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三》木馒犬

54、我考完了 你有想我吗

　　冬风萧瑟，冷冽气息扑面而来。一脚刚踏出医院大门，身体颤栗一瞬，他拢了拢厚重的外衣，脖颈处围着一条老旧有些许发白的围巾。

　　他走出几步，身边急匆匆跑过一道身影，他愣住。那是医院的护士，因为两人经常见面也算熟悉。

　　蒋鲙张了张干裂的唇，嗓音发哑：“怎么了吗？许护士。”

　　小护士一路跑来有点喘，目光落在蒋鲙那片渗血的头皮上，她说：“我叫了你多遍你没听见，你头上的伤需要处理。”

　　蒋鲙看着小护士的脸，唇瓣挂上淡淡笑：“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事没听见你叫我，我现在去处理伤口。这次又麻烦你了。”

　　小护士笑着摆手：“我是护士注意、留意病人情况是应该的。”

　　蒋鲙与她道谢后去处理了伤口，伤口不算严重，只是包起来有点丑……

　　近些天他头发越掉越多，深思熟虑下他走进医院附近的理发店。理发店分上下两层装修简约大方，只是有一面墙上贴满便利贴，便利贴上写满文字。他坐在镜子前，理发师是位年轻人染着一头黄发，发尾带着小翘，很适合他。

　　“先生要理什么发型？”男人边说边调整座椅高度。

　　蒋鲙声音听不出温度：“剃了吧。”

　　年轻人扫了眼镜中的客人，笑着应，“好咧！”

　　剃发程序简单，短短几分钟就好了。

　　小伙拆下防发衣，摔了两下，说：“十元。您扫那里就行。”

　　蒋鲙回想几分钟前的自己，裹着热气的指尖轻颤去触碰光溜溜的头，眸底泄出一片凄凉的笑。

　　真的很丑，不论哪个方面，自己都做不到最好。

　　热气裹挟眼眶，胸腔再次泛起疼痛，他哭了，大庭广众下他捂着脸哭了。丢人的字眼席卷脑海，可他控制不住，三十六岁的人了，还会哭，说出来不让人笑话。

　　咸湿泪水包含着万千情绪渗出指缝，无名指上素圈银戒在泪水清刷下越发亮堂，闪得人晃眼。

　　这里很安静，每位陌生人都很默契地没开口。医院附近的理发店里有病人并不少，大家自然形成了这种隐形默契，安安静静走出门。蒋鲙发泄完情绪，付完款缓步走向那面墙，简约大方的装修唯有这处最为色彩绚丽，他抬头望眼看向一张张饱含感情的纸张。

　　“今天我把头发剃了，祝愿自己能够抗癌成功。”

　　“4月28日和男朋友分手，我想人的一生总有遗憾。”黄色纸张右下角还写着一段很小很小的字迹，蒋鲙不自觉走上前看清，“骗你的小短毛，我最喜欢你了。”

　　“妈妈查出乳腺癌，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弟弟，他还那么小我不想让他失去妈妈，我也不想失去妈妈。”

　　“我从没想过死亡会离我这么近，那天爸爸还说要给我带甜甜的草莓蛋糕。我会好好生活的^_^”

　　蒋鲙本想离开，可在见到被摆放整齐的文具他又留下了，坐在理发店小角落，撕下一张黄色便利贴，正面写着‘我有好好生活。’，反面写上，‘夏姜丝你有想我吗’

　　他将纸张贴在右边最角落，弯下的脊背似有千万根细针扎入皮肉钉在骨缝中。做完这一切，他踏出出理发店大门，站在檐下，外边艳阳高照，空气中都是暖烘烘的气息，高挺的鼻梁在围巾里蹭了蹭带有淡淡草药香和腌入脑海的阳光气息。

　　耳边轰然闯入一道俏皮的女声，他循声望去，那是一对恋人，男人穿着厚重二人穿着情侣外衣。

　　“从没见过你光溜溜的。”

　　男人心情明显不好，压抑住情绪：“别乱摸。”

　　“不乱摸！”女人说着又胡乱摸了两把，两臂搂住男人的胳膊，“走！带你去做造型！”

　　“什么造型。”

　　“知道你爱美，前面正好有一家假发店，咱们去试试？”女人眼眸很亮很亮，撒娇地摇晃男人的手，“去嘛，去嘛，好不好嘛……”

　　“去。”男人像是被烦得没招，只好应下。

　　一对情侣从他面前正欲走过，蒋鲙不知怎地拦住他们，询问：“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问问那家假发店在哪里。”

　　女人一眼注意到蒋鲙光亮的头，给他指路：“往前直走左拐弯，再右拐第一家就是。”

　　蒋鲙道谢。

　　女人朝他笑笑，挽着对象走了。蒋鲙痴望他们背影，听见他们在讨论买戒指的事。

　　“我们要不要也买一对戒指？”

　　“到时候你成寡妇了，我看你怎么办。”男人粗糙的指腹点在女人额头。

　　她一听俏皮地吐舌头，后面的话蒋鲙没听清。

　　“蒋鲙。”身后响起一道轻柔的呼唤，蒋鲙僵硬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转身回看，是夏姜丝。

　　她穿着校服，脖上挂着泛黄的校卡。

　　“我来了。”

　　“什么……”蒋鲙眼里藏匿不可置信，唇瓣发着细微的颤，他没敢动，对面的少女也没动，只垂着眸又重复了遍。

　　“我来了……”这次她声音发虚，怯懦抬眼。

　　蒋鲙注意到她手上拿着的准考证袋，说：“考完了？”

　　“考完了……就等成绩。”

　　夏姜丝一直垂头，她剪了短发，发尾散落在肩头头顶两三根发丝轻轻晃动。

　　“冷吗。”蒋鲙突然说。

　　夏姜丝点点头，她穿着短袖长裤，冷风打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冷。”

　　男人向前半步，并没有靠太近，弯下腰与少女平视，幽深的眸底映射出少女微发红的脸，身侧的手紧抓衣角。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场画面他幻想过无数遍，真见到他倒不知所措起来。

　　“蒋鲙……”少女偏过头，瞳孔发颤，浓密的眼睫近乎挡住那双明亮的眼。

　　她没问蒋鲙为什么要剪头发，甚至在看到光头的他时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怎么了？”

　　夏姜丝没给他答复，僵直的脚忽地往前一步，雨水早已积起水洼，一小片可见底的坑，发白的唇瓣剧烈颤抖眸底闪烁，堵塞发酸的喉咙怎么也说不出话，最终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抽噎。

　　蒋鲙仍然是笑着还安慰她自己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明明那么开朗的一个人现在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明明那么健康的他怎么就病了……夏姜丝冰冷的手空抚上蒋鲙的脸颊。泪水越发汹涌控制不住地向下滴落，发出细小抽泣声。

　　蒋鲙虚握住她的手，把脸往手的方向靠近，说出的话如一条薄纱无力有形：“不怕，没事的。很快我就好了。”

　　“真，真的吗。”夏姜丝哭得喘不上气。她嘴上寻求真相，心底却明白得很，蒋鲙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后续治疗，可他死了，她又该怎么办……她不想他離開更不愿他丧失自己的理智。

　　这些年他强撑着过日子，她都看在眼里。自己很自私不想他離開，就算违背了蒋鲙的意愿。

　　“不要死……”她一把抱住男人，少女力气很小似清晨环山缥缈薄雾，“不要死……”她一遍遍重复着近乎恳求，夏姜丝死死环住男人的腰。蒋鲙身子僵直，机械般地看着比他矮的姑娘，他没回抱住眼前恳求他的少女，只是看着，就看着。

　　他依然记得上次拥抱是在高考结束，她抱得很紧，还对他说自己考得很好。

　　现在的他仍想抱住她，但他没资格。

　　男人的手很暖和，身上淡淡青草香不断涌入鼻腔，他动作轻柔对她永远像对易碎品般珍视：“不会死，会好好的。”

　　夏姜丝抬起头，鼻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下：“真的吗？”淡色瞳孔下虚散出‘不信’两个大字。

　　蒋鲙喉间漾出一声轻笑，眉眼温柔：“真的，你不是都看出来了吗？”

　　他像大哥哥一样哄着面前的少女，又说：“我正要去买假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蒋鲙快速转移话题，询问她的意思。

　　夏姜丝没有犹豫地点头，说：“去！”这个字强劲有力，看样子心情好转了许多。

　　蒋鲙与她分开，伸出手，夏姜丝自然地把手虚搭在蒋鲙宽大的手上，冷空气穿过两人温热的掌心，蒋鲙反握住夏姜丝的左腕骨滚热气息化作万千丝线旋入四肢：“走吧。”

　　“嗯！”

　　长街不尽，他们的一生也没有尽头。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十四年，漫长的一生她一人站了十四年，蒋鲙不置可否地想远离眼前的少女。

　　外表光鲜亮丽的知名设计师背后却是个人尽皆知的疯子。药片的苦涩在喉间泛开蒋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夏姜丝立马注意到，说：“要不要喝点水？你今天吃药了吗？”

　　她就像个定时机器每天提醒蒋鲙该做什么，而他自然是会听话的。

　　“吃了。”

　　夏姜丝满意点点头：“要按时吃药才会好起来。”她眉眼染着浓烈笑意，仰头望向男人锋利的下颌，补充道，“也要多吃饭，才有力气抵抗病毒。”

　　蒋鲙点头，无奈应答：“知道了。”

　　“你不知道。”夏姜丝控诉，“嘴上应付，实际一点动作也没有。”她毫不保留拆穿他。

　　蒋鲙却只笑，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