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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簪底旧光阴 ...

  •   三更天的风,卷着御书房的烛火晃了晃。

      赵荐垂眸望着案上摊开的《资治通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上面还留着经年累月翻出的薄茧。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禁军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静。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暮春的午后。

      那时他们都还小,7岁的她,9岁的赵洵,还有同岁的赵屿、稚气未脱的赵岐。日头暖得像化了的蜜糖,太傅的讲学声嗡嗡的,像窗外的蝉鸣。她偷偷扯了扯赵屿的袖子,用口型比了三个字:“溜出去。”

      记忆里的风都是软的,出了宫门,喧嚣扑面而来。龙江互市的叫卖声、酒肆的猜拳声、胡商的吆喝声混在一处,热闹得让人心头发痒。赵荐拉着赵屿的手腕往前冲,先去买了串糖炒栗子,滚烫的栗仁剥出来,甜得她眯起了眼。

      “慢点吃,”赵屿无奈地帮她擦去嘴角的糖渍,“仔细被二哥瞧见,又要去父皇跟前告状。”

      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嚣张的喊:“赵荐!你敢跑出来!”

      赵荐一回头,就看见赵洵领着赵岐,正叉着腰站在不远处。9岁的赵洵比他们高出半个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短打,活像只炸毛的小公鸡。

      赵岐跟在后面,缩着脖子喊:“大哥,三哥,二哥说要抓你们回去挨罚。”

      赵荐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挑眉笑道:“二哥要罚,也得先追上我再说。”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跑。柳絮沾在她的发梢,青色的襕衫下摆翻飞,像只掠过人间的白蝶。赵屿叹了口气,只好跟上。赵洵气得跳脚,吼着“别跑”,也带着赵岐追了上去。

      四个半大的孩子,在互市的人潮里你追我赶。赵荐跑过绸缎铺,江南绣娘笑着朝她抛香囊;跑过胡商的摊子,西域人举着琉璃瓶冲她喊“好看”;跑过茶摊,说书人正讲到北伐大捷,惊堂木一拍,吓得她差点崴了脚。

      最后,赵荐领着他们躲进了城郊的清溪旁。四个少年瘫在草地上,喘着粗气看天上的云。赵洵瞪着她:“下次再敢偷跑,我一定……”

      “一定怎样?”赵荐挑眉,随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雌雄莫辨的精致轮廓,“一定跟我一起跑?”

      赵洵噎了一下,红着脸扭过头去。赵屿靠在柳树下,翻着从市集上淘来的话本,嘴角噙着笑。赵岐则在一旁追着蝴蝶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风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赵荐悄悄解开锦带,任风贴着肌肤吹过。她望着远处的应天城,宫墙巍峨,困住了无数人的少年意气。

      可此刻,她只是赵荐,不是那个要扛起江山的皇长子,只是个能和兄弟一起偷跑出来的少年。

      四个半大的孩子揣着满身的柳絮和糖炒栗子香,磨磨蹭蹭地溜到宫门口时,正撞上立在阶下的赵承祚。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身后跟着一群面无表情的内侍,吓得赵洵瞬间敛了嚣张气焰,赵岐更是直接躲到了赵洵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

      赵荐心头一紧,扯着赵屿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儿臣参见父皇。”

      赵承祚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他们四个——赵荐的襕衫沾了草屑,赵屿的账册上沾了糖渍,赵洵的短打被扯得歪歪斜斜,赵岐的发髻都散了。他忍了又忍,才没绷住脸,抬手点了点赵荐的额头:“朕的皇长子,倒是越发能耐了,敢带着弟弟们闯宫翻墙了?”

      赵荐摸了摸额头,嘿嘿一笑,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父皇明鉴,儿臣只是带弟弟们去体察民情。”

      “体察民情?”赵承祚挑眉,指了指赵洵手里还攥着的半把弹弓,“体察到拿弹弓打人家的鸡了?”

      赵洵的脸“唰”地红了,梗着脖子道:“那鸡啄了儿臣的衣裳!”

      这话逗得赵承祚笑出了声,他摆了摆手,沉声道:“都给朕去文渊阁抄书!赵荐,你是大哥,抄十遍《论语》;赵洵,你带头起哄,抄八遍;赵屿,你明知故犯,抄五遍;赵岐,你跟着凑热闹,抄三遍。抄不完,今晚谁也别想吃饭。”

      四个孩子耷拉着脑袋,领了罚往文渊阁去。

      烛火摇曳,文渊阁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赵荐抄得手酸,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赵洵——他正对着经书皱眉头,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活像蚯蚓爬。赵屿倒是写得工整,只是时不时抬手揉一揉发酸的手腕。赵岐年纪最小,抄着抄着就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墨汁里。

      赵荐忍不住笑出了声,刚笑完,就对上赵承祚的目光——不知何时,他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食盒。

      “抄得如何了?”他把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热腾腾的点心和甜汤。

      四个孩子眼睛都亮了,赵岐更是直接扑了过去,嘴里嘟囔着:“父皇最好了!”

      赵承祚摸了摸他的头,看向赵荐,见她手腕泛红,不由放柔了声音:“明日太傅的课,莫要再逃了。”

      赵荐咬着点心,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笑意。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摊开的经书和散落的点心碎屑上。少年们的抄书声渐渐变得轻快,夹杂着几声低低的笑闹。

      那一夜的文渊阁,只有属于少年人的,无关权谋的,细碎的暖。

      赵荐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支缠枝莲玉簪。

      玉簪的纹路被摩挲得温润,是那年从互市上偷偷藏起来的。那时的她,哪里想过什么夺嫡,什么江山?她只想做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可后来呢?

      后来赵洵的弓越拉越满,眼底的野心越来越盛;赵屿的账册越摞越高,江南士族的折子雪片似的送进东宫;父皇的目光越来越沉,落在她身上时,满是“后继有人”的期许。

      夺嫡的棋局,不知何时就铺开了,而她,是被推到棋盘中央的那颗子。

      赵荐将玉簪重新藏回袖中,指尖微微发凉。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没有半分争逐的戾气,只有一片惘然。

      原来最美好的时光,从来都不是金銮殿上的山呼万岁,而是多年前那个偷跑的午后,是文渊阁里的烛影,是少年们的笑闹声里,那段不必做皇子、不必藏秘密的,短暂的光阴。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要抢什么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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