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渊封情锁裂 神元尽注镇 ...

  •   裂谷间的烈火与黑雾尽数散尽,只剩下满目狼藉。崩塌的崖石堆积遍地,地面还残留着地脉灼烧过后滚烫的余温,风卷着细碎石屑,在死寂的山谷里缓缓盘旋。

      陆晓七怀抱着顾天羽,衣摆沾着飞溅的神血与尘土。

      怀里的人身体尚有余温,可那股属于神尊的磅礴神源,已经黯淡大半。长长的睫毛垂落,方才献祭燃尽神元带来的损耗刻进神魂,不是皮肉之伤,是本源层面的亏空。

      顾天羽半阖着眼,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浮沉。

      有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渊底无边的黑暗,赤渊三万年地火焚磨的痛苦,还有献祭那一刻,自己主动引燃神元的决断。可更多温热的片段,如同被一层冰冷的薄膜隔开,抓不住,触不到。

      情锁在神魂深处静静蛰伏,密密麻麻的裂痕遍布锁身,却没有碎裂。

      它依旧履行着旧日的功用,将七情六欲重重压住,只是这一次,裂痕永存,再也无法恢复完整。那些情绪没有消失,只是被囚禁在缝隙之下,时不时会漏出一丝细碎的刺痛。

      “顾天羽。”陆晓七低声唤他,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了此刻虚弱的他。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认得她,记得一路相伴的种种经历。可心底那股汹涌滚烫的悸动,被情锁死死按住。

      他看得见她眼底的疼惜与惶恐,自己心里明明该翻涌万千情绪,胸腔之内却只剩一片钝钝的空茫。

      像心里开了一道口子,感知还在,却无法畅快地宣泄出来。

      “我没事。”顾天羽嗓音沙哑,神血的腥气还萦绕在唇齿。他试着想要撑着自己站起,稍稍一动,神魂撕扯的痛感便席卷而来,肩头微微一晃,又重重落回陆晓七臂弯。

      半空,问渊缓步落至地面,长剑入鞘,发出沉闷的嗡响。

      他袖口、衣襟遍布血迹,方才阻拦赤渊,已经耗去他本就不多的气力。他望向那道已经封死的深渊裂隙,神纹流转微光,可谁都看得出来,封印的根基并不稳固。

      “只是权宜之计。”问渊开口,打破山谷的死寂,“第七层封印靠你的神元强行缝合,裂痕藏在禁制内部。岁月流转,渊底的怨力依旧会慢慢侵蚀,终有一日还会卷土重来。”

      这句话戳破了当下虚假的安宁,不过是又一次延缓劫难罢了。

      顾天羽闻言,神色没有太大波澜,神魂的损耗让他无力生出多余感慨,他早已知晓这份代价。

      “我知道。”他淡淡应下。

      三万年之前,他剥离自我,造就赤渊,埋下祸根。今日,又以自身本源为锁,将恶果重新镇压。兜兜转转,因果闭环,所有债终究还是要由他来承担。

      陆晓七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低头看向怀中之人,看见他腕间那道暗红烙印已经褪去,可神魂之上那道看不见的情锁伤痕,再也消不掉。他赢下眼前这一战,却又亲手关上了自己的心。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陆晓七看向问渊,语气带着渴求。

      问渊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云层。

      “谢晚的残念碎片只留下片段,完整解法早已随她消散,双向献祭本就是死局,当年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风声掠过崩塌的裂谷。

      深渊之下,隔着厚重的神纹封印,隐约传来低鸣,转瞬便被禁制吞没。赤渊没有消亡,只是被重新囚回黑暗,怨恨依旧沉淀在大地之下。

      顾天羽闭了闭眼,将脑海里那些零碎、混乱的记忆碎片压下。一部分过往被情锁再度遮蔽,有些人和事只剩下模糊轮廓。

      “此地不宜久留,地脉余温未散,残魂还在四处游荡。”他挣扎着,终于借着微薄神力站稳,身形微微摇晃,“回九重天。”

      眼下,他神元大亏,根本没有余力再去触碰渊底的秘密。

      陆晓七伸手,悄悄扶住他的胳膊。指尖碰到他衣袖,这一次没有再穿过虚影,实实在在触到布料下虚弱的躯体。

      可她清清楚楚感受到,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无形隔阂。

      他人就在眼前,心却又被锁回了那片寒冷之地。明明经历过生死共战,咫尺之间,却仿佛隔着万重山。

      问渊环顾四周,袖中取出谢晚遗留的半块残破玉牌。玉牌微光黯淡,经历方才大战,残念几乎消耗殆尽。

      “我还要继续游走六界,搜集余下零星残念。”问渊看向二人,青衣被山风吹动,“若是哪一日封印松动,这块玉牌会给你们示警。”

      他将玉牌抛向顾天羽。顾天羽抬手接住,冰凉的碎片落在掌心。

      “保重。”问渊说完,不再多留,转身纵身跃入云层,青衣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

      山谷之中,只剩下顾天羽与陆晓七二人。

      满目断壁残垣,硝烟慢慢散尽。

      顾天羽转过头看向陆晓七,情锁之下,爱意翻涌在裂痕缝隙,却冲不破禁锢。万千话堵在心口,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叮嘱。

      “走吧。”

      历经生死,他活了下来,封印暂时安稳,可属于他们的磨难,远远没有结束。

      晚风卷起尘土,两个人的身影,慢慢离开这片满目疮痍的裂谷,向着九重天的方向归去。

      云海翻涌,仙风凛冽。

      自裂谷归来,九重天依旧是旧日模样,琼楼玉宇,玉阶铺展,可落在顾天羽眼中,处处都蒙着淡淡的冷雾。

      一路飞回凌霄,他大半神元耗损,全凭残存的神尊根基撑着身形。白衣上干涸的暗红血痕还未褪去,行走之间,身躯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陆晓七就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忍着没有上前搀扶,却时刻小心留意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

      方才裂谷之中生死一战的画面还在她脑海盘旋。他燃尽神元献祭的模样,情锁闭合之后那一片空洞漠然的眼神,一遍遍反复回放。

      群仙早已得到消息,尽数候在凌霄殿外。

      远远望见二人归来,一众仙官齐齐躬身,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能感知到,那股笼罩六界磅礴浩荡的神源气息,已经衰弱大半。往日威压四海的神尊,此刻身上神力薄得像一层易碎薄冰。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神色复杂,想要开口问询战况,抬眼撞见顾天羽淡漠的眉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七层深渊危机暂时平息,可没有人敢真的松一口气。

      那不是根除祸患,只是把猛兽重新锁回牢笼。

      “都散了。”

      顾天羽声音不高,带着耗竭之后的沙哑。

      众仙面面相觑,依礼行礼,陆续退去。玉阶之上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外面漫天天光。

      偌大凌霄大殿空旷寥落,烛火静静摇曳,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殿内再无旁人,紧绷的外界礼仪终于卸下,顾天羽肩头猛地一沉,闷哼一声,单手撑住冰冷的玉柱,才勉强没有跪倒在地。

      神魂深处,情锁的细密裂痕一阵阵抽痛,那些被压在锁缝之下的情绪,像细碎的针一下下扎着识海。

      陆晓七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不要硬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压抑许久的疼,“这里没有旁人。”

      顾天羽侧过头看她。

      情锁完好之时,他是全然的冰冷无波,如今锁身遍布裂痕,心底的情绪竟也漏出来一丝。

      他清楚自己在意她,清楚方才裂谷之中看见她遇险时那股几乎冲破禁制的恐慌。

      可这份感受隔着一层厚重冰层,明明就在心底,却没有办法痛快流淌出来。千言万语堵在神魂里,出口只剩平淡克制。

      “我知道。”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扶住自己的手上。

      想回握住,指尖微微抬起,又僵硬地顿在半空。情锁的力量往下重重一压,那股想要触碰的冲动,转瞬便被强行按捺下去。

      陆晓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口有些发涩。

      她知道不是他无情,是那道锁,生生卡在他们二人之间。

      “记忆,又丢了多少。”陆晓七轻声问。

      这是她最害怕的事,每一次献祭,每一次封印,他都要舍弃一部分自己。

      顾天羽闭了闭眼,脑海之中碎片纷飞。

      裂谷对战赤渊的经过记得清清楚楚,问渊说出的双向献祭,渊底那半重合的人影,全都记得。

      可那些温热细碎的片段,那些属于顾天羽本人的,不是神尊的柔软的记忆,又蒙上一层薄雾。

      有些画面看得见轮廓,伸手去抓,便消散无踪。

      “大半温情过往,变得模糊。”他如实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悲喜,“大是大非不曾忘,只是那些心动与温热变得遥远……我……我抓不住它们。”

      明明亲身经历,却如同隔着别人的故事。

      陆晓七鼻尖发酸。

      赢了天地浩劫,却守不住属于他们的点滴。

      “就任由情锁这般,永远困住你吗?”

      顾天羽缓缓转过身,望向大殿深处悬着的星纹穹顶。三万年的枷锁,裂痕犹在,却并未破碎。

      “如今神元大亏,我连撼动它的力量都没有。”他低声道,“裂痕存在,情绪会漏,会痛,可我解不开。强行去破,渊底被镇压的怨力会借着锁的缺口一并冲出,六界会顷刻倾覆。”

      解不开,碰不得,动了情锁,便是天下大乱,这就是他如今的死局。

      就在这时,顾天羽袖中,问渊赠予的那半块谢晚残玉,忽然震颤起来,浮起微弱幽光。

      光芒投射在大殿地面,映出一段残缺的幻影。

      是一处安静月下石台。

      女子一身素衣,正是谢晚,她独自坐在石边,对着一方漆黑的深渊,低声自语。画面声音断断续续,很多字句湮灭,只有几句清晰飘出。

      “……情锁并非只能封情……亦可转情……”

      “……不必摧毁,只需寻回遗失之本心……”

      幻影到此突然破碎,玉牌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归于死寂。

      大殿重新落入昏暗烛火之中。

      方才短短一瞬,转瞬即逝。

      陆晓七瞪圆双眼:“转情?”

      顾天羽站在原地,方才那几句话,重重撞进他混沌的识海。

      数万年来所有人都告诉他,情锁是用来禁锢七情,要么承受枷锁,要么打碎它迎接浩劫,可谢晚留下的残念,留下了第三种微弱的可能。

      不必毁锁,而是转化情锁。

      只是线索残缺不全,何为转情,要如何去做,谢晚没有说完,残玉便耗尽力量,再也给不出半点提示。

      “线索断了。”顾天羽指尖摩挲冰凉玉片,“只余下半句残言。”

      一丝微光摆在眼前,却看不清前路。

      外面天际,传来司命星君的叩门声,声音隔着殿门传来,带着几分审慎。

      “神尊,凡间多地地脉异动,虽无大乱,可不少地方灾象初现,应当是深渊封印内部侵蚀,已经开始向外蔓延。”

      警示如期而至,安宁只是暂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走动。

      顾天羽深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翻涌的钝痛,方才那一点关于“转情”的希望,被现实的重担压下。

      “知晓了,明日召集众仙议事。”

      殿门外归于安静,大殿之内,烛火摇曳。

      顾天羽和陆晓七相对而立,咫尺距离,却隔着情锁、深渊祸根、六界苍生千重重量。

      他心里有她,却难以坦然流露。他们赢了眼前一战,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顾天羽抬眼看向陆晓七,眼底寒霜之下,裂痕缝隙间漏出一点点温柔,转瞬又被克制覆盖。

      “晓七,”他声音很轻,“往后,或许会更难。”

      陆晓七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后退。

      “我知道。”

      烛火跳动,将两道影子交叠,却终究无法真正相融。九重天的风穿过殿宇缝隙,带着来自大地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怨鸣。

      浩劫暂歇,但所有的因果远没有落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