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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日稚子,今朝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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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波谲云诡的夺嫡暗流里,以前赵荐唯一能放下半分防备、真正信任的,只有三弟赵屿。
她想起少年时清溪旁的风,想起赵屿替她解围时递来的帷帽,想起肩伤时他送来的药膏,想起那些深夜里,两人对着漕运账册,从漫天星光聊到晨光熹微的时刻。那时的赵屿,眉眼沉静,眼底没有半分算计,只有对江山民生的赤诚。
可深宫是个染缸,从来容不下纯粹。
赵洵的弓越拉越满,眼底的野心昭然若揭;朝堂上的江南士族,早已把宝押在了赵屿身上;就连父皇看向他的目光,也越来越重,那是储君之重,是江山之托。
赵屿他,真的能一直守着那份默契吗?
若他日,他为了江南士族的支持,借“欺君罔上”的罪名扳倒她,再以“拨乱反正”的姿态登临大位——那该是何等顺理成章的棋路。
赵荐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赵屿的脸。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沉静的模样,捧着账册的手指修长,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可那笑容背后,会不会藏着她看不懂的算计?
她想起那日宫宴,赵屿替她解围,拦下赵洵的硬弓比试。那时的她只觉温暖,如今想来,那会不会也是一步棋?既卖了她人情,又博了父皇“顾全兄弟”的好感。
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
坤宁宫的寝殿里,熏香燃得正暖,赵承祚与皇后靠在软枕上,手边摆着一碟刚剥好的松子,殿外的月色静得淌水。
“还记得荐儿三岁那年吗?”皇后忽然轻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赵承祚的手背,“非要抢太傅的戒尺,说要替弟弟们‘主持公道’,结果摔了个四脚朝天,哭得满脸是泪,却还攥着戒尺不肯放。”
赵承祚跟着笑起来,眼底漾着细碎的暖意:“怎么不记得。那小子,打小就犟。明明是个软糯的模样,偏偏爱充大哥。有次老六被老五的墨汁泼了衣裳,哭得抽抽搭搭,她倒好,拎着老五的衣襟,非要他磕头道歉,活像个小大人。”
皇后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怀念:“洵儿那时候才四岁,就敢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蹭破了膝盖,愣是咬着牙不哭,还嚷嚷着‘男儿流血不流泪’,跟他那武将外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有屿儿,”赵承祚捻起一颗松子,慢慢嚼着,“整日抱着本算盘珠子拨弄,三岁就能数清库房的银子,柳贤妃还总来跟朕显摆,说她生了个神童。那时候他多安静,跟在荐儿身后,像个小尾巴,谁能想到如今……”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眼底的暖意淡了几分。
皇后也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岐儿小时候最黏人,总跟在洵儿屁股后面跑,岑儿则是抱着画笔不撒手,三岁画的猫儿,倒有几分神韵。沅儿身子弱,那时候总躲在朕的怀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赵承祚望着帐顶绣着的龙凤纹,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那时候总盼着他们快些长大,能替朕分担江山重任,可真等他们长大了,倒怀念起从前,一群孩子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吵吵嚷嚷的日子。”
皇后侧过身,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底泛起一层薄湿:“是啊,那时候多好。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夺嫡暗流,只是六个孩子,围着你我,喊着父皇母后。”
寝殿里静了下来,只有熏香袅袅,缠绕着两人的叹息。
他们都忘了,那些儿时的纯粹与欢闹,早在踏入这深宫棋局的那一刻,就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