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音共振》兔子白又白

61、三点，真货 后天下午两

　　后天下午两点二十。

　　黑色迈巴赫停在保税艺术品仓储中心外。

　　林疏桐没立刻下车。

　　他坐在后排。

　　手里还捏着那份已经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资料。

　　第一页。

　　项目名称。

　　《海晟海外艺术品回流专项》。

　　第二页。

　　合作机构。

　　第三页。

　　保险。

　　仓储。

　　拍卖。

　　境外持有人。

　　一串名字。

　　白纸黑字。

　　规规矩矩。

　　看起来比毕业论文参考文献还齐。

　　林疏桐盯了几秒。

　　“真漂亮。”

　　江执野坐在旁边。

　　“什么？”

　　“资料。”

　　林疏桐晃了一下文件。

　　“每一页都很漂亮。”

　　“公司名漂亮。”

　　“公章漂亮。”

　　“流转记录漂亮。”

　　“连装订都漂亮。”

　　他叹了口气。

　　【就是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是真的。】

　　【有时候我觉得做文物这一行特别神奇。】

　　【东西越旧，给它配的新故事越精致。】

　　江执野看了他一眼。

　　“紧张？”

　　“不紧张。”

　　“真的？”

　　“……”

　　林疏桐沉默两秒。

　　“有一点。”

　　【主要是一想到今晚十点四十七可能着火。】

　　【正常人都很难保持心如止水。】

　　江执野抬手。

　　很自然地把他腿上那份资料抽过去。

　　合上。

　　“那就别看了。”

　　“？”

　　“已经看了二十七遍。”

　　林疏桐：“……”

　　“你数了？”

　　“差不多。”

　　“江总。”

　　“嗯。”

　　“你这种观察力真的很影响别人做坏事。”

　　“挺好。”

　　“……”

　　林疏桐靠回座椅。

　　窗外。

　　仓储中心外墙是大片冷灰色金属板。

　　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门口两道闸机。

　　保安。

　　访客登记处。

　　摄像头从大门一路排到内部通道。

　　乍一看。

　　安全得能拿来关恐龙。

　　林疏桐盯着那几个摄像头。

　　【晚上十点四十七。】

　　【这些东西会集体装死。】

　　【科技真是靠不住。】

　　江执野推门下车。

　　“走了。”

　　林疏桐深吸一口气。

　　“走。”

　　——

　　两点三十二。

　　访客登记。

　　工作人员显然提前收到通知。

　　一看到他们，立刻起身。

　　“江总。”

　　“林老师。”

　　“霍总已经到了，在里面等二位。”

　　林疏桐接过访客牌。

　　低头。

　　A-017。

　　江执野的是A-016。

　　他把牌挂上。

　　【情侣号。】

　　江执野脚步一顿。

　　林疏桐浑然不觉。

　　还低头研究自己的牌子。

　　【差一个数字。】

　　【工作人员挺会发。】

　　江执野：“……”

　　“怎么不走？”

　　林疏桐抬头。

　　“你挡路了。”

　　“……”

　　江执野默默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门第一道安检。

　　手机。

　　金属物品。

　　包。

　　全部过机。

　　第二道身份核验。

　　工作人员确认名单。

　　第三道消毒除尘。

　　鞋套。

　　手套。

　　防尘外衣。

　　林疏桐边穿边啧。

　　“规格可以。”

　　工作人员笑道：

　　“今天都是高价值藏品。”

　　“而且还没正式进入修复和拍卖环节，所以要求比较严格。”

　　林疏桐点头。

　　“应该的。”

　　【越严格越好。】

　　【最好现在直接上电网。】

　　【晚上谁敢靠近B3就滋谁。】

　　江执野拉了一下袖口。

　　语气很平静。

　　“今天除了预展名单上的人，还有谁能进B区？”

　　工作人员一愣。

　　“正常情况下？”

　　“嗯。”

　　“仓储人员、安保、设备维护、保税监管相关工作人员。”

　　“临时权限呢？”

　　“需要主管审批。”

　　江执野点头。

　　没再问。

　　林疏桐侧头。

　　【看吧。】

　　【资本家已经开始踩点了。】

　　【这熟练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晚准备偷东西的是他。】

　　江执野：“……”

　　忍。

　　——

　　两点四十一。

　　内部展示区。

　　霍宴泽站在玻璃展柜前。

　　浅灰色西装。

　　今天换了副无框眼镜。

　　看起来更像大学里会讲“艺术资产配置”的年轻教授。

　　身旁跟着昨天那个助理。

　　还有几名工作人员。

　　见他们进来。

　　霍宴泽抬起头。

　　笑了。

　　“很准时。”

　　林疏桐看了一眼表。

　　“两点四十一。”

　　“离三点还有十九分钟。”

　　霍宴泽：“……”

　　江执野很轻地咳了一声。

　　林疏桐：“？”

　　【怎么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霍宴泽倒没在意。

　　“林老师做修复的人，时间观念果然很准。”

　　“没办法。”

　　林疏桐随口道。

　　“药剂晚一分钟，可能多掉一层颜色。”

　　“除湿晚一天，可能多长一层霉。”

　　霍宴泽笑了。

　　“看来今天请你来，确实没请错。”

　　林疏桐没接这个客套。

　　视线已经越过他。

　　落到展柜里。

　　十二件藏品。

　　分两排。

　　灯光控制得很好。

　　瓷器。

　　书画。

　　铜器。

　　杂项。

　　最里面。

　　单独一只恒温展柜。

　　一件铜兽座静静伏在那里。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不。

　　实物比照片更沉。

　　青铜表面不是统一的绿。

　　而是一层层复杂的灰绿、深褐和局部接近黑色的矿化层。

　　兽首微昂。

　　四足下沉。

　　背部错金银纹在低照度灯光下并不刺眼。

　　只是偶尔随着角度。

　　闪一下。

　　像一条被时间压住的暗河。

　　林疏桐脚步停了。

　　几秒没说话。

　　霍宴泽站在旁边。

　　“感觉怎么样？”

　　林疏桐没回答。

　　往前走了两步。

　　隔着玻璃。

　　先看右前足。

　　再看尾部。

　　然后微微侧身。

　　换角度。

　　半蹲。

　　工作人员一脸不解。

　　霍宴泽倒很耐心。

　　江执野站在他身后。

　　一句话没打扰。

　　过了近一分钟。

　　林疏桐才慢慢站起来。

　　“开柜。”

　　工作人员一愣。

　　“现在？”

　　“不是让我来看实物？”

　　“是。”

　　“那隔玻璃看不够。”

　　霍宴泽看向主管。

　　主管立刻点头。

　　“可以。”

　　手续很快开始。

　　登记。

　　摄像。

　　开锁。

　　两名工作人员全程在场。

　　恒温柜玻璃缓缓升起。

　　林疏桐戴上新的无粉手套。

　　没有第一时间碰。

　　先拿冷光手电。

　　侧照。

　　铜器表面的每一道起伏都被拉出来。

　　江执野看着他。

　　这个时候的林疏桐和其他时候完全不一样。

　　不吐槽。

　　不乱看。

　　也不会因为旁边站着什么总裁、老板、收藏家而分心。

　　眼睛里只有东西。

　　林疏桐先看右前足。

　　“旧裂。”

　　工作人员点头。

　　“资料里有记录。”

　　“裂纹不是一次形成。”

　　林疏桐低声道。

　　“最早的裂口很老。”

　　“后来受过二次冲击。”

　　“补强的位置比较粗。”

　　他换角度。

　　手电扫过去。

　　“这里。”

　　霍宴泽俯身。

　　“怎么看？”

　　“颜色。”

　　“后补材料老化速度跟原器不一样。”

　　“虽然都做旧了。”

　　“但结构不会骗人。”

　　【尤其这种几十年前的修补。】

　　【那个年代材料选择没现在这么精细。】

　　他继续检查。

　　尾部。

　　底部。

　　连接榫。

　　表层腐蚀。

　　足底磨损。

　　整个过程用了二十多分钟。

　　没有任何预知。

　　太阳穴也安安静静。

　　但林疏桐越看。

　　神情越认真。

　　三点零六。

　　他忽然开口。

　　“有称重记录吗？”

　　主管回答：

　　“入库时有。”

　　“十二点四六公斤。”

　　“精确到？”

　　“十克。”

　　“重新称。”

　　主管看向霍宴泽。

　　霍宴泽点头。

　　“听林老师的。”

　　专业称重台很快推过来。

　　四个人共同操作。

　　器物被极小心地移上称台。

　　数字跳动。

　　12.46。

　　林疏桐盯着。

　　“再测一次。”

　　第二次。

　　12.46。

　　第三次。

　　还是一样。

　　工作人员笑道：

　　“和入库记录一致。”

　　林疏桐没有笑。

　　“卡尺。”

　　“什么位置？”

　　“右前足裂口外沿到足底。”

　　工作人员递过工具。

　　林疏桐亲自测。

　　“七点八三。”

　　“尾部二次加固宽度。”

　　“四点一一。”

　　“兽腹底沿缺口。”

　　“一点七。”

　　一串数字。

　　全部记录。

　　霍宴泽站在旁边。

　　终于忍不住问：

　　“林老师是怀疑这件东西以后会被换？”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疏桐动作没停。

　　“不是。”

　　“那为什么记这么细？”

　　“修复前基础记录。”

　　林疏桐一本正经。

　　“以后如果出现争议。”

　　“至少能确定我接手时，它是什么状态。”

　　【当然。】

　　【主要是方便今晚抓赝品。】

　　霍宴泽看着他。

　　眼底像闪过什么。

　　“你做事比我想象得谨慎。”

　　“吃饭的家伙。”

　　林疏桐拿起相机。

　　“谨慎点饿不死。”

　　接下来。

　　高清摄影。

　　侧光。

　　斜光。

　　底部。

　　裂痕。

　　修补层。

　　错金银纹细节。

　　每一个独特伤痕都拍。

　　连一块只有半粒芝麻大小的矿化斑都没有放过。

　　工作人员开始还能保持职业笑容。

　　拍到后来。

　　眼神已经逐渐变成：

　　您这是修复登记还是给文物拍证件照？

　　林疏桐完全不在意。

　　“再来一组带比例尺。”

　　主管：“……”

　　“好。”

　　江执野在旁边。

　　忽然道：

　　“原始文件同时存三份。”

　　主管一愣。

　　“一份仓库。”

　　“一份海晟。”

　　“一份守一坊。”

　　霍宴泽看向他。

　　“江总考虑得挺周到。”

　　“应该的。”

　　“只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江执野神色平静。

　　“我负责风险。”

　　霍宴泽轻轻笑了。

　　“包括林老师？”

　　“包括。”

　　非常自然。

　　两个字。

　　林疏桐正低头调相机。

　　手一抖。

　　照片差点拍糊。

　　【不是。】

　　【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进行领土主权谈判？】

　　江执野眼底浮起一点笑。

　　霍宴泽显然也注意到了。

　　“你们关系确实很好。”

　　林疏桐抬头。

　　“霍总。”

　　“嗯？”

　　“您如果实在无聊，可以帮我拿一下比例尺。”

　　霍宴泽：“……”

　　旁边工作人员低下头。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江执野嘴角彻底压不住。

　　霍宴泽看了林疏桐两秒。

　　居然真的伸手。

　　“哪一把？”

　　“十五厘米的。”

　　“这把？”

　　“对。”

　　霍宴泽递过去。

　　林疏桐认真点头。

　　“谢谢。”

　　【老板不用白不用。】

　　江执野：“……”

　　很好。

　　平等压榨每一个资本家。

　　——

　　三点三十八。

　　基础记录完成。

　　铜兽座重新进入展柜。

　　玻璃缓慢落下。

　　锁闭。

　　温湿度恢复。

　　林疏桐摘掉手套。

　　站在展柜前。

　　没有动。

　　霍宴泽问：

　　“初步结论？”

　　林疏桐没有马上说话。

　　他先看了一眼江执野。

　　两个人视线撞上。

　　江执野没催。

　　只轻轻点了下头。

　　林疏桐转回去。

　　“东西本身。”

　　“从目前能看到的工艺、材质状态、腐蚀层、旧修复以及磨损来看——”

　　“我暂时没发现明显做伪痕迹。”

　　霍宴泽微微挑眉。

　　“所以是真品？”

　　“我没这么说。”

　　林疏桐立刻纠正。

　　“年代判断需要检测数据。”

　　“如果要确定具体时期，还要结合合金成分、铸造工艺和其他资料。”

　　“我只负责说我现在能确定的。”

　　【职业操守。】

　　【绝不给自己挖坑。】

　　霍宴泽笑。

　　“好。”

　　“那你能确定什么？”

　　林疏桐看向展柜。

　　神情慢慢变了。

　　“它很老。”

　　“旧裂和修复也都不是最近几十年才伪造出来的。”

　　“至少其中一部分修补，年代确实很早。”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江执野立刻知道。

　　后面才是重点。

　　林疏桐缓缓道：

　　“我以前见过它。”

　　霍宴泽的笑意。

　　停了半秒。

　　很短。

　　短到旁边人几乎不会注意。

　　但江执野注意到了。

　　“见过？”

　　霍宴泽语气依旧温和。

　　“在哪里？”

　　林疏桐看着他。

　　“照片。”

　　“家里留下的一些旧资料。”

　　“哪年的？”

　　“很久以前。”

　　“有多久？”

　　林疏桐笑了一下。

　　“霍总。”

　　“您今天是请我鉴定东西。”

　　“还是查我家谱？”

　　霍宴泽也笑。

　　“职业好奇。”

　　“文化投资这一行，来源永远最重要。”

　　林疏桐眼神轻轻一动。

　　“是啊。”

　　“来源最重要。”

　　两个字。

　　“来源。”

　　说得很轻。

　　空气却突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江执野站在旁边。

　　看向霍宴泽。

　　霍宴泽没有躲。

　　反而轻轻推了推眼镜。

　　“林老师如果发现任何跟这件藏品来源有关的旧资料。”

　　“我很希望能共享。”

　　“当然。”

　　林疏桐说。

　　“前提是先确认资料的真实性。”

　　【以及确认你到底是哪边的。】

　　霍宴泽笑意不变。

　　江执野眼神却慢慢沉下来。

　　——

　　三点五十二。

　　预展区暂时开放自由参观。

　　其他几名受邀人员陆续进来。

　　两位拍卖行业人士。

　　一名高校研究员。

　　一家基金的代表。

　　还有几名工作人员。

　　人一多。

　　气氛明显轻松不少。

　　有人看瓷器。

　　有人围着书画讨论。

　　还有人拿着手机拍展柜编号。

　　林疏桐退到墙边。

　　打开手机。

　　把刚才的数据全部重新核对。

　　照片。

　　尺寸。

　　重量。

　　裂口。

　　旧补。

　　独特腐蚀斑。

　　一项不落。

　　江执野递过来一瓶水。

　　“喝。”

　　林疏桐接过。

　　“谢谢。”

　　拧开。

　　喝了两口。

　　“我有九成把握。”

　　声音很低。

　　江执野看着前方。

　　“是你爸记录的那一件？”

　　“嗯。”

　　“为什么不是十成？”

　　“没做成分检测。”

　　“还有底部结构没完全检查。”

　　林疏桐低声道。

　　“但那道右前足的旧裂太特殊。”

　　“我爸照片里能看到一点。”

　　“角度不完整。”

　　“可位置对得上。”

　　“尾部修补也对得上。”

　　“重量……”

　　他顿了顿。

　　“我爸那张登记表边上有一个手写数字。”

　　“12.5。”

　　“我一开始以为是尺寸。”

　　“昨晚重新看才发现。”

　　“很可能是公斤。”

　　江执野眼神一沉。

　　12.5公斤。

　　今天实测。

　　12.46。

　　误差只有四十克。

　　几十年前的手工称重。

　　完全合理。

　　“所以。”

　　江执野低声道。

　　“它确实出去过。”

　　“或者说。”

　　林疏桐拧紧瓶盖。

　　“它被人弄出去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眼神没有。

　　【我爸当年写的是‘去向不明’。】

　　【现在国外资料却写着‘九十年代私人收藏’。】

　　【中间那一段。】

　　【一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执野站在他身边。

　　没有说“我会查”。

　　因为已经不用说。

　　他们都知道。

　　这件事一定会查到底。

　　过了一会儿。

　　林疏桐忽然侧头。

　　“你的人准备得怎么样？”

　　江执野看他。

　　“什么人？”

　　“……”

　　林疏桐眯眼。

　　“江总。”

　　“嗯。”

　　“你今天从进门开始，光看摄像头就看了十一回。”

　　“问了两次权限。”

　　“进来之后还特意看了消防通道。”

　　“你跟我说什么人？”

　　江执野：“……”

　　【真以为只有你会观察？】

　　【我也是干修复的。】

　　【天天看裂纹，最擅长找不对劲。】

　　江执野低低笑了声。

　　“安排了。”

　　“多少？”

　　“你不用知道。”

　　“为什么？”

　　“免得你演不像。”

　　林疏桐：“？”

　　“我演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

　　“……”

　　【有被冒犯到。】

　　“所以你真的让人盯着？”

　　“外围。”

　　江执野压低声音。

　　“仓库内部权限不能随便动。”

　　“我让秦朗安排了独立人员守出口。”

　　“也提前通知了律师。”

　　林疏桐一脸复杂。

　　“律师？”

　　“嗯。”

　　“为什么？”

　　“今晚万一真出问题。”

　　“保证我们的所有取证方式合法。”

　　林疏桐肃然起敬。

　　【看看。】

　　【什么叫成熟犯罪片男主。】

　　【别人准备灭火器。】

　　【他准备律师。】

　　江执野：“……”

　　“还有消防。”

　　“哦。”

　　林疏桐点头。

　　【那更成熟了。】

　　——

　　四点零七。

　　霍宴泽正在另一边和基金代表说话。

　　声音不高。

　　偶尔笑一下。

　　看起来一切正常。

　　林疏桐却越看越觉得不对。

　　不是某一个动作。

　　就是一种感觉。

　　太放松。

　　如果这是一个普通项目。

　　当然没问题。

　　可如果霍宴泽真的知道B3“有安排”——

　　他怎么还能这么自然？

　　除非。

　　他非常确定。

　　事情会按某种既定方式发生。

　　林疏桐盯了几秒。

　　忽然太阳穴很轻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警觉。

　　“……”

　　江执野第一时间看过来。

　　“疼？”

　　“一下。”

　　“看到什么？”

　　“没有。”

　　“只是跳了一下。”

　　江执野已经伸手。

　　两根手指轻轻按到他太阳穴旁边。

　　动作极自然。

　　林疏桐一僵。

　　“干嘛？”

　　“不是疼？”

　　“已经不疼了。”

　　“确定？”

　　“确定。”

　　【这么多人。】

　　【你手放哪呢。】

　　江执野没收回。

　　反而又按了一下。

　　“这里？”

　　“……”

　　林疏桐耳朵有点热。

　　“江执野。”

　　“嗯。”

　　“你很像一个过度服务的私人医生。”

　　“张哲瀚看见会失业。”

　　旁边正好有人走过。

　　视线往他们两个身上停了一秒。

　　又停一秒。

　　然后非常识趣地加快脚步。

　　林疏桐：“……”

　　【完了。】

　　【明天业内是不是就要传‘江氏老板在保税仓给修复师按摩’。】

　　江执野终于收手。

　　“脸不白。”

　　“应该没事。”

　　林疏桐：“……”

　　“你还真检查？”

　　“嗯。”

　　“……”

　　【谈恋爱以后不会还要每天量血压吧。】

　　【等一下。】

　　【怎么又自动默认谈恋爱了。】

　　【撤回。】

　　【刚才那句撤回。】

　　江执野转过身。

　　嘴角忍得很辛苦。

　　——

　　四点十五。

　　工作人员开始准备把几件藏品转回恒温库。

　　铜兽座因为晚上还要进行内部保险复核。

　　暂时留在展区。

　　林疏桐正站在登记台旁边确认数据拷贝。

　　电脑屏幕上。

　　文件传输。

　　37%。

　　51%。

　　68%。

　　忽然。

　　一道身影从侧边通道经过。

　　很快。

　　穿深色工作服。

　　戴帽子。

　　口罩。

　　手上抱着一个维修工具箱。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林疏桐本来也没有在意。

　　直到那人走过玻璃反光区。

　　他视线无意间扫到对方的手。

　　黑色手套。

　　林疏桐动作停了。

　　不是仓储工作人员统一配发的白色防尘手套。

　　也不是刚才他们使用的无粉检查手套。

　　黑色。

　　贴手。

　　手腕的位置稍长。

　　左手虎口处。

　　有一道很浅的灰白磨痕。

　　一瞬间。

　　某个画面猛地从记忆深处弹出来。

　　不是新的预知。

　　是那天已经看过的画面。

　　——B3。

　　——22：47。

　　——监控黑掉。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进箱子。

　　——把铜兽座取出来。

　　林疏桐背后。

　　一层细小的寒意猛地爬上来。

　　他没有抬头追。

　　更没有出声。

　　只是继续盯着电脑。

　　像什么都没发生。

　　文件传输。

　　81%。

　　那道人影从他们身后走过去。

　　脚步声。

　　不快。

　　不慢。

　　经过铜兽座展柜。

　　没有停。

　　继续往员工通道。

　　林疏桐垂着眼。

　　【黑手套。】

　　江执野本来正在看手机。

　　目光瞬间抬起。

　　【左手虎口。】

　　【有一道白痕。】

　　江执野没有回头。

　　【和预知里一样。】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林疏桐心跳开始加快。

　　【不能看。】

　　【别回头。】

　　【这时候看他就等于在脸上写“你好我怀疑你今晚要偷文物”。】

　　江执野继续低头。

　　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屏幕亮着。

　　他只发出去一条消息。

　　——刚才维修通道过去的人。

　　——查身份。

　　没有抬眼。

　　没有动作。

　　林疏桐呼出一口气。

　　文件传输。

　　100%。

　　工作人员笑着把移动硬盘递回来。

　　“林老师。”

　　“资料全部拷好了。”

　　“仓库那份和海晟那份也已经同步备份。”

　　林疏桐接过。

　　“谢谢。”

　　语气很正常。

　　手也很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

　　掌心已经出了一点汗。

　　他把硬盘放进包里。

　　转身。

　　那个戴黑手套的人已经不见了。

　　通道尽头。

　　门正在缓缓合上。

　　林疏桐抬眼。

　　门上方。

　　一块蓝色指示牌。

　　——设备维护区。

　　他盯着几秒。

　　霍宴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林老师？”

　　林疏桐回头。

　　“嗯？”

　　霍宴泽朝他走来。

　　“看什么？”

　　“没什么。”

　　林疏桐笑了笑。

　　“第一次来。”

　　“认路。”

　　“怕晚上出去的时候走丢。”

　　霍宴泽看向那扇门。

　　目光很平静。

　　“这地方确实比较绕。”

　　“尤其B区。”

　　“员工有时候都容易走错。”

　　林疏桐：“……”

　　心口轻轻一沉。

　　【B区。】

　　【我没说B区。】

　　霍宴泽像完全没察觉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什么特别。

　　低头看了看腕表。

　　“四点二十三。”

　　“晚上还有保险复核。”

　　“林老师如果没其他安排。”

　　“可以一起吃个饭。”

　　“晚一点再回来。”

　　林疏桐看着他。

　　笑了。

　　“好啊。”

　　江执野从旁边走过来。

　　“吃什么？”

　　霍宴泽看他。

　　“江总也去？”

　　“嗯。”

　　“我还以为江总这么忙，下午陪完已经够给面子了。”

　　江执野语气淡淡。

　　“今天不忙。”

　　林疏桐低头。

　　【又来了。】

　　【霍总试图发起单人约会。】

　　【江总强制加入队伍。】

　　【三人副本正式开启。】

　　江执野神情不变。

　　甚至心情还不错。

　　霍宴泽看了他两秒。

　　忽然笑起来。

　　“那正好。”

　　“三个人。”

　　“热闹。”

　　林疏桐眼皮一跳。

　　【求你别说热闹。】

　　【你上次说热闹以后，我脑子里已经烧了一间仓库。】

　　三个人往出口走。

　　经过铜兽座展柜时。

　　林疏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它安安静静伏在灯下。

　　没有火。

　　没有浓烟。

　　没有掉包。

　　还是下午三点零六分时称出来的十二点四六公斤。

　　右前足那道裂纹也还在那里。

　　真实。

　　完整。

　　没有被替换。

　　至少现在。

　　没有。

　　林疏桐收回视线。

　　继续往前。

　　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咔。”

　　锁闭。

　　他没有回头。

　　心里只剩下一句话。

　　【三点。】

　　【真货还在。】

　　【接下来——】

　　【就等十点四十七。】

　　旁边。

　　江执野听得清清楚楚。

　　脚步没有停。

　　只是拿出手机。

　　屏幕上。

　　秦朗刚刚回复。

　　只有三行字。

　　——查到了。

　　——刚才那个人不在今天的原始维修名单里。

　　——他的临时权限，是四十分钟前刚加进去的。

　　江执野的眼神。

　　一点一点冷下来。

　　而走在最前面的霍宴泽。

　　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推开门。

　　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

　　“走吧。”

　　夕阳从他身后落进来。

　　明亮。

　　温和。

　　几乎没有任何阴影。

　　与此同时。

　　仓库内部。

　　设备维护通道。

　　刚才那个戴黑色手套的人停在无人处。

　　拿出手机。

　　屏幕上。

　　只有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东西确认了吗？

　　男人低头。

　　慢慢打字。

　　——确认。

　　——真货。

　　发送。

　　几秒后。

　　对面回复。

　　——按原时间。

　　男人收起手机。

　　抬头。

　　走廊尽头的蓝色编号牌安静挂着。

　　B3。

　　下面。

　　电子时钟一秒一秒跳动。

　　16：26。

　　距离二十二点四十七。

　　还有六小时二十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