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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宫无恒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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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本是去寻赵屿,却撞见赵屿的生母——柳贤妃,正拉着儿子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赵荐耳中:“屿儿,你莫忘了,你外祖家是江南士族的根。赵荐虽是嫡长,可终究……你若想站稳脚跟,就得借着她的势,先压下赵洵,再徐徐图谋。”
柳贤妃的指尖划过赵屿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叮嘱:“你与她交好,父皇看在眼里,会赞你兄弟和睦;朝臣看在眼里,会说你敦厚识大体。可你要记住,情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唯有龙椅,才是实实在在的。”
赵荐当时就僵在假山后,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看见赵屿垂着眼,没有应声,可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地站着,任由柳贤妃替他理了理衣襟,眼底的温润,似乎在那一刻,蒙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
也是那日之后,赵荐才惊觉,有些东西,早就悄悄变了。
她想起不久前的朝会,父皇问及江南漕运的弊病,她刚开口说了几句安抚商贾的话,赵屿便紧接着站出来,呈上了厚厚一沓账册。他说的句句在理,字字切中要害,可那些话,偏偏与她的主张隐隐相悖,引得江南士族出身的官员纷纷附和,竟隐隐有了压过她一头的势头。
那时她只当是政见不同,如今想来,才觉出几分不对劲。
还有那次,赵洵故意散播谣言,说她与西洋传教士往来过密,有通敌之嫌。她本以为赵屿会像从前那样,替她递上澄清的奏疏,可他只是在父皇面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大哥素来谨慎,想来是误会”,便再无下文。
原来那些不动声色的疏远,那些恰到好处的“分寸”,都是从柳贤妃的那番话开始的。
深宫高墙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亲近,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情分。
赵荐又想起自己的母后,皇后娘娘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叮嘱:“荐儿,你是嫡长,这储君之位,本就该是你的。莫信旁人的甜言蜜语,亲兄弟,也会为了那把龙椅,刀剑相向。”
那时她只觉得母后多虑,如今才懂,母后说的,全是真话。
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赵荐将玉簪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那些时光,是真的;可如今的算计,也是真的。
原来不是人心易变,是这深宫的棋局,容不得半分纯粹。柳贤妃的话,皇后的叮嘱,朝臣的窥伺,父皇的期许,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兄弟二人,牢牢困在其中,无处可逃。
赵荐缓缓闭上眼,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若有朝一日,赵屿真的要利用她……
她想,她不会怪他。
她只会怪这深宫,怪这把龙椅,怪那些藏在温情脉脉背后的,沉甸甸的算计。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一遍。赵荐松开手,玉簪的纹路硌得掌心微微发疼。她将玉簪放回袖中,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落下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几分冰冷的坚定。
往后的路,她只能一个人走了。
没过两日,皇后便将她召进了坤宁宫。
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皇后屏退了所有人,拉着她的手坐在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上的玉镯——那是她生辰时,父皇赐的。“荐儿,”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柳贤妃昨日去御前回话,句句不离‘三皇子仁厚聪慧,深谙漕运民生’,末了还话里话外提了句,‘长皇子虽好,却少了些决断力’。”
赵荐的心猛地一沉。
“母后知道,你素来念着兄弟情分,不想争,不想斗。”皇后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的碎发,目光里满是疼惜,却也带着几分锐利,“可这深宫,从来不是你不争,就能独善其身的。柳贤妃步步紧逼,赵屿……他既没推开那把递过来的刀,就迟早会把刀对准你。”
皇后的指尖微凉,按在她的肩头:“你是嫡长,是父皇默认的储君,更是母后的命根子。往后,莫再掏心掏肺地信旁人,哪怕是你三弟。”
赵荐垂着头,低声应道“儿臣知道了,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