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三》木馒犬

55、五十五章 北方的冬日

　　蒋鲙牵着夏姜丝平肩走过斑马线，北京的冬季很冷，大雪纷飞，路面上干净得不见一丁点雪堆，手却异常暖和。

　　他垂着眸将半张脸埋入暖烘烘绒软围巾中。夏姜丝则安安静静在身侧，目光却死死盯着远处卖冰糖葫芦的小店。透明柜里整齐摆放一串串不大但水果各异的商品，顶头上暖黄的灯显得整个小铺温馨又亲近，夏姜丝脚下步伐不自觉快了些。

　　“想吃？”一团白烟朦胧住男人清俊的面庞，轻颤的浓睫下流露出满意柔情。

　　夏姜丝眼尾轻垂，桃粉的唇瓣微微抿起，似有纠结之色。

　　“不想。”夏姜丝言不由衷，眸色暗沉垂着小脑瓜，掌心的热顺着腕骨渗入脉搏——心脏跳得很快。

　　“是不想吃吗？”蒋鲙把一切尽收眼底，嘴上还在征求她的意愿。

　　“就是不想吃。”夏姜丝态度强硬，蒋鲙与她视线交汇瞬间，夏姜丝心虚挪开眼，圆滚滚的眼珠四处乱瞟，生怕别人看不出她在撒谎。

　　“那就不吃了。”蒋鲙抓紧夏姜丝的腕，继续走向前。

　　前往假发店的路并不远，短短几百步，还没放学的路长，可这条路偏比学生时期长，长到他白了发。

　　夏姜丝习惯走在右侧，蒋鲙走左侧，感受被冻红的手一点点摆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每次节奏都很稳。左手上那枚戒指再次戴了回去，又覆盖在那条戒痕上。

　　她并不是第一次来北京，但每次都对这儿充满好奇与兴奋。

　　假发店牌十分别样，粉紫色搭配，门上挂着一串贝壳风铃，风一吹，清脆铃声传遍大街小巷，宛若春日嫩芽。

　　蒋鲙拉开透明玻璃门，习惯侧身再进。他眸色自始淡漠，刚踏入玻璃门那刻，一股暖流裹挟全身，肩头那点积雪顷刻化开。

　　“嗯？”

　　夏姜丝拽了拽蒋鲙的手，仰着冻红的小脸，说：“你看我是不是胖了？”说完对着镜子又掐了下自己肉乎乎的脸，脸上霎时烙下一层手印。

　　蒋鲙煞有其事看向那面等身镜，镜子中的少女毫不避讳地掐着自己的脸。

　　“嗯——”

　　蒋鲙神色认真故意拉长音调，诱起夏姜丝好奇，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没胖。”

　　得到这个答案，夏姜丝半信半疑，看着镜中肉肉的脸颊：“真的吗。”

　　“真的。”

　　再次得到答复，夏姜丝略微放下心底的不自信。

　　夏姜丝抽开蒋鲙的手，小铺里人不算多，琥珀色的瞳孔映射出高处摆放整齐的假发，每一顶色彩搭配都很大胆。夏姜丝惊叹每顶假发的修剪与色彩搭配，大胆夺目。

　　蒋鲙巡视一圈，走到一顶普通假发前，驻立在原地许久，伸出早已被暖气熏热的指尖，指尖泛着点点桃红叫挪不开眼，远处灼热的目光从未离去。

　　夏姜丝站在不远处，凝望着他。校裤上那条白线被她拽得变了形，这一刻她是恨的——恨自己。如若不是自己他不会这样，他许会有幸福的一生，她不该也不能这么对他，她心里清楚……嘴边的笑越发浅淡眼中悲痛越发浓重。

　　他远比高中时期瘦了很多，瘦到没有一点肉，他日日吃不下饭，浑身带着难闻的消毒水味。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颤巍巍抚上那顶黑色假发，他垂落的睫尾正巧遮住那双悲伤的眼。

　　夏姜丝放轻步子走至他后侧，鼻尖登时传来亲人的草香，她微仰着脸注视远比他高大的少年，伸出一只手，去对比男人自然放在身侧的手。他的手远比自己大得多，白皙的手上青筋脉络走向极为明显……真的很美……

　　夏姜丝还呆呆盯着那只她看过无数遍的手，关节处泛着淡淡粉红，尤是冬季格外明显。

　　蒋鲙侧过头，眼睛凝视在他身后悄悄对比手大小的夏姜丝，唇角笑意加深，没多打扰只是往前多走了几步。夏姜丝自是跟着走，像极了小尾巴。

　　多几次，夏姜丝也是察觉到蒋鲙的坏心思，瞪了他一眼，没好气说：“你这人咋这样啊！”

　　蒋鲙面不无情，看不出一点心虚样：“什么？”

　　“你继续！你明知道我在你后边，还乘这个机会逗我。”

　　“有吗？”蒋鲙眼中映出疑惑与点滴委屈。

　　“……”

　　她是发现了，蒋鲙这人年龄越大越爱玩儿。她还是太信任他了，自己不该这么没防备心的。

　　没任何一点证据夏姜丝只好作罢，若再闹就成无理取闹了，她要另想办法，找回场子。

　　小插曲结束，夏姜丝又开始晃悠，最后到一定很漂亮的长假发上，黝黑的发色在光下泛出丝缎般的炫亮，不禁想到超市五谷区里的黑豆，又亮又有……后面两个字夏姜丝速摇头抖了出去，她自认为最后两个字形容出来很奇怪。

　　蒋鲙跟着她来到这顶假发前，转头与店员说想试试这顶长发，还嘱咐拿新的。

　　店员拿出全新假发给蒋鲙，蒋鲙自己捯饬一顿带到头上，又整理两下，对镜子的自己轻声说好不好看。

　　蒋鲙觑了眼一直待在他身后的少女，像是一只在等对方的回复。

　　男人低眉顺眼纤白的指尖拢起一缕鬓发别至耳后，原先颜色异常的耳朵在暖气趋势下恢复原样。

　　夏姜丝呆愣站在那儿，呼吸愈发沉重，压得胸口快要喘不过气来。

　　男人漂亮的左耳上打着三个耳孔，发丝听话得不动达，夏姜丝小心脏不知为何泛起一阵欲望的痒意，怯懦抬眸却在半道被蒋鲙劫住，男人眉眼比少年时期更加温和，夏姜丝躲闪开他幽深的眼眸。

　　霎时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哈哈，这暖气开得真足……”

　　蒋鲙眉梢染上笑意，没拆穿夏姜丝胡言的遮掩：“确实很热。”

　　“……”

　　夏姜丝故作矜持，脸蛋上的红晕还没散下来，她斜目观察蒋鲙神色，强装正经说：“蒋鲙你多大了，还这么孩子气。”

　　蒋鲙听完有一瞬间怔愣，眸底染上一层纯真：“有吗？”

　　“有！”夏姜丝大跨步贴近蒋鲙。对方的脸刹那间放大，他们呼吸交缠每次胸膛起伏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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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姜丝先退开，清亮的眸也变得晦涩：“呃……不好意思。”

　　蒋鲙仍然是笑着的，只是那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夏姜丝实在撑不住这种怪异的笑，只得换个话题：“要不要再试试其他假发？”她扭过身指着另一侧的狼尾。

　　蒋鲙如有实质的目光扫过夏姜丝面带慌乱的脸，轻轻点了下头。刚走到假发展示柜，他便说这顶假发不是他。

　　夏姜丝当然知道不适合他，虽然他已经三十多了，但不是有句话女人三十一枝花，男人换过来也应该大差不差吧……

　　虽然他的脸没那么青涩了，看起来疲惫些，苍白些，其余的和之前的没两样。

　　夏姜丝拧着眉头，附和地点头：“确实。”

　　蒋鲙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夏姜丝抬眼望向他，头轻歪向一边，“怎么了？”她敏锐感受到蒋鲙别样的情绪。

　　“没事。”他轻声说，只是说出口的语气渗出一丝的伤心。

　　“真的吗。”夏姜丝问。

　　“真的。”

　　其实夏姜丝很不喜欢蒋鲙嘴硬，因为她嘴也臭，如果两个人嘴都硬，那解决事情的过程中就会很麻烦。

　　“你怎么了。”夏姜丝琥珀色的瞳孔溢满担忧，微凉的指腹贴上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静静注视着他。

　　“真没事。”少女灵动的眼眸注视着他，令他不经意回想起学生时代，那时的她也是用这双漂亮的眼眸看他。

　　蒋鲙你为什么总这么嘴硬。

　　夏姜丝作罢，小小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蒋鲙偏头看向跑远的少女，少女一头棕色短发发尾有很明显的分叉，几根发丝轻扬起在影子下显得呆萌又可爱，夏姜丝看了眼脚下黢黑高长的影子，烦躁地扫下头顶几根不听话的毛。

　　“咋这么不听话呢。”夏姜丝不耐地用手掌压制不听话的发丝。没来由的她今天很烦躁，躁意深入脑海久散不去，显得她很好笑。

　　她始终认为无法控制情绪的人，是世界上最失败的人。

　　冬日的清晨还没亮，夏姜丝就已经坐在公交站了，今天儿她赶早到等第一班车。手里一叠资料被抓得热乎，她拿起路上刚买的甜馒头咬了口，热气顺着面馒头困在口中。

　　这周期末考，考四天。

　　她翻看自己整理的成册的题目，经过自己的努力和蒋鲙的帮助她排名稳居年级第四，和上一名差了2分。

　　嗯……

　　夏姜丝吃着吃着脸上便洋溢出幸福的笑连腿都不自觉晃起来，连同烦躁的情绪都烟消云散。

　　坐上公交车，夏姜丝走到后排，这个时间点车上没什么人，也就零散的几个学生。

　　她独坐一排，身侧的空位上放着自己的书包，外边的路灯和电铺还发着亮，她拉开窗户，霎时一股冷风涌入车间，周围的暖气登时散去。

　　夏姜丝被那道风吹得眯起眼，脸颊处传来密麻的刺痛，她伸出压在屁股下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今早出门前她抹了点防裂膏，应该没什么大事。

　　僵红的手硬挺地翻过一面面纸张，她把下半张脸埋入校服领中，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裹挟自身热气传入鼻中，莫明令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