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命书》苏见晚

47、古墟转情始 手札尽释情

　　凌霄殿的烛火燃至夜半。

　　议事的折子堆了半案，纸上字字皆是凡间各地呈报上来的地脉异动。山崩、地火、地下水翻涌，深渊封印内部的腐蚀，已经顺着地脉脉络蔓延至凡界。

　　顾天羽坐在案前，指尖抵着额角。神元亏空带来的虚乏久久不散，神魂里情锁的裂痕时不时阵阵抽痛。

　　方才残玉留下那句“转情”，始终盘旋在他心底。

　　若只是被动等待封印彻底崩坏，等到那一日，六界生灵万劫不复。可如今，他没有力量直接打碎情锁。谢晚留下的半句话，是眼下唯一的微光。

　　“只靠九重天坐而论道，解不开谜底。”顾天羽缓缓合上卷宗，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陆晓七，“谢晚留存遗迹不在天界，在凡界的忘川古墟。”

　　陆晓七心头一动。

　　“那处，便是她当年修行坐化之地？”

　　“是。”顾天羽点头，“问渊四处漂泊搜集残念，却始终没有踏入那片古墟。那里藏着她生前手札，或许记载着‘转情’完整法门。”

　　司命星君深夜登门，神色忧虑。

　　“神尊，凡间祸象四起，您此刻离开九重天，若是封印定会剧变，天界群仙无人可以镇场。”

　　顾天羽指尖摩挲那一块耗尽灵力的残玉。

　　“留在这里，坐看祸患一点点侵蚀，才是坐以待毙。”他声音平静，“太白金星与几位上仙可暂代处置天界事务，我与晓七去往凡界，寻谢晚遗留的答案。”

　　司命还想再劝，看见顾天羽眼底那份已定的决断，终究把话咽回腹中。

　　“属下备好传讯玉符，凡界一旦发生巨变，玉符会即刻示警。”

　　夜色沉沉，二人悄然离开凌霄，只化作两道普通流云，坠入滚滚凡尘。

　　凡界已经不复往日太平，越靠近忘川古墟，大地越是满目疮痍。道路开裂，远处山头隐约有微弱地火冒烟，百姓流离逃亡，处处皆是不安。地脉深处，那股来自深渊的阴冷戾气，无孔不入渗透世间。

　　越靠近古墟，顾天羽神魂的痛楚便越发清晰。情锁的裂痕突突跳动，那些被压制的情绪，时不时会冲破一丝缝隙。

　　路过一处荒村，几声孩童啼哭随风飘来。

　　顾天羽脚步猛地顿住。

　　一瞬间，心底翻涌巨大的悲悯与酸涩，这股情绪滚烫真切，情锁的裂痕在发光，几乎要冲破禁锢。

　　可仅仅一瞬，锁身瞬间收紧，那汹涌情绪又被强行压回识海。

　　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脸色白了几分。

　　陆晓七连忙扶住他。

　　“又发作了？”

　　“裂痕不受控。”顾天羽气息微喘，“有时候，情绪会不受约束溢出来，转瞬又被锁强行镇压，反复拉扯，神魂耗损会越来越重。”

　　这便是神元大亏之后的后遗症，情锁碎不掉，却也再也封不严。喜乐悲苦会随机漏出，随即又被粗暴压下，每一次都在损伤他本源。

　　一路跋涉，终于抵达忘川古墟。

　　此处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废墟，断碑倒伏，古老的玉台半埋荒草，四处散落谢晚当年留下的石刻残简，空气中浮动淡淡的旧念残息。

　　古墟中央，一座残破石室静静伫立，石室石门之上，刻着两行古老铭文。

　　顾天羽走上前，指尖抚过冰冷石刻。神元微弱涌动，石门缓缓向内敞开。

　　石室之内，只有满满一墙壁手札竹简，还有一方寂静的玉榻。岁月侵蚀，大半竹简已经腐朽发黑，但核心几卷，被神力妥善封存，完好保存下来。

　　陆晓七快步上前，小心展开一卷竹简。

　　谢晚娟秀字迹，跃然纸上，过往三万年被掩埋的真相，在此缓缓铺展。

　　当年，并非顾天羽一己私心剥离神魂造就赤渊。

　　彼时，混沌遗祸已经渗透神源。若是祸根留在顾天羽体内，他会直接被混沌吞噬，六界瞬间覆灭。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出神魂剥离之计。

　　将体内裹挟混沌戾气的软弱、爱恨、执念，切割出去，化为赤渊，封印深渊之下。

　　可剥离神魂有反噬，剥离七情之后，顾天羽自身也会慢慢变得冷漠无情。为护住他不至于彻底泯灭人性，谢晚亲手铸造情锁。

　　情锁本意，不是为了把感情永久封死。

　　竹简文字写到此处，陆晓七呼吸有些收紧。

　　“情锁，非囚情之牢，乃蓄情之匣。”

　　不可强毁，毁则渊底怨力随裂痕外泄。

　　所谓转情，即不消灭七情，不压抑七情，将锁内禁锢万千爱恨悲喜，尽数化为镇守封印的力量。

　　“心之所念，即为壁垒。”

　　“原来如此……”顾天羽低声喃喃。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误解情锁。

　　大家以为情锁是枷锁，只能压抑情感。可谢晚的初衷，是让它做容器，把被封存的情绪，转化为守护六界的力量，本意不用打碎锁，而是学会和锁共存。

　　竹简继续向后翻阅，随之而来是残酷代价。

　　“转情之路，要接纳全部自我，接纳赤渊那一部分属于自己的痛苦与恨意。”

　　“若心不能真正和解，便会被渊底怨恨反噬，万劫不复。”

　　读到这里，石室空气有些变冷，地面石壁，突然泛起大片妖异的红光。

　　一股熟悉怨毒的笑声，在石室四周回荡。

　　“找了这么久，终于寻到这里来了。”

　　赤渊的虚影凭空浮现，他本体依旧被困第七层封印之下，可借着地脉戾气，已经可以投射分身。他一直预判顾天羽会来古墟寻找解法，早早在此等候。

　　“转情？接纳我？”赤渊红衣虚影狂笑，眼底满是万古的愤懑，“要我与你和解？顾天羽，三万年地火焚身之苦，岂是一句和解便能一笔勾销！”

　　妖力席卷整个石室，残简纷飞。

　　顾天羽挡在陆晓七身前，神魂之中，情锁裂痕剧烈震颤。赤渊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撬动锁下积压全部的痛苦记忆。

　　那些黑暗、煎熬、不甘，疯狂往他识海里冲撞。

　　“我知道你的苦。”顾天羽声音并不高昂，却异常冷静，“当年剥离，是为抵挡混沌浩劫，可我亦承认，那三万年囚禁，是我欠你的债。”

　　“承认，又能如何！”赤渊虚影手掌一挥，妖火席卷而来。

　　顾天羽并未催动神力反击，他按照竹简记载的法门——转情第一步是接纳。

　　神魂之内，他主动松开一丝情锁的禁锢。

　　刹那之间，赤渊三万年全部痛苦、孤苦、怨恨，汹涌灌入顾天羽识海。

　　无数炼狱画面在脑海炸开。

　　他浑身剧烈颤抖，一口神血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陆晓七看着他承受不属于自己的万千苦难，心口揪紧，想要上前，却知道此刻任何人都无法替他走完这一步。

　　“天羽……”

　　赤渊的虚影望着他痛苦的模样，狂笑慢慢停歇，眼底恨意之中混杂复杂茫然。

　　他本以为顾天羽会继续厮杀、继续镇压，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选择直面这份痛苦。

　　“你就不怕，被这份怨恨彻底吞噬吗？”赤渊的声音微微发颤。

　　顾天羽摇摇欲坠，白衣无风自动，情锁的一道道裂痕，此刻不再向外泄露混乱情绪，反而开始缓缓吸收翻涌的爱恨与悲戚。

　　“我怕。”他坦然承认，“可这是我的因果，该由我来接。”

　　石室之中，封存的竹简散发淡淡的柔光。转情之路刚刚开启，却远没有大功告成，接纳仅仅只是开端。

　　赤渊的分身渐渐变得透明，渊底封印力量在拉扯他，分身即将被强行召回深渊。

　　离开之前，赤渊留下冰冷警告。

　　“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万事大吉，接纳痛苦，不等于化解仇恨。终有一日，我会从深渊再临人间。”

　　红光消散，石室重归安静，危机暂时退去。

　　顾天羽浑身脱力，缓缓跪倒在地。情锁不再粗暴压制情绪，锁身裂痕依旧还在，但是枷锁的性质，已经悄然发生改变。

　　一部分被封存的温情记忆，朦朦胧胧重新浮现在脑海。

　　他抬眼看向陆晓七。

　　这一回，那份汹涌的在意，不再被冰层死死隔绝。眼底寒霜褪去大半，真切的暖意落在她身上。只是神魂损耗巨大，这份力量他尚不能完全掌控。

　　“好像……摸到门路了。”顾天羽气息虚弱，轻声说道。

　　就在此刻，腰间悬挂的传讯玉符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赤红光芒，尖锐的警示震颤响彻石室。

　　“嗡——”

　　玉符裂纹飞速蔓延。

　　凡间多处地脉，同一时间剧烈震动，远方天际，数道暗红灾光刺破云层，第七层封印内部，被压抑的怨力正在加速冲破禁制。

　　顾天羽撑着石壁艰难站起，神色沉下。

　　“赤渊方才的分身现身，并非仅仅是来阻挠我们。”

　　他瞬间想通，方才现身是为牵制他，进而拖延时间，真正的攻势早已在深渊之下悄然酝酿。

　　陆晓七握紧手中竹鞭，望向石室之外风起云涌的天地。

　　“他要强行冲破封印。”

　　古墟之外，大地隆隆轰鸣，属于终局的狂风，已经席卷人间。