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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念留恩,步步为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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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咆哮声穿破夜色,震得坤宁宫的窗棂都微微发颤。
赵屿的脸白得像纸,他踉跄着扑过来,攥住赵荐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里满是慌乱的哀求:“大哥,求你,帮我一次,就这一次!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听母后的话,不该算计你……”
他素来沉稳,何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模样?赵荐看着他眼底的惶恐,衣中攥着衣袖的手,猛地收紧。
少年时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清溪旁,他替她挡柳絮;文渊阁,他替她分担抄书的分量;演武场,他替她解硬弓的围……那些好,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可皇后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荐儿,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赵荐垂下眼,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她能救他吗?能。只要她去父皇面前,说那些金银是江南士族硬塞的,说赵屿本心是为了安抚民生,父皇看在兄弟情分上,或许会从轻发落。
可她救了他,往后呢?柳贤妃会善罢甘休吗?赵屿会真的放下野心吗?
深宫之中,从来没有回头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禁军整齐的脚步声,赵承祚身边的总管太监,已经领着人立在了殿门口,躬身道:“陛下口谕,召长皇子、三皇子即刻前往御书房。”
赵屿的身子,瞬间软了下去,他失魂落魄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赵荐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化作了冰冷的清明。她缓缓拂开衣袖上的褶皱,声音平静无波:“走吧,三弟。该去的地方,总要去的。”
她率先迈步,走出坤宁宫。夜色如墨,冷风灌进领口,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抬头望去,御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赵屿被禁军扶着,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
路过御花园时,恰好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地的落叶。赵荐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假山——那是她那日撞见柳贤妃与赵屿说话的地方。
原来,从那时起,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承祚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案上摆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里面的金银玉器,在烛火下闪着刺眼的光。赵洵站在一旁,满脸得意,正唾沫横飞地说着:“父皇,儿臣早就说过,三弟看着老实,实则一肚子算计!他收了江南士族的好处,就想着打压大哥……”
赵承祚猛地一拍龙案,怒喝一声:“住口!”
赵洵吓了一跳,悻悻地闭上了嘴。
赵荐与赵屿躬身行礼,声音齐整:“儿臣参见父皇。”
赵承祚的目光,落在赵屿身上,锐利如刀:“赵屿,朕问你,这些东西,是不是你收的?”
赵屿浑身发抖,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赵承祚的目光,又转向赵荐,语气稍稍缓和:“荐儿,你来说。朝会上你二人政见相悖,方才坤宁宫你们又独处,你如实说,赵屿他,是不是存了私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荐身上。
赵洵的眼中,满是期待;赵屿的眼中,满是哀求;皇后站在一侧,眼神里,是无声的提醒。
赵荐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赵承祚。她的唇瓣动了动,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御书房内——
“父皇,儿臣以为,三弟他,并非存了私心。”
这话一出,满殿俱静。
赵洵的得意僵在脸上,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赵荐,拔高了声音:“大哥!你胡说什么?这些金银玉器,分明就是江南士族送他的!”
皇后的眉头也微微蹙起,看向赵荐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与质问。
唯有赵屿,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绝望褪去,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他怔怔地看着赵荐,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赵承祚也有些意外,他看着赵荐,沉声道:“荐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赵荐躬身,语气从容,字字清晰:“父皇,儿臣自然知道。三弟自幼心善,体恤江南民生疾苦,江南士族感念他的心意,送来些薄礼,本是一片赤诚。只是他们不懂规矩,才让此事落了人口实。”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赵承祚,眼底一片坦荡:“至于朝会上的政见相悖,不过是兄弟二人,各抒己见罢了。儿臣主张均摊赋税,是为了国库充盈;三弟主张暂缓加赋,是为了安抚民心。出发点皆是为了昭明,何来私心一说?”
一番话,滴水不漏。
赵承祚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他看向案上的金银,又看向赵屿,眼神里的怒意,少了几分。
赵洵急得跳脚:“父皇!他这是狡辩!柳贤妃还让外祖家联络将领……”
“够了!”赵承祚厉声打断他,“此事朕自有定论,轮不到你在这里聒噪!”
赵洵被骂得脸色通红,悻悻地闭上了嘴,狠狠瞪了赵荐一眼,满是不甘。
赵荐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情绪。她不是心软,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绝。少年时的情分,总该留几分余地。更何况,今日她保下赵屿,他日,或许能多一分助力。
深宫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权衡。
这时,赵屿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父皇!儿臣知错!儿臣不该收下那些礼物,更不该因政见不同,与大哥心生嫌隙!儿臣愿将所有财物充公,自请去文渊阁闭门思过,抄写《论语》百遍!”
赵承祚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罢了。念你初犯,且本心向善,便依你所言。财物充公,闭门思过三月。往后,需谨言慎行,莫要再让朕失望。”
“儿臣谢父皇隆恩!”赵屿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微微颤抖。
皇后看着这一幕,眉头渐渐舒展,看向赵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赵承祚又看向赵荐,语气温和了许多:“荐儿,你今日所为,颇有兄长风范。朕心甚慰。”
赵荐躬身:“父皇谬赞。兄弟和睦,方能国泰民安。儿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御书房的烛火,依旧摇曳。可那压抑的气氛,却散了大半。
退朝时,夜色已深。
赵屿追上赵荐,走在她身侧,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大哥,今日之事,多谢你。”
赵荐脚步未停,声音清淡:“不必谢,我只是想记住你我年少的情分”
赵荐知道父皇只是一时生气,不管怎样都是自己的骨肉,还是会有不舍,但是碍于赵屿酿下的错,只得由自己说出来。
赵屿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看着赵荐的背影,玄玉冠的系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俊朗的轮廓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深沉。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少年时的模样了。
可那又如何?
至少,今日的赵荐,没有让他坠入深渊。
风,吹过御花园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赵荐攥着衣袖,掌心微微发热。
这深宫棋局,一步三算。
她救下赵屿,不是仁慈,而是为自己,留了一步后手。
而这步棋,终究会在日后,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