修。
      铸造痕迹。
      赵宁站在两米外,低声介绍:
      “这件器物三个月前回国以后做过一次基础检测。”
      “没有主动清理。”
      “也没有重新修复。”
      “之前留下的旧修都保留着。”
      林疏桐点了一下头。
      “X光做过吗?”
      “做过。”
      “图在。”
      “成分呢?”
      “也有。”
      “先别给我。”
      赵宁一愣。
      林疏桐看着鸟腹。
      “我先看实物。”
      他说得很平静。
      “看完再对检测结果。”
      “避免先入为主。”
      赵宁明显多看了他一眼。
      “可以。”
      林疏桐俯下身。
      把冷光角度调低。
      鸟腹左侧。
      果然有一道弧形旧补。
      网上那张十七年前的保险照片像素太差,只能勉强看见色差。
      实物下。
      却非常清楚。
      旧补材料与原胎颜色接近。
      手法也不差。
      甚至可以说——
      修得很好。
      但再好的旧修,时间久了之后,材料老化速度和原器还是不一样。
      边缘会留下细微差异。
      林疏桐盯了很久。
      “这里以前动过。”
      赵宁道:“检测报告也是这个判断。”
      “不是近现代新修。”
      “至少几十年。”
      林疏桐没抬头。
      “嗯。”
      继续。
      尾部。
      残榫。
      和父亲手记一致。
      最关键的。
      足内侧。
      林疏桐把灯往下压。
      角度很难。
      赵宁让工作人员拿来内窥镜。
      画面接上屏幕。
      青铜表面被放大。
      锈色。
      砂眼。
      旧铸痕。
      一路往里。
      林疏桐忽然道:
      “停。”
      工作人员停住。
      “往回一点。”
      镜头缓慢后移。
      “再左。”
      画面一转。
      一处很不起眼的小孔出现在屏幕边缘。
      不是破损。
      是铸造过程中留下的缩孔。
      位置。
      形状。
      几乎和父亲图上的标记完全重合。
      林疏桐没有说话。
      他拿出手机。
      打开扫描件。
      放大。
      父亲的手绘图其实很简单。
      但足内侧那个小小的黑点。
      清清楚楚。
      备注:
      【铸缩孔,豆大。】
      他把手机放到屏幕旁边。
      赵宁看见以后。
      脸色第一次变了。
      江执野也站近了一些。
      没人说话。
      林疏桐又看了一遍。
      最后摘下护目镜。
      “基本可以确认。”
      赵宁问:“确认什么?”
      林疏桐抬眼。
      “它和我父亲当年记录的那件青铜鸟形灯,是同一件。”
      空气静了几秒。
      赵宁显然已经预料到这个可能。
      可真正听到结论时。
      表情还是有些僵。
      “有多大把握?”
      “如果只有尾榫,我不会这么说。”
      林疏桐指向屏幕。
      “如果只有旧补,也不够。”
      “但旧补位置、残榫形态,加上足内侧这种原始铸造缺陷全部一致。”
      “这类特征不是后期为了造假随便复制的。”
      “尤其是足内缩孔。”
      “没人会在几十年前为了配合一份根本没有公开过的私人记录,故意往器物里面做一个一样的位置缺陷。”
      赵宁沉默。
      “也就是说。”
      “从器物本体判断。”
      “是。”
      林疏桐看着那只鸟灯。
      “就是它。”
      说完以后。
      他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反而安静下来。
      铜兽座找到时。
      是从偷运车上截回来的。
      身份相对简单。
      被盗。
      被洗来源。
      险些再次出境。
      追回来。
      封存。
      查。
      但眼前这件不一样。
      它干干净净地放在私人恒温库里。
      有保险。
      有购买合同。
      有历年评估。
      有税务。
      有展览记录。
      甚至很可能。
      现持有人真的不知道它早年的来历有问题。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林疏桐问:
      “周先生什么时候买的?”
      赵宁回答:
      “六年前。”
      “从哪里?”
      “一家境外艺术基金。”
      “价格?”
      赵宁没有立刻回答。
      涉及客户信息。
      林疏桐也没追问。
      只换了一个问题。
      “买入时做来源尽调了吗?”
      “做了。”
      赵宁这次回答得很快。
      “当时资料能追到十七年前。”
      “更早的部分,对方提供的是欧洲私人收藏说明。”
      “那个阶段的旧藏断档,在这类器物里并不少见。”
      “当时三家机构都认为风险可接受。”
      林疏桐点头。
      没说什么。
      这才是最现实的地方。
      不是每一个来源缺口。
      都代表犯罪。
      也不是每一件早期记录不完整的文物。
      都能直接推定为赃物。
      如果按照现在能看到的资料。
      周明川当年买这件东西时,确实很可能属于正常交易。
      赵宁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现在怀疑它和一批旧案有关。”
      “但是从基金角度,我们也需要保护合法财产权益。”
      “所以周先生的意思是——”
      “在证据没有完全确认前,这件东西不会再交易。”
      “也不会出境。”
      “但也不能直接移交。”
      林疏桐点头。
      “合理。”
      赵宁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您理解?”
      “为什么不理解?”
      林疏桐摘下手套。
      “鉴定真伪是一回事。”
      “来源和权属是另一回事。”
      “我能证明它大概率就是我父亲记录里的那件。”
      “但我不能因为我爸写过一行字,就站在这里说——这个现在归谁。”
      “那不是我的专业。”
      他说完。
      顿了顿。
      “专业以外的事,交给该管的人。”
      江执野站在后面。
      眼神很安静。
      赵宁也明显松了一点。
      “谢谢理解。”
      “不过。”
      林疏桐又道。
      “我需要你们保留它目前的全部状态。”
      “不要清洗。”
      “不要修复。”
      “不要再重新包装覆盖旧标签。”
      “所有旧箱、旧封签、旧照片,如果还留着,尽量都别丢。”
      赵宁立刻点头。
      “可以。”
      “另外。”
      林疏桐看她。
      “我想知道昨晚是谁先联系你们,说有人在查它。”
      这句话一出。
      房间气氛又变了。
      赵宁沉默片刻。
      “庆和那边。”
      “具体是谁?”
      “对方只说,有一位合作方在调历史资料。”
      “合作方?”
      江执野终于开口。
      声音很淡。
      “哪家合作方?”
      赵宁看向他。
      “海晟。”
      林疏桐和江执野。
      同时没说话。
      ——
      下午四点十分。
      他们从明川艺术中心出来。
      霍宴泽已经在停车场。
      黑色长风衣。
      车停在不远处。
      他显然刚到。
      林疏桐远远看见他。
      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
      而是:
      【这人是不是也不用睡觉。】
      【资本家到底有没有统一劳动法。】
      霍宴泽走近。
      “确认了?”
      “基本确认。”
      林疏桐道,“器物本身对得上。”
      霍宴泽目光一沉。
      “来源呢?”
      “十七年前以前断。”
      “之后的链条基本完整。”
      “现持有人看起来不像直接参与者。”
      霍宴泽点了点头。
      并不意外。
      江执野看着他。
      “昨晚海晟谁通知了庆和?”
      霍宴泽没绕。
      “查到了。”
      “谁?”
      “境外项目合规部。”
      林疏桐皱眉。
      “具体人。”
      “一个副总监。”
      “叫宋启文。”
      “跟青铜鸟形灯以前那单有关系?”
      “有。”
      霍宴泽递过手机。
      “六年前明川买入时,海晟不是交易方,只做过一次风险咨询。”
      “当时签字的人里。”
      “有他。”
      林疏桐看着手机上的名字。
      “还在职?”
      “在。”
      “人呢?”
      “今天上午请假。”
      “理由?”
      “身体不舒服。”
      林疏桐:“……”
      【经典。】
      【案子一查,人就感冒。】
      【犯罪剧里所有关键人物的免疫系统都特别脆弱。】
      江执野看了他一眼。
      霍宴泽不知道他为什么看。
      继续道:
      “我让人去找了。”
      “手机关机。”
      “家里没人。”
      林疏桐抬头。
      “跑了?”
      “现在不能确定。”
      “但是。”
      霍宴泽顿了一下。
      “我已经冻结了他所有系统权限。”
      “所有?”
      “所有。”
      林疏桐挑眉。
      “这次动作挺快。”
      霍宴泽看他。
      “我在进步。”
      语气竟然还有一点认真。
      林疏桐一下被噎住。
      【……】
      【很好。】
      【前两天刚被我骂完,开始写整改报告了。】
      江执野淡淡道:
      “最基本的。”
      霍宴泽看向他。
      “你今天一定要说话?”
      “可以不听。”
      “……”
      林疏桐闭了闭眼。
      “停。”
      “你们两个今天谁先开始,谁负责晚上请客。”
      两个人。
      同时安静。
      林疏桐满意了。
      【还是钱好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二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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