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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初夏夜,暑 ...

  •   初夏夜,暑气退尽,山风裹着灵泉的凉。
      白蓟清在药庐院里铺了两张竹席,两孩并头躺着,数天上的星。剑门的星比凡间密,是因灵气浓,把天幕洗得透。慕白数到七颗便乱了,秋白却一颗一颗,数得极认真,数到三十七,忽然说:
      "秋白,我以后要当天下第一。"
      慕白翻个身,撑着下巴看他,小脸在星光下亮得发白:"那我等你来赢我。"
      秋白眨眨眼,没懂"赢"字里藏着的、日后要命的东西。他只觉得,慕白说这话时,胸口那股"要站最前"的躁,和他剑骨里"要一把能逼自己回剑的剑"的寂,是两粒落在一处的子,落得刚好。
      "好。"秋白说,"我等你。"
      风过剑兰,铮鸣细细。白蓟清在廊下筛药,听得这一句,手微微一顿。
      她想起白葑凌的话:"一个要站最前,一个要剑陪他。这一战,未必是输赢。"
      今夜这两句童言,她记下,日后方知,那是书眼最早的落点——求败者得不败,秋白要的"败",原是慕白给的"第一";慕白要的"第一",原是秋白等的"败"。两个孩子,在初夏的竹席上,把一生的局,说定了。
      白葑凌立于阁顶云台,化神神识笼着山下两孩。她听见了那句"我等你",也看见了丹田里阴阳衔剑的小循环,转得更稳了些。
      "沈凤裴。"她对着夜空,极轻,"你押的破局之子,老身替你养着。这盘棋,你我同看。"
      夜深。青莲峰的雪线之上,星河低垂。两个孩子并头睡去,一个梦里红衣仗针,一个梦里锈剑长鸣。
      红衣与锈剑,在梦的深处,挨得比白日更近。
      而穹顶之外,明宗的球体里,新存一帧:竹席上两童并头,一句"我等你",标注【变量甲·乙 童言耦合·情感初芽·不干预】。
      另一道灰痕自后山石洞掠出,与那球体遥遥并立——密宗的观察,也从这一夜,记下了"情感"二字。
      同巢三年,初夏一夜。
      两个孩子的命,在那句童言里,系得更紧了。

      剑门测灵殿,在青莲峰腹一处天然石窟里。
      石窟穹顶垂着千枚夜明石,石光如月,照得殿中那座三丈见方的"引灵盘"纤毫毕现。盘是玄铁铸的,盘面刻着三百六十道聚灵纹,纹路尽头汇向中央一枚"测灵珠"——那是地阶法宝的胚胎,能照出一个修士灵根的本相。
      六岁测灵,是剑门子弟的成年前第一关。
      凡修真之子,六岁灵脉初定,便要上盘一测:灵根属什么、几品、单还是杂,一目了然。灵根定,往后修炼的路便定——金灵根走锐,木灵根走生,水灵根走柔,火灵根走烈,土灵根走厚,风雷冰暗各有所归。天资之分更严:凡体、灵体、仙体、神体,一品压一品,根骨里写着上限。
      这日殿中挤满了人。独孤七郎携秋白坐东观台,白蓟清抱了慕白自西阶上,白葑凌端坐主位,化神剑意如莲,笼着整座石窟。柳芝芝也来了,坐在大族长辈席的最末,白发掩着脸,瞧不出情绪。
      测灵自晨开始。头一个上盘的是个旁支小子,灵根显出淡青——木灵根,三品,凡体。引灵盘青光一闪便灭,族中管事提笔记:"木,三品,凡体,入药谷。"
      一个个上去,灵根各异:火二品、水四品、金一品……引灵盘各色光闪,殿中"啧啧"声不绝。轮到慕白时,已近午。
      慕白六岁,穿一件新做的小红袄,领口银边,袖口绣着剑莲,是白蓟清熬了三夜的针线。他上了引灵盘,站定,仰头看那枚测灵珠,黑葡萄眼里是全然不怕——倒像他来验收这盘子够不够配他。
      "开始。"白葑凌抬手。

      引灵盘转起。
      三百六十道聚灵纹亮起,灵气自盘心涌出,灌向站在中央的慕白。寻常孩童上盘,灵气入体便被灵根择出一色,盘上显单光。可慕白身上,怪事生了——
      灵气入他丹田,竟分作两股,一股炽白朝上,一股幽玄朝下,在丹田里盘成一枚活生生的双鱼图。引灵盘本只照单色灵根,这回却被那双鱼图一带,盘面同时浮起阴阳双色,白光如日,玄光如月,交错旋转,把整座石窟照得半明半暗。
      更奇者,慕白吐纳之息。
      引灵盘记数:寻常六岁童,一息引灵气三寸;慕白一息,引了六寸——吐纳双倍。那双鱼图像个无底的小漩涡,别人吸一口,他吸两口,且吸得极稳,阳鱼吐纳时阴鱼养着,阴鱼吐纳时阳鱼护着,生生不息。
      "这……"管事笔尖悬在半空,抖了。
      满殿死寂。独孤氏立族千年,阴阳同体之灵根,古籍有载,名为"道体",却从无一人应验——都道是前人妄语。今日在引灵盘上,活生生的双鱼图,由不得人不信。
      白葑凌自座上起身。化神剑仙的威压一放即收,她只一步,便到了盘心,指尖引一缕青芒,探入慕白丹田。
      一息,两息,三息。
      她收回手,眼底的异色,比三年前初见时深了十倍。
      "阴阳道体。"她开口,声音清而远,落满石窟,"灵根非金非木非水火,是阴阳同体。吐纳双倍灵气,道心须阴阳相济——阳鱼主争,阴鱼主情,两鱼相济则生生,相离则……"
      她顿了顿,看向白蓟清:"你当年产后道基损了三成,慕白阴鱼先天弱了半分。往后,阳盛则狂,阴极则萎,全看你母子二人,如何以情养道。"
      满殿哗然。
      "道体!""阴阳儿!"议论如潮。有人羡——这等天资,千年难遇;有人惧——"主乱不祥"的旧说,本就在酉安风传过,如今坐实;更有人看向白葑凌,等她一句定论。
      白葑凌望向慕白。六岁的小童,立在阴阳双色光里,红袄耀眼,竟不慌不怯,反倒仰头问她:"剑仙,我强不强?"
      满殿一静,随即低笑。
      白葑凌也笑了,那一笑,化神剑仙的冷,化开一线:"强。强得……叫人替你愁。"

      当夜,白葑凌留慕白在剑阁,以化神神识,将他丹田那枚双鱼图,里里外外看了三遍。
      她看出两件要命的事。
      其一,阳鱼里,沉着一道极淡的、不属于这孩子自己的"指令"。那指令形如金印,印文她识得——明宗植入的"天下第一"。它与慕白本性的"争"天然相融,像火遇了油,烧得极旺,却也极险:阳鱼若只盛不敛,必狂。
      其二,阴鱼里,是本真的"情"。这情不是软弱,是根——慕白性子里的亲、护、要被人看着要被人记得,皆从此出。原典里那人,一生孤高,唯情一处是软肋,也是人性唯一的出口。在这孩子身上,阴鱼便是那处软,也是那处真。
      "阳极则狂,阴极则萎,阴阳相济方得长生。"白葑凌对东方疏与白蓟清道,"慕白这孩子,阳鱼里压着'要站在最前头'的执,是明宗给的,也合他骨子里的傲;阴鱼里是本真的情,是他半条命。两鱼若失衡——"
      她没说完,可意思明白:失衡,便是魔。
      "天纵其才,亦天劫其身。"她下了断语,"这孩子将来要过的劫,不在外物,在自个儿这道心。你们做父母的,情要给他足,却不能纵他阳鱼烧尽阴鱼。剑门灵脉养身,你们养心。"
      东方疏听得脊背发麻。他想起明宗那道水银缝之外的眼,想起沈凤裴腰牌里的"观测意"——慕白丹田里那道金印,便是那只手盖的章。可白葑凌说,这章与慕白骨里的傲"天然相融",也就是说,纵无明宗,这孩子也要争第一。
      "是他要的,还是他们给的?"东方疏低声,像是问自己。
      白葑凌看他一眼,没答。这问题,卷三才答得了。

      测灵第二日,剑门上下都在说慕白。
      说的人分三拨。一拨羡:"阴阳道体,千年一出,剑门要出位剑仙了。"一拨惧:"阴阳儿主乱,当年酉安便传不祥,如今坐实。"还有一拨,是独孤家的长老们,私下议:"白葑凌收这孩子,与秋白同养,莫不是要拿他陪衬吾儿?"
      柳芝芝坐在后山石洞,以留影魂简记第三号报告。
      "变量甲灵根测定:阴阳道体,吐纳双倍灵气,天资疑似神体。明宗植入'天下第一'指令,已与载体本性'争'相融,呈亢进态。本宗'求败'变量乙,恰为其天然对手与天然解药——乙之剑,可逼甲回守;甲之'第一',可应乙'求败'。"
      "建议:加速乙之求败路铺设。二者于六岁测灵同观,耦合公开化,剑门上下已觉'双子星'之说。顺水推舟,令其自幼并称,情感与胜负同植。"
      魂简墨光一闪,字传密宗。
      而独孤信,这日真来了。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白发束得松散,眼里有一种看穿了棋盘却懒得说的清明。他立在测灵殿外,远远看了慕白一眼,只说了四个字:"非本界气。"
      又看秋白,补四个字:"棋子动了。"
      图元寄在旁,记下他这话,归入帛书"清醒者识"一栏。他如今已笃定:独孤信叔祖,是这盘棋里少数"醒着"的棋子,他认得那只手的印记,也认得甲乙二子身上"非本界"的气。
      秋白这日,一直握着那柄小木剑,立在观台角落。
      他看慕白被众人围在引灵盘中央,红袄耀眼,阴阳双色光里仰头问"我强不强"——那样子,又傲又亮,像一团谁也按不住的火。四周的长老、弟子、孩童,都看着他,议论他,或羡或惧。
      秋白忽然不喜欢那些目光。
      不是妒。是说不清的、一种"不想他被人这么盯着"的闷。他握紧小木剑,剑骨里那点寂,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状——他想,若有人欺负慕白,他便用这柄剑,挡在前面。
      六岁的孩,不懂这念头叫什么。日后才知,那叫"护",是感情最硬的一颗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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