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音共振》兔子白又白

66、七个空白 凌晨两点二

　　凌晨两点二十七。
　　黑色迈巴赫停在“守一坊”门口。
　　车熄火。
　　谁都没立刻动。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门檐下那盏感应灯因为车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木牌上。
　　——守一坊。
　　三个字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
　　林疏桐坐在后排。
　　怀里还抱着那份从父亲旧资料里翻出来的扫描件。
　　第一行。
　　兽形铜座。
　　旁边已经被他画上一个很小的勾。
　　下面。
　　七行。
　　全空。
　　江执野侧过脸。
　　“还看？”
　　“嗯。”
　　“车上看了一路。”
　　“我知道。”
　　“再看也不会多出一行。”
　　林疏桐慢吞吞抬头。
　　“江总。”
　　“嗯。”
　　“你现在很像家长没收孩子手机前最后一次劝告。”
　　“……”
　　前排司机低头。
　　非常专业地研究方向盘。
　　林疏桐把文件合上。
　　视线却顺势落到江执野右手。
　　白色纱布。
　　比刚才在港区时更显眼。
　　尤其是手背。
　　四针。
　　想到这两个字。
　　他脸色又不太好。
　　【四针。】
　　江执野：“……”
　　【记账。】
　　【必须记。】
　　【铜兽座找回来算公事。】
　　【你这个算私账。】
　　江执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到了。”
　　“我知道。”
　　“那下车？”
　　“先别动。”
　　江执野：“？”
　　林疏桐已经推门下车。
　　绕到另一侧。
　　拉开车门。
　　江执野抬眼。
　　“做什么？”
　　“请。”
　　“……”
　　“病号优先。”
　　“我只是手受伤。”
　　“手不是你的？”
　　“是。”
　　“那不就得了。”
　　江执野没反驳。
　　很配合地下车。
　　司机坐在前面。
　　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院子里走。
　　沉默几秒。
　　默默把后视镜往上调了一点。
　　——老板最近。
　　确实越来越不像老板了。
　　——
　　院门推开。
　　感应灯一路亮进去。
　　林疏桐先去资料室放文件。
　　回来时。
　　江执野已经坐在堂屋里了。
　　西装外套搭在椅背。
　　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受伤那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姿势看起来很配合。
　　甚至有点过分配合。
　　林疏桐脚步一顿。
　　【怎么回事。】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好摆弄。】
　　江执野抬眸。
　　“不是要看伤？”
　　“……”
　　林疏桐把医药箱放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得还挺准。”
　　“嗯。”
　　【又嗯。】
　　【你最近这个“嗯”含金量很高啊。】
　　林疏桐拉开椅子坐下。
　　先看外层纱布。
　　没有明显渗血。
　　伤口在医院已经处理过。
　　缝合。
　　消毒。
　　包扎。
　　医生交代得很清楚。
　　至少二十四小时别碰水。
　　别乱使劲。
　　别没事把自己当钢化玻璃测试员。
　　最后一条是林疏桐自己补的。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疼吗？”
　　“不疼。”
　　林疏桐抬眼。
　　“重新回答。”
　　江执野：“……”
　　“有一点。”
　　“多少？”
　　“能忍。”
　　“谁问你能不能忍。”
　　林疏桐明显又有点火。
　　“我问疼不疼。”
　　江执野看着他。
　　几秒后。
　　很老实。
　　“疼。”
　　“这不就完了。”
　　林疏桐低头。
　　拿医用胶带重新固定了一下翘起的边缘。
　　动作很轻。
　　嘴里却没停。
　　“今天开始。”
　　“少碰水。”
　　“少用右手。”
　　“文件能让别人签的让别人签。”
　　“不能让别人签的晚两天签。”
　　“公司一天没有你不会倒闭。”
　　江执野道：
　　“未必。”
　　林疏桐抬头。
　　“真倒了？”
　　“那正好。”
　　“什么？”
　　“你不是一直说资本家该接受社会再教育。”
　　“……”
　　【记得还挺清。】
　　江执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林疏桐立刻警觉。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来了。”
　　“嗯。”
　　“……”
　　他低头继续整理胶带。
　　心里开始算。
　　【四针。】
　　【擅自砸玻璃。】
　　【让我担心。】
　　【十顿。】
　　【是不是算少了？】
　　江执野眼神微动。
　　林疏桐完全没察觉。
　　还在认真评估。
　　【至少十五顿。】
　　江执野忽然开口。
　　“可以加。”
　　林疏桐手一停。
　　“什么？”
　　空气安静。
　　两秒。
　　三秒。
　　江执野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说。”
　　“如果后续查案需要。”
　　“可以加人手。”
　　林疏桐盯着他。
　　“……哦。”
　　【是吗？】
　　【怎么感觉答非所问。】
　　江执野靠在椅背。
　　神色非常自然。
　　林疏桐看了半天。
　　没看出破绽。
　　只好重新低头。
　　【算了。】
　　【十五顿就十五顿。】
　　【不。】
　　【二十顿。】
　　【这人完全没有受罚意识。】
　　江执野低头。
　　抬起没受伤的左手。
　　轻轻抵了一下唇。
　　林疏桐立刻抬头。
　　“你又笑。”
　　“没有。”
　　“江执野。”
　　“嗯。”
　　“你今晚很可疑。”
　　“受伤后遗症。”
　　“缝的是手。”
　　“可能牵连面部神经。”
　　“……”
　　林疏桐被气笑。
　　“行。”
　　“二十顿。”
　　话一出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
　　林疏桐：“……”
　　江执野看着他。
　　“好。”
　　答应得非常快。
　　甚至没有问为什么从十顿涨到二十顿。
　　林疏桐反而狐疑起来。
　　“你都不还价？”
　　“不还。”
　　“很贵的。”
　　“可以。”
　　“我挑地方。”
　　“嗯。”
　　“不能拿公司食堂糊弄我。”
　　“不会。”
　　“……”
　　【怎么回事。】
　　【为什么感觉他巴不得欠我一百顿。】
　　江执野眼底。
　　笑意终于压不住了一点。
　　林疏桐眯起眼。
　　“你看起来很高兴。”
　　“有人愿意陪我吃二十顿饭。”
　　江执野语气平静。
　　“为什么不高兴？”
　　“……”
　　林疏桐手里那卷医用胶带。
　　啪。
　　掉在桌上。
　　耳朵。
　　一点一点红了。
　　【犯规。】
　　【最近越来越会了。】
　　【以前那个只会说“工资翻倍”的资本家去哪了。】
　　【还我。】
　　江执野很配合地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
　　林疏桐站起来。
　　“处理完了。”
　　“谢谢。”
　　“别谢。”
　　“欠饭。”
　　“好。”
　　“……”
　　更气了。
　　——
　　凌晨三点零六。
　　两个人都没睡。
　　资料室灯亮着。
　　电脑。
　　平板。
　　几本旧册。
　　林父当年留下的扫描档案。
　　全部摊开。
　　江执野坐在一边。
　　右手基本没动。
　　左手操作平板。
　　林疏桐一开始还担心他不习惯。
　　看了十分钟。
　　发现资本家左手翻文件速度仍然比正常人快。
　　遂放弃同情。
　　电脑右下角忽然弹出提醒。
　　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
　　霍宴泽。
　　林疏桐挑眉。
　　“来了。”
　　江执野抬眼。
　　邮件没有废话。
　　只有两行。
　　【海晟历年亚洲艺术品回流项目资料已开放临时权限。】
　　【包含已终止、未成交及历史归档项目。】
　　下面。
　　十九个资料包。
　　再往下。
　　还有一句。
　　【霍家旧档案正在整理，能电子化的部分今晚先传。】
　　林疏桐看完。
　　评价：
　　“态度还挺端正。”
　　江执野淡淡道：
　　“做错事以后应该的。”
　　“你对他要求很高啊。”
　　“正常要求。”
　　“是吗？”
　　林疏桐侧眼。
　　【怎么感觉像那种从小一起考试，九十九分也要互相挑错题的关系。】
　　江执野没接。
　　林疏桐点开第一个资料包。
　　页面刷开。
　　密密麻麻。
　　项目编号。
　　拍卖机构。
　　保险公司。
　　境外委托方。
　　报关记录。
　　物流证明。
　　来源声明。
　　估值。
　　历年交易记录。
　　看着非常完整。
　　完整得让人头疼。
　　林疏桐沉默三秒。
　　“我突然觉得。”
　　“什么？”
　　“坏人最大的优点。”
　　江执野看他。
　　“资料做得比好人齐。”
　　“……”
　　“真的。”
　　林疏桐滑着鼠标。
　　“正常人买个老家具，能记得在哪里买的就不错。”
　　“他们倒好。”
　　“哪年哪月哪家公司哪份合同，给你装订得跟毕业论文一样。”
　　【有时候造假的尽头不是假的。】
　　【是把所有假的东西拼得足够像真的。】
　　江执野目光落在屏幕上。
　　“所以别按名字查。”
　　林疏桐手停住。
　　两个人对视。
　　下一秒。
　　同时看向桌上那张旧表。
　　青铜鸟形灯。
　　鎏金佛坐像。
　　宋人山水册页。
　　漆木镇墓兽。
　　唐代银盒。
　　龙纹铜镜。
　　木匣内物。
　　林疏桐慢慢点头。
　　“对。”
　　“名字可以改。”
　　“年代可以模糊。”
　　“流传故事可以重新编。”
　　“甚至器物类别，都能故意写得宽一点。”
　　“但——”
　　他的手指落在父亲留下的一行小字上。
　　“东西本身不好改。”
　　江执野靠近一点。
　　纸页很旧。
　　扫描质量不算高。
　　但父亲字写得清楚。
　　第二件。
　　青铜鸟形灯。
　　旁边备注：
　　【腹左旧补。】
　　【尾榫残。】
　　【足内侧有旧铸缩孔。】
　　林疏桐盯着这三行。
　　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搜特征。”
　　江执野已经拿起手机。
　　“我让江氏数据库做图文交叉检索。”
　　“别只搜鸟形灯。”
　　“嗯。”
　　“青铜、鸟形、禽鸟、灯具、器座、陈设件都放进去。”
　　“再加旧补。”
　　“尾部残损。”
　　“错代也搜。”
　　江执野看他。
　　“错代？”
　　“嗯。”
　　林疏桐语速变快。
　　“真要洗来源。”
　　“最简单的不是把它说成另一件长得一样的东西。”
　　“而是故意把断代写模糊。”
　　“比如战国写成东周。”
　　“汉写成两汉时期。”
　　“用途不确定就写‘青铜鸟形器’。”
　　“只要不碰最关键的身份点。”
　　“后面就有解释空间。”
　　【文物圈最可怕的一句话。】
　　【专家意见存在分歧。】
　　【翻译：大家先别打，我还能编。】
　　江执野：“……”
　　他发完信息。
　　“已经让人查。”
　　另一边。
　　霍宴泽的档案系统也开始跑关键词。
　　三点十四。
　　没有。
　　三点十九。
　　仍然没有。
　　三点二十六。
　　江氏旧拍卖记录跳出十二件鸟形青铜器。
　　一件件点开。
　　不是。
　　不是。
　　还是不是。
　　林疏桐看得眼睛发涩。
　　第五件是完整鸟灯。
　　“尾巴没残。”
　　第七件。
　　“腹部没有旧补。”
　　第九件。
　　他停了两秒。
　　放大。
　　又摇头。
　　“不是。”
　　江执野递过来一杯温水。
　　“休息五分钟。”
　　“不用。”
　　“你已经盯屏幕四十分钟。”
　　“江总。”
　　“嗯。”
　　“文物修复师正常工作就是盯东西。”
　　“眼睛也是东西。”
　　“……”
　　【很好。】
　　【手伤以后开始跨科室执业了。】
　　林疏桐还是接了。
　　喝两口。
　　三点三十二。
　　霍宴泽那边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历史附件匹配：3。】
　　林疏桐立刻放下杯子。
　　点开。
　　第一条。
　　十七年前。
　　一家境外保险公司的旧评估附件。
　　文件名很普通。
　　【Asian Decorative Objects—Batch 4】
　　亚洲装饰艺术品。
　　第四批。
　　林疏桐眉头动了一下。
　　“装饰艺术品？”
　　“范围够大。”
　　江执野道。
　　“什么都能往里塞。”
　　“聪明。”
　　“骂谁？”
　　“写这个标题的人。”
　　页面打开。
　　扫描件。
　　英文。
　　十几件东西并排。
　　瓷器。
　　佛造像。
　　木雕。
　　铜器。
　　大部分照片只有一张。
　　角度也很一般。
　　林疏桐一路往下翻。
　　翻到第八件。
　　手指。
　　停住。
　　一张旧照片。
　　光线发黄。
　　背景是灰色布面。
　　照片中央。
　　一件鸟形青铜器侧立。
　　鸟首微昂。
　　双足。
　　腹部中空。
　　尾部向后延伸。
　　尾端。
　　缺了一小截。
　　林疏桐没动。
　　江执野也没出声。
　　房间忽然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很轻的响声。
　　林疏桐把图片放大。
　　像素很差。
　　再放。
　　更糊。
　　他却一直盯着鸟腹左侧。
　　那里。
　　颜色不太一样。
　　很轻的一道弧形界线。
　　普通人看。
　　很可能只会认为是锈色差异。
　　林疏桐却伸手。
　　从旁边抽出父亲那张旧记录。
　　再拿出另一页。
　　翻。
　　翻到附图。
　　停住。
　　父亲当年手画过一张很简单的侧视结构图。
　　线条不多。
　　鸟腹左侧。
　　专门用铅笔画了一小段弧。
　　旁边两个字。
　　——旧补。
　　林疏桐呼吸慢下来。
　　“江执野。”
　　“我在。”
　　“你看。”
　　不用他说。
　　江执野已经看见了。
　　电脑照片。
　　旧图。
　　两个位置。
　　几乎重合。
　　林疏桐又放大鸟尾。
　　“这里。”
　　照片里的尾部。
　　末端有一处很不自然的平直断口。
　　林父记录：
　　【尾榫残。】
　　再看足部。
　　照片角度不够。
　　内侧看不清。
　　但前两个特征。
　　已经足够让人后背发紧。
　　林疏桐坐直。
　　“把附件信息调全。”
　　江执野立刻操作。
　　旧保险资料继续展开。
　　登记名称：
　　【Bronze Bird-form Ritual Object】
　　青铜鸟形礼仪器。
　　年代：
　　【Eastern Zhou period, attribution uncertain】
　　东周时期，具体断代存疑。
　　来源：
　　【European Private Collection】
　　欧洲私人收藏。
　　购藏时间：
　　不详。
　　早期记录：
　　空白。
　　保险首登时间：
　　十七年前。
　　林疏桐看着那行“欧洲私人收藏”。
　　半天。
　　“又来了。”
　　江执野道：
　　“嗯。”
　　“最万能的四个字。”
　　“私人旧藏。”
　　林疏桐往椅背一靠。
　　【祖传。】
　　【私人旧藏。】
　　【海外回流。】
　　【文物界三大神奇洗衣机。】
　　“继续往后追。”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