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命书》苏见晚

8、烟火暖归人 归炊烟暖旧

　　“回家吃饭。”

　　这四个字从神尊口中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陆晓七看着眼前这个周身缭绕着金色余晖的男人，很难把他和这么接地气的对话放在一起。

　　顾天羽说这话时的神情，仿佛不是刚斩杀了上古妖王的神尊，只是个寻常农家少年，收了工喊同伴回家填肚子。

　　“你认真的？”陆晓七眨眨眼。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顾天羽收了金剑，袖口一拂，残存的妖雾彻底散尽，落日湾难得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光。

　　他转身朝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跟上吧，你不是饿了？”

　　陆晓七倏然失神，嘴角弯起，快步跟了上去。

　　天色将晚，远山如黛，归鸟成群，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陆晓七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浊气被涤荡一空。

　　“顾天羽，”她忽然唤住他，“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走在前面的身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帮过我。”他声音很轻。

　　“就这？”

　　“不是你说的，行走江湖，要讲义气。”顾天羽眼底漾开纵容的笑，转过头一瞬不移地看着她。

　　“哦，我还以为……”她垂着眼，语气略微失落。

　　“以为什么？”顾天羽俯身凑近，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陆晓七连忙偏过头避开他滚烫的目光，耳尖一路烧到颈侧，红得透亮。

　　“没……没什么……”

　　两人走到无忧村村口时，夕阳正好落在老槐树的树梢上，把整棵树染成金红色。村子里炊烟袅袅，时不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陆晓七脚步迟滞片刻，眼眶忽的有些发酸。

　　半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焦土遍地，哭声震天。如今新修的房屋错落有致，虽然还有些简陋，却已有了烟火气。

　　那些被救回的灵人虽身心俱损，却仍在努力活着，劈柴的劈柴，浣衣的浣衣，偶尔还能听见某家院子里传出的说笑声。

　　“哥哥回来了！”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最先看见他们，丢下手中的毽子，欢呼着跑过来，“天羽哥，我阿娘蒸了桂花糕，可好吃了，我给你留着呢！”

　　顾天羽蹲下身，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谢谢阿沅，明天我去吃。”

　　“说好了哦！”阿沅伸出小拇指。

　　顾天羽笑着跟她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姑娘说完，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陆晓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堂堂神尊，跟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就一普通人，只是多了点法力有能力救死扶伤罢了，神尊一职对我来说只是多了份责任，并无其他。”顾天羽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况且，阿沅一家是最后一批被救回来的，她阿娘受了重伤，差点没挺过来，这孩子怕我再也不回来，每次见了我都要拉钩。”

　　陆晓七听着，心头一软。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顾天羽能成为神尊。

　　因为他心里装着人，一个心里装着苍生的神，才有资格被称为神尊。

　　“顾天羽，你配得上神尊一职。”

　　“你也是顶顶好的捉妖师。”

　　“你又来……”陆晓七别过脸去，嘴角却压不住的往上翘。

　　“走吧，去我家。”顾天羽含笑道，“娘应该做好饭了。”

　　“你家？”陆晓七一愣，“你……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不然呢？”顾天羽回头看她，眼尾微微上扬，“当了神尊就得住宫殿？那我可不习惯，我就喜欢我的硬板床，睡着踏实。”

　　陆晓七跟着他穿过几条土路，来到一座青砖小院前，院子不大，篱笆墙是新扎的，门口种着一小片青菜，墙角靠着几把农具，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爹，娘，我回来了。”顾天羽推开院门。

　　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氏掀帘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顾天羽先是松了口气，又看见他身后的陆晓七，眼睛一亮。

　　“晓七姑娘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林氏热情地招呼着，一边回头朝屋里喊，“大山，多炒两个菜，晓七姑娘来咱家了！”

　　顾大山从厨房探出头，憨厚的脸上带着笑：“哎，来了来了，正好今儿钓了两条鱼，清蒸一个！”

　　陆晓七被林氏拉进屋里，按在八仙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碗蒸蛋，一盆青菜豆腐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简单，却香气扑鼻。

　　“婶子，不用麻烦了……”陆晓七有些不好意思。

　　“麻烦什么？”林氏麻利地又添了副碗筷，“你救了咱们村那么多人，吃顿饭还客气？再说了，你这孩子瘦得跟什么似的，得多吃点。”

　　正说着，顾大山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鱼上桌，鱼身切了几刀，塞了姜片和葱段，淋了酱油，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尝尝，今儿下午刚钓的，新鲜着呢。”顾大山搓着手，笑得憨厚。

　　陆晓七看着满桌的菜，又看看这对朴实的夫妇，喉咙有点酸涩。

　　她在安阳山那些年，师父一真煮一锅粥能吃三天，她每次夹菜都不敢超过三筷子。后来行走江湖，更是风餐露宿，一碗面就能打发一顿，从没有过这种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吃饭的体验。

　　“动筷子啊，愣着做什么？”林氏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陆晓七碗里，“多吃点，看看合不合口味。”

　　陆晓七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太香了，好吃，我爱吃。”

　　顾天羽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脸，看见她微红的眼眶，唇角弯了弯，没有言语。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林氏不停地给陆晓七夹菜，顾大山讲着今天钓鱼时差点被一只王八拽下水的事，逗得满桌人笑成一团。

　　饭后，陆晓七抢着帮林氏收拾碗筷，被林氏推到一旁：“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去去去，跟子胜去院子里坐坐，外头凉快。”

　　“晓七，这就当自己家，以后常来，想吃什么和我们说，给你做啊。”

　　陆晓七心口涌上一阵温热，鼻尖微微泛酸，她哪里感受过这等温情，竟有些招架不住，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顾天羽走过来柔声道：“娘说得对，欢迎你常来。”

　　夜风习习，带着泥土和青菜的气息，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比她在安阳山看到的还要亮。

　　顾天羽在石凳上坐下，仰头望着星空，安静得像一幅画。

　　陆晓七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道：“问渊……他怎么样了？”

　　“药王在照看，身体无碍，心结还在。”顾天羽偏头看她，“你想去看他？”

　　陆晓七咬了咬唇：“想，又不敢。”

　　“怕他不见你？”

　　“怕他见了我，更难过。”陆晓七声音低了下去，“他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想让我看见，男人的自尊心嘛，我懂。”

　　顾天羽轻笑一声：“你倒是懂。”

　　“我行走江湖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陆晓七靠着椅背，也仰头看星星，“那些自诩英雄好汉的，落魄时比谁都倔，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肯让人看见狼狈。”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陆晓七说，“等他愿意开门，我就在门外等着，等一天不行就等十天，等十天不行就等一年。反正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倔。”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发现掌心那四个指甲印还没消，结了细细的痂，一碰还有些疼。

　　顾天羽转头看向她，月光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里那个独自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空冰箱许愿的自己，那时候，如果有人也这样对他说“我等你”，该多好。

　　“顾天羽，”陆晓七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你在想什么？”

　　顾天羽收回视线，淡言道：“在想明天吃什么。”

　　“……你又来……”

　　这个人的嘴，比她的竹鞭还硬。

　　翌日清晨，药王谷门前，陆晓七来看望问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问渊，药放在门口了，趁热喝。”

　　里面并无回应，陆晓七猜到了，她把药碗放在台阶上，转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百草录》，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

　　这是她第七天来送药了，次次无人开门。

　　每天清早来，放下药，在院子里坐着看书，等到午时离开。第二天再来的时候，门口的碗都会空掉，她想着这倔脾气知道喝药就好。

　　午时将至，陆晓七合上书，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转身要走。

　　“明天不用来了。”

　　门内传来问渊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陆晓七身形一顿，强作镇定地问：“为什么？”

　　长久的沉默后，这次门开了。

　　问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面色苍白，眼窝深陷，那双曾经冷冽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哑然无光。

　　“以后……”他顿了顿，“我来找你。”

　　“这段日子难为你了。”

　　陆晓七愣在原地，手里的《百草录》啪嗒掉在地上。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咬着唇，用力忍住，却怎么都忍不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问渊，是我不好，害你这样。”

　　问渊喉结滚动了一下，走上前，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嗓音干涩低沉，放缓了语调，“本来就不好看，一哭更丑了。”

　　陆晓七破涕为笑，一拳捶在他胸口：“你才丑。”

　　问渊闷喘一声，退了一步。

　　陆晓七面上掠过一丝慌乱：“我打疼你了？”

　　“没有，”问渊摇头，嘴角却浮起浅浅的笑容，“只是还没恢复，你这一拳，差点把我送走。”

　　陆晓七又哭又笑，又想捶他又不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问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莫名一软，眸底笑意藏不住，只静静望着她，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陆晓七怔怔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你不曾对不起我。”

　　阳光正好，落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远处竹林中，一道白衣身影负手而立，看了片刻，唇角微弯，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