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三》木馒犬

52、舍不得 我买了很多

　　清晨，天还未亮，城市的老旧水泥房遮住太阳，冷空气随大道逐流，夏姜丝穿着秋衣，刚出门就感受到一股冷气冲来。一路狂风赶到教室，屁股还没坐热就被班主喊起来。

　　夏姜丝坐姿歪七扭八，可老师的话又不能不听，她不情不愿坐直身。余光瞟见左下角模糊人影，昨夜睡得太熟忘了时间，连早餐都没吃，揉了揉空荡的胃，本想撑到下课，哪成想同桌递给她一块面包。

　　少女一侧短发别至耳后，纯粉蓝色发卡卡住，杏眼闪亮笑起来有一对酒窝。

　　“如果你不嫌弃，这个你吃吧。”

　　夏姜丝微怔，早上脑子没清醒还蒙着一层雾，好半天才连上线，她笑：“谢谢啊。”夏姜丝双手接过那块法式小面包，抬眼小心翼翼瞄了眼讲台上的班主。

　　“着急上学，也要记得吃早饭啊。”

　　耳侧传来少女细小的关心，夏姜丝半个身子缩在书堆下，仰头看向少女的侧脸，柳形眉，眉色浓重，眉尾下有一颗痣。

　　夏姜丝眼底溢满笑意：“谢谢。”

　　少女眉眼微弯，笑容甜美：“不用谢，你叫什么名字？”

　　夏姜丝双手捏住面包袋的锯齿口，咬牙手上力度加重，撕开小口放出里面的气体，才敢彻底撕开面包。

　　“我叫夏姜丝，夏天的夏，南姜的姜，丝线的丝。”

　　“我叫桑梓，何必桑与梓。”

　　“何必桑与梓？”夏姜丝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她好似在哪读过这首诗。

　　“《寄斋》里的诗。”少女灵眸转向她，气息温和淡淡清香涌入鼻腔，“四海皆兄弟，何必桑与梓。”

　　“若问吾故家，滕公是同里。”

　　夏姜丝嘴快说出后一句。

　　桑梓扯唇一笑：“是的。”

　　还未等她们双方多了解些，夏姜丝就被叫了起来。脸上笑容陡然僵住，慢慢褪去，嘴里嚼着小半块面包，囫囵咽下，一道咕咚——食物咽下喉的动静震响教室。

　　“……”

　　她没懂这位新来的班主怎么老喜欢喊她，夏姜丝直勾勾对上班主的眼，渐渐，她疑似感到一丝微妙的恶意，迟缓的大脑接收到信息，夏姜丝短暂移开眼，眨了两下。

　　身后灼热的视线愈发沉重，她没忍住往边上移了小半步，低垂下眸，清澈的眼珠悄咪咪往蒋鲙那儿瞄，模糊的侧脸出现，蒋鲙眼睫轻颤握笔的手猝然收紧。

　　探查到对方抬眼，夏姜丝猛然收回眼。

　　班主气笑，抬手扶了一下沉压在鼻梁上的眼镜框，食指指腹在铁质讲桌上敲打：“我在上面讲，你在下面讲。还吃零食，你懂不懂尊重老师？”

　　夏姜丝默了默，没说话。她想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吃东西，可又觉得没那必要。

　　“对不起老师，是我的问题。”

　　“去外面站着，上课再回来。”

　　夏姜丝心下一沉，无措包裹住她，但也明白自己有错，低着头羞耻地走教室，站着教室门边。

　　清晨的空气中夹杂的水雾，绿植独有的清香环绕鼻尖，皮肤触到阳光刺痛得躲开，一条长影贯彻整个楼道。好在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紧，根本看不见外面，要不然更丢脸……

　　夏姜丝垂眸背抵墙面，死死盯着脚尖，安静的楼道只有她一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读书声，烈阳高照本该令人心情愉悦，她却无法呼吸，脖颈似是被双手死死扼住，空气堵在外面无法进入肺部，如同一只濒死的鱼。

　　眼眶蓄起热意，脚尖慢慢模糊不清，情绪在胸腔搅动，伴随低啜泣声，显得走廊更加寂凉。

　　她揣测老师的心，猜测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关注，许久她都没有结果，最后只能拿‘关心’来慰藉自己。

　　尽管这样，针扎过的洞口仍存留在那儿，无法填补。

　　坐回座位的夏姜丝仍旧不发一言，浓长的睫毛下藏着一双哭红的眼，杂乱的桌面上摆放一包全新未拆的纸巾。

　　是小卖铺卖的普通纸巾，夏姜丝抿了抿唇，伸出手去拿，刚离开桌面的那一秒一张折得很小的便利贴掉下。

　　她呆住，又拿起那同糖果般大的纸条，延着前人的手法还原纸张，强劲有力的两个大字字落入眼帘。

　　“别怕。”

　　夏姜丝手猛地一颤，捏纸的指尖紧了紧，赶紧把纸条收回兜里。突觉眼前世界暗了几个度，她正欲探查原因，就见蒋鲙不知何时站在她的桌沿，正巧遮住讲台上的班主。

　　少年没看她，只伸手扶了下眼镜，说：“练习发下去，大家自行修改，20分钟后老师来讲解。”

　　夏姜丝盯着那紧靠她桌沿边的校服，眼神涣散，不知不觉捏住了他的校服。

　　蒋鲙感到衣服被扯走一角，垂眸看去，眼睫轻颤。少女眼巴巴望向他，浑浊的眸底带着些许较真。

　　全场唯一站着的人，此刻略有不知所措，零星目光望向两人紧靠的身体，夏姜丝细瘦的肩，虚空地倚靠在腿上，独有柔香侵入脑神经试图唤醒做出暧昧动作的少女。

　　蒋鲙滚热的血温透出皮肤表层，白皙皮肤染上粉，他装作若无其事翻开自己练习册，上面大题答案算错，冷静拿出笔修改，夏姜丝没受到一点影响，动作仍不变。

　　五分钟后，夏姜丝才依依不舍放开那点被她攥出形状的一角。蒋鲙似有所感，垂眸看她，两两相望下夏姜丝先躲开眼。蒋鲙见她心情好了点，心底跟着松了口气。

　　她沉默往里面坐了点，甚至连一句谢谢也没有。

　　蒋鲙没怪罪她，只很小声说：“红笔借你。”

　　夏姜丝笔坑里赫然放着一根水墨充足的红笔，她无声说我有，蒋鲙充耳不闻，直接将笔放在她手侧。

　　又是一句安慰：“不怕。”

　　要说纸上的字具有强烈平静的攻击意味，那么他说出口的就是浓浓的爱意，加藏在温柔话语中的安全感，是文字无法替代。

　　一声温柔轻笑从头顶传入耳畔：“开心了？”

　　夏姜丝瘪着嘴，瞪他一眼。意识在明显不过，蒋鲙低头肩膀剧烈抖动，笑意似波纹在胸腔漾开。

　　她掀开突起一点练习册页，里面放着一颗费列罗巧克力，金色包装看着极其贵又有食欲。她知道价格，每次在超市路过都想买走，尝尝味，可惜太贵了舍不得。

　　蒋鲙坐回位置上，淡然扫过夏姜丝后脑勺，桌侧挂着整整一盒费列罗，是给她准备的。他曾无意撞见过夏姜丝蹲在那排零食架前神色灼热盯着价格昂贵的费列罗，爱心形状的外包装抓在手心格外烧人，最后她放了回去。

　　这盒巧克力在几个月前就买了，到现在只送出去一颗。他隔一段时间就要看看生产日期，怕过期前无法全部吃完，自己又不爱吃甜，如果过期也只能浪费掉。

　　夏姜丝没吃，她把那颗费列罗放在了书包，就这么一颗，她舍不得吃，想省着。

　　第二天上学，夏姜丝就从同学嘴里得知换班主了，她愕然一瞬而后淡然做起自己的事。蒋鲙刚来也听说了此事，他也没多大情绪，只是那些零散声音不断进入耳朵。

　　“我听说是那老师作风不正才被换的。”

　　“她可算被换走了，一天天老没事找事。”

　　“我可听说那老师背后有亲戚，我原以为高三最后时间都要在她手里度过了。”

　　“可不吗，整天课没讲多少，来回就说她那个考上外国学校的学生了。”

　　学生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那叫一个畅快。

　　夏姜丝懒懒打了个哈，瘫回桌上，睡着了。

　　蒋鲙刚起来收试卷，走到夏姜丝位置上便犯了难，她睡觉忘记把试卷放好了，薄薄纸张平摊在双臂下，近乎看不见影。

　　“……”

　　蒋鲙没去扰她，直接把作业交了，醒来的夏姜丝心一点点凉了下来，对他说：“我作业没交。”

　　蒋鲙手上拿着那根熟悉的红笔，头也没抬：“我给你批。”

　　夏姜丝这会儿没干犹豫把试卷给蒋鲙，她低落回头，其实她是有点怨蒋鲙的，怨他不叫她醒来，怨自己非要睡觉。

　　蒋鲙批改的速度很快，刷刷两下批完，递给夏姜丝：“147。”试卷上放着一颗费列罗像是奖励，“这次试卷偏简单，后面计算题进步也很大。”他抬眼看向夏姜丝，示意她拿着。

　　夏姜丝有点受宠若惊。

　　蒋鲙经常夸赞鼓励她，只不过……她迟疑的目光落在蒋鲙桌上一叠试卷，全班34人全都有费列罗，他有准备那么多吗……她眼珠一转根本没看见什么大箱子。

　　蒋鲙知晓她在想什么，直说：“其他人没有，你自己吃。”

　　“……”

　　夏姜丝堵着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惊慌收走巧克力。

　　“心虚什么。”

　　夏姜丝登时冒出想把蒋鲙嘴封住的冲动，她压低音量：“你小声点！”

　　“多余。”蒋鲙冷冷回道。

　　夏姜丝见他这状况，一看就是余火还没烧尽。她才不管，气哼哼地把巧克力当着他面吃了。

　　蒋鲙起身发卷子，男同学一瞧，贱兮兮起哄：“课代表——人家，也要，巧克力吗——”

　　“没有。”蒋鲙一副公事公办样。

　　听见这番话的夏姜丝差点没被巧克力噎住，她奋力锤胸，强行把那颗‘独特’的巧克力咽下去。

　　“为什么——人家明明也进步了！”

　　蒋鲙忍着恶心，说：“滚。”

　　女同学也在一旁看好戏，炙热的目光越来越多，夏姜丝脸霎时红了。

　　她突觉，自己一辈子的脸都在今日丢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